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1、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...
-
第四十一章
翌日一早,屋门被敲响。
季怀真不耐烦地在榻上翻了个身,把燕迟的衣服往脸上一盖,遮住耳朵,手往燕迟的方向摸去。
瞬息过后,季怀真觉得不对劲儿,往旁边一看,这才发现燕迟静静坐在床头,他睡前燕迟是什么姿势,现在还是什么姿势,显然是一夜未眠。
路小佳还在外头敲门,燕迟回神,把要起来的季怀真一摁,说道:“睡你的,我去开门。”
燕迟开门去看,路小佳端着个木托盘,上面放了热粥与煮好的鸡蛋,莞尔道:“燕兄还没起?我媳妇儿脾气不好,昨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,二位多担待才是……我晚上回去就训她了,怎么能对陆公子这样不客气,他可是陆晖的弟子!”
燕迟不信路小佳敢训白雪,却也没拆穿,忙把托盘接了过去,诚恳道:“我二人住在这里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路小佳笑着打量燕迟,凑近低声道:“……燕兄,你不是齐人,你是夷戎人,对吧?”
燕迟一顿,又道:“你若为难……我们会尽快离开此地。”
路小佳慌忙道:“别,我可不是那个意思,你娘是玉娇龙,对此地的人都有大恩,恩人的儿子落难,贫道又怎能落井下石?别说你是夷戎人,就算你是铁勒人,我也不会赶你走。这几日下来,我对燕兄人品信得过,你只管放心住下,什么时候筹备万全,什么时候再启程。我夫妻二人定当守口如瓶,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燕迟怔怔地看着路小佳,心中动容不已。
“昨日烧饼说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,他年纪小,不懂这世间的恩怨是非。”路小佳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道:“你往南走一里地,看见个大榕树就往东拐,再走半里地有间倒塌的屋舍,龙娘娘从前在那屋子里住过。”
“多谢……”
路小佳转身离去。
季怀真在屋中听去一切,起身披起衣服,对燕迟道:“我陪你去看看。”
“不用了……我自己去就是。”
季怀真盯着燕迟眼下的黑青,没有问他昨夜为何一夜未眠,却不容燕迟再拒绝,强势地拉着他按着路小佳指出的方向找了过去。
走了没一会儿,那间倒塌的屋舍赫然映入眼帘。此地久不住人,数年前被一场暴雨冲垮,只剩一堆残砖烂瓦堆在地上。
燕迟远远站着,迟迟不敢上前,只要一想到这是爹娘住过的屋子,他心中便一阵惘然。
季怀真拉着他上前,那一贯千娇万贵的季大人此刻不嫌脏也不嫌乱,蹲下徒手翻找起来。
燕迟盯着季怀真认真的模样看了半晌,也跟着徒手扒扒捡捡,将残砖烂瓦翻开。
“燕迟……你看。”
季怀真捡起一物。
燕迟回身一看,见季怀真手里拿着的,居然是一个哄小孩用的拨浪鼓。
那拨浪鼓半个巴掌大,鼓身早已褪色,两旁鼓锤消失不见,只余两截粗线露在外头。一阵风吹来,粗线摇晃不止,冥冥之中似是叶红玉在天英灵正看着他。
燕迟忽道:“……原来我是在大齐出生的。”
季怀真没有说话。
燕迟定定地看着那拨浪鼓,又喃喃道:“……我是在大齐出生的。”他捧着那拨浪鼓放在心口,似捧起了娘亲。山风又大了起来,燕迟的长发在空中飞舞不止,季怀真站他身后看着,并不上前打扰。
片刻后,燕迟收拾好心情,又在废墟中扒了片刻,却是没再找出什么。
二人只好往回走,一路都默不作声,燕迟忽道:“你出生的地方也是在这样的小村落?”
季怀真满脸漠然,心道他是在哪里出生的来着,他的出生地又是何模样了?
他脑中忽闪过一幕,战火纷飞中路两旁都是尸体,有的是被火炮炸死的,有的是被饿死的。
十岁的他深一脚浅一脚,拉着十岁的陆拾遗在尸体中穿梭找吃的,无数野狗垂涎欲滴地跟在他俩身后,这些野狗死人肉吃腻了,就想吃新鲜的活人肉。
燕迟回到出生之地满心眷恋动容,可他季怀真,却是无论如何不愿回到那片生他的蛮荒战乱之地了。
季怀真扬声道:“我出生之地富庶至极,到处是河流溪涧,处处白墙黛瓦,春日烟雨朦胧,夏日荷风四面……”
燕迟听出他在描绘江南水乡,也知道季怀真和陆拾遗兄弟俩原是西南来的战俘,并未拆穿,早习惯了季怀真说话信口拈来,要再听他说冬日如何时,季怀真却脚步一顿,语气突变道:“不好。”
燕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只见滚滚浓烟正从路小佳的院落方向飘来。
二人面色大变,赶到之时周围已聚集了不少人前来救火。
那屋子被火烧穿,几间屋舍无一幸免,冲天火光惊得马匹嘶鸣,燕迟记挂众人安危,在人群中四处寻找,却无一张熟悉面孔。他心中一沉,抓住一人问道:“里面的人呢?可都逃出来了?”
