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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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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章
龙娘娘庙内,燕迟和季怀真驻足而立,看着香案上放着的新鲜瓜果,与三支未燃尽的香。
季怀真道:“瀛禾那贱……你哥刚走。”
燕迟沉声道:“他还会回来的……哥哥曾经对我说过,他生母死的早,儿时是我娘亲把他带大,我娘亲对他有大恩……他定会回来,我要在这里等他。”
季怀真冷声道:“就算等来他又能怎样?问是不是他放的火,然后呢,你能拿你哥如何?”
燕迟不吭声,却被季怀真一语言重心事。
季怀真无可奈何地叹口气,又道:“去找些吃的,又累又饿,我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等了你这样久,你丢下我一声不吭就跑了。”
燕迟嗯了声,心中有愧,出去为季怀真找吃的。
二人简单吃过,担心有村民进来朝拜看见他们,因此不敢宿在庙内,便在庙后头背风的地方找了处平地。
燕迟看着地上的杂草树根,小声道:“……你不必跟着我风餐露宿,今天那人只栽赃了我,没有指认你,你大可以去城内找间客栈住下,等你的人一到,你就能回京复命了,剩下的事,我自己来就是……”
季怀真冷冷看他一眼:“啰嗦什么。”又指着处半人高的山石,“坐过去,让我倚着。”
燕迟听话地坐下,季怀真往他怀中一挤,一会儿让燕迟胳膊低点儿,一会儿让燕迟往前坐,最后指挥出个能让自己舒服躺着的姿势,闭眼道:“睡你的,今日指认你那人不对劲,明日一早,想办法打听打听他是谁。”
说罢,又对燕迟言辞讥讽道:“你今日若不救他,任他自己烧死,不就没这么多事了?险些把自己搭进去不说,还没落着个好,我看你下次长不长记性。”
他语气凶巴巴的,可燕迟却从中听出对自己的关切。
燕迟不由得茫然一瞬,这才发现,一夕之间天翻地覆,他身边也只有季怀真陪着了。
尚不等他反应过来,已是下意识抱紧了这个惯会口是心非疾言厉色,却也是唯一陪伴着他,没有丢下他的季大人。
一夕之间天翻地覆,路小佳一家三口命丧火场,徐见纯和蓁儿也丢了性命。燕迟被人冤陷,眼见着要变成朝廷钦犯,还不知会不会连累陆晖。
然而季怀真却清楚,这桩桩件件无一不打击燕迟,可让燕迟最感到悲凉的,却是村民对他的怒骂——此地是燕迟跟随陆晖奔波了七年的地方,那些对陆晖的歌功颂德,也都有燕迟的一份。叶红玉曾一柄长枪横扫四方,镇一方平安,可这里却不欢迎她的儿子。
怀中之人忽然道:“在想什么?”
季怀真抬头,看见燕迟的下巴,又听黑夜的静林中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。
燕迟那双目若点漆的眼睛正伤感无比,他缓缓道:“在想从前的事情……那时铁勒攻打沙岭,义父被召回京,留我一人在晋阳,后来战事平定,义父却没让我立马回京师……”
季怀真一怔,却是立刻反应过来:“因为你大哥?”
燕迟点了点头:“大哥的事情……我是最先从晋阳百姓口中知道的。那时我借住在农户家中等义父的消息,有天早上一醒,那🫖户人家问我能不能借住别处。我问怎么了,他说村中人人都说他们一家子是细作,是叛徒,因为他们让夷戎人住在自己家里。”
季怀真面色一沉,立刻从燕迟怀中坐直身子,不悦道:“那农户将你赶了出来?”
“没有。”燕迟把头一摇,“他们受过义父的恩惠,没有立刻将我赶走,可他们看我的眼神为难的很,我又何必让他们为难,便自己走了。”
“你走什么走,你就应该踏实住着,夷戎人怎么了,有本事去前线上阵杀敌啊!去杀铁勒人去!”
