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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3.推心置腹 他在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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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静心斋住下的头几天,霍珀每天下了朝就过来。
有时候带一壶酒,有时候带几碟菜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往石凳上一坐,跟他聊一些有的没的。聊西国的风土人情,聊各国的奇闻轶事,聊他年轻时四处游历的经历。
沈怀璋一开始还有点拘谨,毕竟对面坐的是西国的王,而他虽然也曾是王,但现在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,身份上总有些别扭。
但霍珀这人说话很有一套,他不会让人觉得有距离,语气随和,态度自然,偶尔开个玩笑,恰到好处地让人觉得舒服。
过了大概七八天,霍珀才开始跟他谈正事。
“北国最近动作不小。”霍珀坐在石凳上,手里转着一只茶杯,“他们在东边开了新的通商口岸,跟南国签了贸易协定。孤觉得他们下一步可能会把手伸到咱们这边来。”
沈怀璋坐在他对面,听完后想了想:“陛下怎么看?”
“孤倒是不怕他们,西国向来中立,谁来贸易都欢迎。但北国这几年发展太快,孤怕他们在通商的同时搞别的小动作。”
沈怀璋点点头:“陛下担心得对。北国革命成功后确实有些扩张的意图,他们需要市场和资源,西国是块肥肉,他们不会只满足于做生意。”
“那你觉得孤该怎么办?”
“防着,但别拒着。”沈怀璋说,“贸易可以做,但要设限。关键行业不能让北国插手,比如矿产、盐铁、军械制造这些,另外要派人盯着他们在西国的一切活动,明的暗的都盯。”
霍珀听完,嘴角慢慢勾起来:“跟孤想的一样。”
从那天起,霍珀开始正式把沈怀璋当谋士用。
他让人把一部分奏章和密报送到静心斋,让沈怀璋看完之后给出意见。有时候朝堂上遇到棘手的事,他也会来找沈怀璋商量。
沈怀璋发现霍珀这个人做君王确实有一套。
他脑子转得快,看问题也很准,很多时候来找沈怀璋商量并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处理,而是他想听听不同的角度。
他手下有不少大臣,个个都是能人,但沈怀璋看得出来,霍珀在这个位置上其实挺孤单的——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,没人敢跟他说真话。
可沈怀璋敢。
他这人就这样,骨子里带着点不卑不亢的劲儿。做君王的时候是这样,不做君王了更是这样。他跟霍珀说话从来不会刻意婉转,该说什么说什么,有时候话说得还挺直。
霍珀不但不生气,反而很喜欢。
“满朝文武就你一个敢说孤不对。”有一次霍珀笑着跟他说,语气感慨。
沈怀璋说:“陛下请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个?”
霍珀看着他,眼神里有东西一闪而过,沈怀璋没注意到。
沈怀璋到西国第三个月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晚上他刚准备睡下,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。敲得很轻,但很急。
他披了件外衣去开门,门外站的是霍珀。
准确地说,是浑身酒气的霍珀。
“陛下?”沈怀璋愣了。
霍珀站在门口,月光照在他脸上,能看出来他喝了酒,眼尾微微泛红,但眼神还算清明。
他靠在门框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怀璋,嘴角勾着,似笑非笑。
“怀璋。”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低沉,“孤今天喝多了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沈怀璋伸手去扶他,“陛下该回去歇息。”
霍珀顺势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孤不想回去。”霍珀说。
沈怀璋看着他,月光下这个人比白日里看着更危险了,黑色长发散落在肩头,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野性。他的酒气不算太重,但混着他身上的松木香,形成了一种很奇特的味道,让人有点头晕。
“陛下,你醉了。”
“孤没醉。”
霍珀松开他的手腕,径直往院子里走,脚步很稳,确实不像醉了。
他走到石凳边坐下,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,忽然说:“今天有人给孤送了二十个美人。”
沈怀璋愣了一下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孤全退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孤不好这口。”霍珀转过头看他,月光落在他浅色的眼睛里,像给琥珀镀了一层银,“孤喜欢能跟孤说话的人。”