那人脸上一片熏黑,咳嗽道:“没人逃出来!”
燕迟站在原地,犹如五雷轰顶,脑中尽是路小佳晨间与他说笑的模样。
忽有人指着摇摇欲坠的屋舍大喊道:“有人活着,还有人活着!不好,房子要塌了!”
话音一落,一人不顾危险冲出,只身跃进火场里。
“燕迟!”
季怀真面色一变,已是来不及阻止。
刹那间传来一声巨响,被烧得只剩墙柱支撑的房屋轰然倒塌,滚滚黑烟中冲出两人。
燕迟一边咳嗽,一边扶着那人往外跑,左边衣袖着了火,季怀真忙脱下外袍,上前将火给打灭了。
见被救出的那个倒在地上昏迷不醒,村民大喊道:“他被烟熏晕了,快给他些水喝!”
有人端着水过来,季怀真想也不想,伸手抢走,先给燕迟灌下去,骂道:“你个傻子,冲进去做什么!”
燕迟一边咳嗽,一边探着身子往火场里瞧,看样子还想往里进。
有人端来第二碗水,生怕又被季怀真抢去,绕着他走。
一碗水下去,被燕迟救出的人幽幽转醒,哭喊道:“路道长,路道长一家还在里面。”燕迟忙扑了过去,抓着他问道:“怎么会突然着火,发生了什么?”
那人一看他的脸,登时大骇,手脚并用着往后爬:“……是他放的火!就是他,他是个夷戎人,路道长也知道此事,是这夷戎人见身份败露把路道长一家全杀了灭口!”
“夷戎人?!”
“夷戎人来了!”
“大家快往后退,小心被这夷戎人抓住!”
原本围着燕迟的人登时如潮水般后退,各个虎视眈眈地看着他,看燕迟的眼神不像看人,像在看野兽,像在看畜生。
季怀真冷冷看着他们,对他们严重的提防警觉熟悉的很,开始四下寻找衬手的家伙。
燕迟不可置信道:“我没有放火,路道长待我不薄,见我落难收留我,我为何要恩将仇报?!况且我方才根本就不在这里!”
“夷戎人惯爱恩将仇报!”
“夷戎人本就是养不熟的狗!先把他拿下再说,明日一早送交官府!”
周围村民面色大变,已有人反应过来,拿起铁锹粪叉对着燕迟,呈包抄之势对他们二人靠近。
燕迟一把将季怀真拎在身后护着,下意识要把那人抓出对峙。
那人见燕迟要来抓他,忙往人多的地方跑,躲在人群之后大喊道:“就是他放的火,我今日一早来找路道长算命,听见他二人在院中说话,路道长说知道他是夷戎人,叫他安心住着不会将此事告诉别人,结果他见事情败露,转头就把路道长给杀了!”
燕迟怒声反驳:“你胡说!”
背后是冲天火光,眼前是越逼越近的村民,季怀真见怪不怪,哼笑一声,对燕迟冷声道:“我杀右边七个,你杀左边那十几个,一会儿先往山里跑。”
燕迟立刻回头怒目而视:“不可!”
季怀真看他一眼,算是拿燕迟没辙,继而看了眼愤怒的村民,一指燕迟,扬声道:“你们可知这人是谁?你们口口声声说感念陆晖陆大人,竟然连他的……”
话还未说完,便被燕迟捂住了嘴。
倏然间一个石头砸了过来,季怀真大怒,骂了句“直娘贼们敢砸老子”,把燕迟往旁边一推,转头开始找趁手的利器。
燕迟手忙脚乱,一边一手制住季怀真防止他大开杀戒,一手又得替他挡着村民不住扔来的石头,慌乱间徒手一扯缰绳,带着季怀真飞身上马,架马往山里躲。
二人一口气跑出十几里,将喊打喊杀的村民远远甩在身后。
行至一处溪涧旁,二人停下,燕迟下马,怔怔往前走了几步便不再言语。
季怀真回头看去,山中参天大树已将山那头的村落尽数挡去,看不出火势是否得到控制,只余一串马蹄疾驰过的痕迹。
季怀真质问道: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你是陆晖的养子?若说了,还至于被人撵着逃出来?”