燕迟心中憋的难受,也不顾他和季怀真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,低声道:“……我只是在想,也许大哥说的是对的,于齐人来说,夷戎人始终是个异类……这里容不下我,跟我穿什么衣裳,梳什么头发没有关系。”
季怀真抬手朝着燕迟头上给了一下。
“钻什么牛角尖,容不下你,自是因为你手中什么底牌都没有,大齐容不下瀛禾,可他手里有兵马,刘太后也容不下陛下,可陛下手中有皇权。你这蠢货手中有什么!”季怀真一扯燕迟的手,作势要打,那巴掌要挨到掌心血痂的时候又堪堪停住。
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在燕迟掌心一点。
隐隐刺痛传来,可比刺痛更直击人心的,却是季怀真指间的热意。
“等你手中有了让人都害怕,都艳羡的东西,便是哪里都容得下你了。”
燕迟定定地看着季怀真。
季怀真哼笑一声,不再管燕迟反应,倒回他怀中。
翌日一早,二人乔装打扮,去到路小佳的宅院。
大火已灭,火势蔓延之处一片焦黑,有官兵将此处围起,不许任何人踏足。
二人静伏片刻,跟着一队官兵摸到昨日指认燕迟的人家中。他们躲在暗处,听到那人对着官兵又把昨日说辞复述一遍。
有人怀疑道:“此地乃边关要地,便是偶有一两个夷狗,或是草原十九部的其他族人途径此处也正常的很,为什么路道长仅是辨出了那夷狗的身份就惹来杀身之祸?”
那人想了一想,面色更加惊恐,忙道:“我那日找来时,看到路道长院中还捆着两个夷狗正要扭送官府。万一夷狗不止三个,还有更多呢!”
此话一出,在场的官兵面色都变了,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,忙匆匆收队。
偷听的燕迟与季怀真同时面色一变——这人的说辞较之昨日,竟是又变了。
季怀真低声道:“此地临近边关,恐怕是要戒严了。”
二人又等了一会儿,见官兵走远,悄悄潜入院中,准备先将那人逮住再说,然而推门一看,却见与视线齐平之处一双脚晃来晃去,脚尖无力地垂着。
季怀真脸色一变,低声骂了句:“不好。”
转瞬间的功夫,这人竟是上吊死了。
燕迟忽道:“等等!刚才有人藏在这里。”燕迟躬身一指,只见床榻之下,灰尘印记遍布不均,有人在此处躺过而留下了痕迹。
季怀真在燕迟身后若有所思地看着,他们又在这人家中翻找片刻,却是一无所获。如此一来,线索就又断了。
二人回到庙中,一连等了五日瀛禾都没有出现,季怀真的属下也没有寻来。
第六日时,季怀真道:“这样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,我去城中看看,你在此处等我。”
燕迟不安道:“我和你一起去吧。”
季怀真骑在上马一扯缰绳,不耐道:“你现在是头号通缉犯,老实在这待着,别拖我后腿。”说罢,已绝尘而去。
他一走,燕迟心里空落落的,倚在香案前发起呆。
短短五日下来,他在山穷水尽之时竟不知不觉依赖起这个跟他经历过一切的,唯一知他清白的大奸佞。
也就是在这一刻,燕迟忽然明白了徐见纯先前那样痛恨惧怕季怀真,却为何在那天见到季怀真回来时,抱着他流了泪。
直至太阳落山,季怀真都没有回来。
燕迟回头,看着宝相庄严,已被神化了的叶红玉塑像,喃喃道:“娘,从前孩儿愚笨,一厢情愿,总觉得他不似旁人口中所说的那般阴险狡诈,觉得他并非大奸大恶之徒。后来他利用孩儿,骗我耍我……还让别人欺负我,叫孩儿看清了他或许就是那样的人。我该恨他,提防他,再不上当才是,可事到如今,为何我心中对他却还总是惦念?”
红颜已老,玉殒香消,没有人可为他答疑解惑指点迷津。
燕迟怔怔抬手,一摸心口的地方空空如也,这才想起那枚狼牙吊坠之前给了季怀真——大抵已被他扔了吧。
燕迟深吸口气,再等不下去,不顾被抓的风险,要进城找季怀真去,然而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一声嘶鸣,有人勒马停下——是季怀真回来了!