沈怀璋站在原地,觉得晚上的风忽然有点凉,吹得他后颈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。
“挺晚了,陛下。”他说。
霍珀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两个人离得有些近了。
霍珀比他高了小半个头,微低下头看他,呼出的气息带着酒香和松木的味道,轻轻拂过沈怀璋的脸颊。
“晚安,怀璋。”他说。
然后走了。
沈怀璋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心跳有些不稳。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烫的。
搞什么。
霍珀对沈怀璋的好,整个西国王宫的人都看在眼里。
静心斋的待遇是一等一的,沈怀璋的一日三餐都是御膳房专门做的,不但精致,还都是按照东国的口味来的。
霍珀知道他喜欢吃鱼,隔三差五就让膳房变着花样做鱼。清蒸、红烧、醋溜、糖醋,什么做法都有,沈怀璋吃了三个月没重样过。
衣裳也是宫里尚衣局做的,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。
霍珀他知道沈怀璋喜欢淡青色,就让人给他做了好几身淡青色的长衫。除此以外还偷偷加了几件别的颜色,月白的,天青的,还有一件藏蓝的,说是配他的白发好看。
沈怀璋每次收到新衣裳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,去找霍珀说不用这么费心。霍珀就摆摆手,说孤乐意,你别管。
除此之外,霍珀还给他配了两个伺候的小太监,一个负责起居,一个负责跑腿;书房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,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典籍和卷宗;院子里除了那棵枣树,还陆续添了不少花草,春天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。
沈怀璋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这些摆设,心里会生出很陌生的感觉。
他在东国做君王的时候,什么好东西没见过?
但那种感觉不一样。
那时候所有人都对他好,是因为他是君王。
现在他不是君王了,霍珀还是对他好,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。
他不敢往深了想。
总觉得想太多了会有麻烦。
但这世上的事,不是你不想就能躲得掉的。
有一回沈怀璋生了场病,也不算大病,就是受了风寒,发了两天烧。
按理说这种事很常见,吃几服药就好了。但霍珀的反应大得离谱,他把太医院所有太医全叫到静心斋来了,七八个人挤在沈怀璋卧房里,挨个给他诊脉。
沈怀璋烧得迷迷糊糊的,就听见霍珀在外面跟太医说话,声音冷得如九天玄冰。
“怎么回事?烧了两天还没退?”
“回陛下,沈先生这是风寒入里,需要——”
“需要什么?需要你们在这里站着?开药去!”
太医们吓得赶紧去开方子。
沈怀璋躺在床上,想说话,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。
他费力地侧过头,看见霍珀掀帘子走进来,脸色很难看,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霍珀在床边坐下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“是不是很难受?”霍珀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,和刚才骂太医的时候判若两人。
沈怀璋摇了摇头。
“嘴硬。”霍珀的手指从他额头滑下来,替他拨开被汗粘在脸上的白发,“太医去煎药了,一会儿喝了就好了。”
沈怀璋看着霍珀的脸,发现他眼下有一圈青黑,应该是没睡好。
这个人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的,现在看起来却有点疲惫,嘴唇也有些干。
“陛下守在这儿多久了?”沈怀璋哑着嗓子问。
“没多久。”霍珀说。
旁边的小太监没忍住,小声说了一句:“陛下从昨天晚上就守着了,一夜没合眼。”
霍珀回头瞪了他一眼,小太监吓得缩了缩脖子。
沈怀璋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陛下不用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霍珀打断他,“生着病呢少说话,闭眼睡觉。”
沈怀璋闭上眼,却睡不着。
他能感觉到霍珀一直坐在床边,偶尔动一下,替他掖掖被角,或者探探他的体温。那只手时不时搭在他额头上,有时久了就放在那里不动,手心贴着他的皮肤。
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
别瞎想。
两个月后,沈怀璋的身体调理得差不多了,霍珀开始带他参与早朝。
当然不是让他直接上朝,霍珀在议事殿旁边设了一间耳房,中间隔着一道镂空的屏风,沈怀璋坐在屏风后面,能听见殿上的议事,但外面的人看不见他。遇到重要的事,霍珀会在议事结束后过来跟他商量。
沈怀璋很满意这个安排。
他不想在人前露面,一来身份尴尬,二来他确实不想再和“朝堂”这两个字扯上太深的关系。