燕迟没有吭声,背对着他坐在溪涧旁。
季怀真满脸不耐,走了过去,猛地翻过燕迟肩膀,却怔住了。
只见燕迟双手不住颤抖,赤红双眼中竟有着季怀真从未在他眼中看见过的恨意。
燕迟喃喃道:“……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,你在这里等我。”继而二话不说,翻身上马。
季怀真大喊道:“你去找谁?你要去哪里!”
燕迟不答,转眼间已是绝尘而去,季怀真追了几步停下,简直恼火至极。
林间树影摇动,季怀真脚步一顿,头也不回,冷声道:“都出来吧。”
再说燕迟,心中怒意滔天,直奔着那夜瀛禾关着季怀真的破屋去了,然而里头早已人去楼空。他在周遭寻找哥哥的踪迹,一个时辰后依然无果,看天色渐黑,一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使他手脚发凉,只得上马返回原地,见一人坐在大石头上,面前升起火堆。
季怀真回头,看他一眼。
燕迟已冷静下来,坐到季怀真身边去,静了片刻,忽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,明日一早我先送你回京。”
出发前陆晖叮嘱过他,一定要保证徐见纯的安全,他是维系太后与徐善的媒介,徐见纯一死,这对面和心不和的嫡母庶子关系势必要更加针锋相对。
眼下情况极其棘手——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,烧得徐见纯生死不明。
“回京去?然后呢,你我二人奉命护送翌王去金陵,现在翌王不知是死是活,我们要如何交代?回去之后免不了领罚,你可曾想过那群人会按个什么罪名给我们?轻则疏忽职守,重则谋害皇嗣,若我没记错,那刑部尚书和陆晖有过节吧。”
燕迟不解其意地看着他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情?”
季怀真不情不愿地解释:“昔年太上皇被俘,铁勒人从沙岭一路直逼京师,当时有人建议迁都,结果被你义父当着陛下的面狠狠斥责。说若此时迁都,大齐就是第二个南宋,还说在此时妄议迁都的人简直其心可诛。当时建议迁都的人都被陛下斥责,刑部尚书就是其中之一,还有个叫元玉的更倒霉,直接被发落出京贬去晋阳。”
燕迟默然,半晌过后,又道:“是我一人的过错,等回到京师,我会去找陛下说清楚。”
季怀真没好气道:“说清楚什么?说你私下跟你大哥见了面,说你大哥想带你走?你嫌头上罪名不够,想再加一个勾结敌国是吧。”
燕迟不吭声了。
过了半晌,他低声道:“……不用管我,先将你摘出来再说。”
季怀真气不打一处来,正想再训斥燕迟几句,却是半句揶揄讥讽的话都说不出了,低头见燕迟手心一片掐痕,正往外缓缓渗血。
燕迟喃喃自语:“是我害死了他们……是我害死了路道长……害死了白姑娘。”
季怀真一顿,不再出声。
他以为燕迟会哭,可燕迟没有,他的眼中只是出现了极强的恨意与愧疚,怔怔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掌心。
少顷,季怀真冷声道:“你与他们相识不过数日,人各有命,便是没有这场火,你也注定要与这些人分道扬镳,又何必为他们的死而伤感介怀?”
打仗时无数人流离失所生离死别,季怀真对这些早习以为常,甚至都有些麻木。他一番冷心冷肺,大放厥词,可眼睛总是忍不住落在燕迟掐出血的掌心上。
燕迟哽咽道:“虽只有几日,可我已将路道长当成至交……他看出我是夷戎人,却说信我为人,如今他夫妻二人因我而死,我怎能不恨。”
季怀真没有至交,在他身边围着的人要么是因利而聚,要么是为财而来,这些人对他巴结讨好,阿谀奉承,又或是对他恨之入骨,铁了心要杀他。
他只有一个兄弟陆拾遗,靠着一点点骨肉亲情维系,便是那一点点骨肉亲情,有时也抵不过理想抱负,三天两头就要和季怀真吵架翻脸。
季怀真心想,可真是一群奇怪的人,就连白雪也奇怪——白雪本对她起疑,可一看到徐见纯抱着他哭了,便又不起疑了。
可一个孩子的眼泪又能说明什么?白雪要是不因徐见纯的眼泪而动摇,将他们几人赶走,又何至于引来杀身之祸。
一想到这里,季怀真又觉得这些人也挺有意思,他有些为这些人的死而可惜了。
季怀真叹气道:“现在要怎么办。”
燕迟似在纠结什么,没有立刻回答。
季怀真却知他心中所想:“你怀疑这把火是你哥放的,为了叫你对齐人彻底死心,逼你跟他回敕勒川?”
燕迟没有回答,刚才去找瀛禾的举动却已说明了一切。
季怀真又道:“你哥出现在此地绝对还有别的目的,他把我抓走那夜曾离开过一段时间,只是我没探听出他去了哪里。”
一句话似点亮星星之火,燕迟倏然直起身子,怔怔道:“我知道他在哪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