燕迟一怔,那一瞬心中滋味万千,动容不已。
他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,腿却先一步迈了出去,下意识手臂抬起想去抱住季怀真,却猛地停住。
季怀真回身看他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燕迟觉得他有些奇怪,可哪里奇怪,却是说不出来,脑中闪过一个诡异的念头:这不会是陆拾遗吧?
可转念一想,陆拾遗远在京师,又怎会凭空出现在此处。
然而只是这一瞬间的功夫,他心中那股悸动就已褪去,只好问道:“你怎么去了这么久,城中情况如何了?”
季怀真温声道:“城中戒严了,你的画像贴在城门口,他们只知道你是夷戎人,不知你真实身份。眼下在朝廷那边只是我……是我私自换了行进路线,他们还不知道翌王殿下遇刺后又丧身火场的事情。”他一顿,又解释道,“我设法同我的人联系,所以回来的晚了些。”
燕迟点了点头,欲言又止地看了过来,只觉这短短几日下来,被改变的不止是他,季怀真竟对他温柔了许多。
季怀真一怔,意识到什么,瞬间不耐道:“看什么看,饿死我了,弄些吃的去。”
燕迟:“……”
燕迟:“算了。”
身后那人凝神片刻,若有所思地盯着燕迟的背影,片刻后回到庙中。
到了晚上要休息的时候,燕迟照例躺在地上,一臂伸开,与站着的季怀真大眼瞪小眼。
“怎么了?”燕迟茫然道,“你不躺过来与我抱着?”
这几日二人都是这样睡的,以至于从第三日晚上起燕迟就变得极其自觉,不等季怀真使唤,就会主动找个避风的地方躺下等他过来。
今日见季怀真在一旁独自坐了,他还有些不习惯。
季怀真一怔,想了想,蹙眉骂道: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抱着我睡?”
燕迟:“……”
季怀真皱眉,又想了想,一抖衣袍,摆出一副傲慢神态来,继续骂道:“想抱着我季怀真睡觉的人千千万万,你算老几?就算手里没镜子,你自己总有尿吧?”
燕迟从地上弹起来,神情逐渐变得惊恐尴尬,看着眼前的人缓缓后退。
那人面色一变,阻止道:“小心!”忙朝前一扑,将燕迟扯了回来。
燕迟手忙脚乱站好,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身后的火堆,又看了眼眼前的人,惊疑不定道:“……你,你……你……”
这人意识到什么,收起那副目中无人的神态,眼神倏然间变得幽微起来,微不可辨地朝燕迟摇了摇头。
燕迟意会,没再继续说下去。
二人尴尬地坐在火堆旁,“啪”的一声,快要燃尽的干柴爆出个火星。
“怎么发现的?”
燕迟低声道:“……他对这种事情总是坦荡的很。”
坦荡二字太过委婉,可陆拾遗却听懂了,莞尔笑道:“怪我,就记得他平时怎么骂人了,还得再学才是。”
燕迟忙道:“可别再用我身上了。”
陆拾遗只笑,不吭声。
燕迟忍不住问道:“他人呢?你什么时候来的,你们究竟在搞什么……”
陆拾遗道:“他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,你不必问他,暂时将我当做是他,跟着我便可。”
燕迟哦了声,不再吭声,过不一会儿,低声道:“危险吗?”
陆拾遗诧异地看了眼燕迟。
“他在做的事情,会有性命之忧吗……”
陆拾遗没有回答,从地上捡起跟柴火,伸在火堆里拨弄两下。燕迟知道这是不便回答的意思,又道:“你们经常这样?”