但霍珀有霍珀的打算。
头几次沈怀璋只是旁听,听完后给出一些建议。后来霍珀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朝堂上提一些沈怀璋之前说过的观点,大臣们纷纷点头称是,夸陛下英明。
霍珀就会在散朝后跟沈怀璋说:“你看,你的想法他们都认可。”
再后来,霍珀开始在朝堂上直接引用沈怀璋的话,虽然不说是谁说的,但有些大臣已经隐约猜到了——
陛下身边有个高人。
沈怀璋感觉到了霍珀的意图。
他在一步步把自己往前面推。
“霍珀。”那天散朝后,沈怀璋叫他,“你别再在朝堂上提我的事了。”
“怎么?”霍珀坐在他对面,一脸无辜,“孤提的都是好主意,他们也都认可了。”
“你明知道我说的不只是这个。”
霍珀看了他一会儿,放下手里的茶杯:“怀璋,你总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屏风后面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“因为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。”霍珀认真地说,“孤不想藏着掖着,孤想让所有人都知道,孤身边有你在帮孤。”
沈怀璋别过脸去:“我不需要。”
“但孤需要。”霍珀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。
这个距离太近,沈怀璋本能地想往后退,但身后是椅背,退无可退。
“怀璋,你在怕什么?”
沈怀璋心停了一拍。
他怕什么?
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发生变化,而他无力阻止,甚至他有点不太想承认,他其实也不想阻止。
“我谁都不怕。”他说。
霍珀笑了一下,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。
“好。”霍珀说,“不怕就好。”
沈怀璋被揉得整个人僵住了,而霍珀的手已经收回去了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,冲他一笑。
“晚上孤来找你,膳房做了新菜。”
然后就走了。
沈怀璋坐在原地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。
刚才被霍珀碰过的地方还有点发麻,他的耳朵烫得能煎蛋。
他咬了咬牙。
这人是不是有病。
这事还没完。
过了没几天,有一天早朝散了之后,沈怀璋从耳房出来,照例准备回静心斋。
走到半路,迎面碰上一个穿着朝服的大臣。
那大臣看起来五十来岁,留着山羊胡,一双眼睛精明干练。他看见沈怀璋,脚步一停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然后拱了拱手。
“想必这位就是沈先生了?”
沈怀璋点了点头。
“老夫姓何,单名一个昌字,在陛下手下当户部尚书。”何昌笑呵呵地说,“素闻沈先生大名,今日得见,果然一表人才。”
“何大人过奖。”沈怀璋说。
“不过不过。”何昌摇着手,笑容满面,“陛下最近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良策,都是出自沈先生之口吧?老夫可是佩服得紧。”
沈怀璋刚想说什么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霍珀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,也不说话,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到沈怀璋身边站定。
他看了一眼何昌,又看了一眼沈怀璋,然后问:“怀璋,这是你朋友?”
沈怀璋还没说话,何昌先笑了:“陛下说笑了,老夫这不正和沈先生——”
“哦。”霍珀打断他,语气淡淡的,“不是朋友就少聊两句,孤还有事找怀璋。”
然后他抬手揽住沈怀璋的肩膀,把人往自己这边一带,沈怀璋被他带得踉跄了一步,半边身子撞在霍珀胸膛上。
他刚要挣开,霍珀的手臂紧了紧,把他揽得更牢了。
“走吧。”
沈怀璋脸都僵了。
他几乎是半推着被霍珀带走的,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,何昌还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。
沈怀璋明白霍珀为什么这么做了。
带他上朝,在朝堂上引用他的话,在众大臣面前揽他的肩膀……每一件事都是在告诉所有人:这个人我护着的,谁也别想动他。
他确实是在一步步把自己推到人前,但他同时也在为自己铺好所有的路。
他要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,给沈怀璋撑起一把保护伞。
想明白这一层,沈怀璋心里又开始泛那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了。
他抬头看了霍珀一眼。
霍珀感觉到他的目光,侧过头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没说话。
沈怀璋心里吐槽:这家伙明明什么都做了,却还要装出一副无辜模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