“小时候经常这样,逗爹娘玩,后来爹娘死了,就不这样了……长大后是第一次。”
燕迟一怔。
陆拾遗笑了笑,平静道:“我们长大的地方常年战乱,有年齐军攻打过来大家都想往外逃,一群人挤在城门口,我们的爹娘是被活生生踩死的。从那以后我和他就相依为命了……一开始年纪小,个子小,就得从死人身上扒东西吃,但我们抢不过别人,就只能挖野菜。有次饿到都想吃死人肉了,可谁知却抢不过路边的野狗。”
燕迟:“……”
陆拾遗看向燕迟,温声道:“这些他都没有对你说过?你二人不都……”
燕迟听懂了他省略掉的部分是什么,有些难为情,又有些不高兴,低声道:“……不都什么?就算那个了,又不代表那个,他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吗。他的事情我不知道多少,我的家底倒是被他摸透了。”
那个来那个去,燕迟脸上又有几分不甘心,百转千回间忍不住埋怨季怀真,可又忍不住打听季怀真。
“阿妙是谁?”
陆拾遗一怔,皱眉道:“你从何处听来的这个名字?”
“那日我听你的去到季能家中……听见他这样喊的。”
陆拾遗反应过来燕迟在套话,笑着敷衍过去:“你还是亲自问他吧,不过需得小心,他不喜欢别人这样喊他。”
见套不出话来,燕迟彻底没辙,又问:“……那你,你看过你哥不穿衣服的模样吗。”
陆拾遗:“……”
燕迟:“……”
陆拾遗神情复杂,忍不住道:“……我哥是行事不羁,但也没不羁到这种地步。我二人虽是政敌,但说到底也是亲生兄弟,你在想什么?”
燕迟反应过来,抓狂道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我是想问,为什么他是全阉……大齐的战俘净身入京,不向来都是半阉?”
陆拾遗揶揄道:“那想必你是看过我哥不穿衣服的模样了。”
见再逗下去燕迟脑袋就要冒烟,陆拾遗见好就收。
“我和他被抓后,他逃走了,可后来又回来了……当时被抓的还有很多人,我哥回来后组织大家反抗说一起逃出去,我们当时只有十岁,没人听我们的,只有一两个人愿跟我们去杀看守我们的监军……”
“你们成功了?”
陆拾遗哑然失笑:“当然失败了……紧要关头时我哥掐住那守卫脖子没能下去死手,他没能狠得下心,心软了,等再反应过来想要用力时却为时已晚。”
燕迟心中一紧:“然后呢?他变成全阉……就是因为这个?”
“监军挨个盘查,问是谁的主意,一开始没有人出卖我们,可那监军说谁先开口,就恩准谁坐马车去京师,说这一路上,都能有口饱饭吃。我们被出卖的彻彻底底,监军为了惩罚我们,唯独我二人是全阉。”
燕迟神情复杂:“他明明都逃走了,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想不到是不是?”陆拾遗的眼神平静的很,“你可知跟我们一起被抓的都是什么人?”
燕迟摇了摇头。
“是跟我们一起生活过的人……爹娘死后,我们住到一处大户家里,那宅子荒废了很久,里头住着不少人,有上年纪的婆婆,有丢了孩儿的寡妇,还有食不果腹的男人们,大家住在一起好几年,虽平时各管各的吃的,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,我和我哥饿肚子的时候,又有哪个没有心软施舍过我们一口?”
燕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“他跟了季能以后,季能给他起了季怀真这个名字,从那以后他就不肯再让别人喊他阿妙了。”
燕迟听着,忽想起那日季怀真描述起杀刘鲲时候的果决神情,继而意识到——十六岁杀死刘鲲不是季怀真第一次杀人,他第一次杀人,乃是十岁的时候,亲手杀死了善良的自己,亲手杀死了那个敢于挺身而出的阿妙。
就在这时,背后传来细微动静,燕迟立刻警觉起身。
月光下,瀛禾带着一队人马从暗处现身。
片刻后,又一队人马自对面出现,林林总总加起来,人数竟是瀛禾的五倍之多,呈包围之势缓缓聚拢。
以燕迟和陆拾遗站着的地方为分界,两股泾渭分明的势力遥遥对垒。
季怀真长腿一跨下马,取下侧面挂着的长枪,嘴角略微一勾,笑道:“瀛禾殿下终于肯出来了?我就知道,只要我这兄弟在,你定会忍不住现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