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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2.三顾茅庐   沈怀璋 ...

  •   沈怀璋在小镇住了大概十来天,那天傍晚他从河边回来,看见巷口停了一辆很气派的马车。

      黑檀木的车厢,四匹纯黑的马拉车,车夫穿着体面的衣裳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。

      他也没在意,绕过去往家走。

      结果走到门口,发现院子里站了个人。

     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枣树下,穿了一身玄黑色的长袍,袍角绣着暗金色的龙纹。

      身材高大,肩宽腰窄,倒三角的体形把袍子撑得很有型,一头乌黑的长发直直垂到腰际,发质好得能反光,像一匹上好的黑缎子,左耳戴着一枚黄金耳钉,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
      听见脚步声,那人转过身来。

      沈怀璋愣了一下。

      这人长得实在是好看。

      剑眉入鬓,眼窝微深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着,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,五官深邃得不太像中原人的长相,倒有几分西域的味道,偏偏又留着这么一头黑长直的发,衬着那身黑色龙袍,整个人看着又贵气又危险。

      沈怀璋认出来了。

      西国的王。

      霍珀。

      “沈先生。”霍珀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点慵懒的笑意,“孤等你半天了。”

      沈怀璋站在原地没动。

      说实话他知道西国离东国不算远,但也没想到这位西国君王会亲自找上门来。

      西国他早有耳闻,一个中立强国,不参与列国纷争,专心搞经济,国泰民安,百姓日子过得比谁都好。西国君王霍珀也是个传奇人物,据说十一岁登基,十八岁亲政,在位二十多年把西国从二流小国发展成了如今的鼎盛强国。

      他只听说过,没见过。

      如今见了,确实是个不一般的人物。

      “陛下找草民有何事?”沈怀璋问,语气很平。

      霍珀笑了一下,这个笑让他那张本来就好看的脸又多了几分蛊惑的味道。

      “孤听闻沈先生到了敝国,特地来请先生入朝做孤的谋士。”

      沈怀璋摇头:“草民已经不在朝了。”

      “孤知道。”

      “所以陛下请回吧。”

      霍珀没动,就站在那儿看着他,目光很深,像是在打量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。

      沈怀璋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。

      这人长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,瞳色比寻常人要浅一些,像琥珀,在夕阳下显得尤其透亮。

      “沈先生,孤大老远跑来一趟,你就这么让孤回去?”霍珀说,语气带笑,“连杯茶都不请孤喝?”

      沈怀璋沉默了一瞬,想着到底是当过十二年的君王,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。

      他侧身让开,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请进。”

      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两把竹椅,沈怀璋烧了水,泡了壶路上买的粗茶。

      霍珀坐在竹椅上,高大的身形和那把简陋的竹椅完全不搭,倒像是龙椅坐久了,坐什么都自带一股气势。

     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眉毛都没皱一下,反而点了点头:“不错,有烟火气。”

      沈怀璋坐在他对面,没说话。

      “孤知道你的事。”霍珀放下茶杯,直接开口,“东国的事,孤都听说了。你是个有本事的人,满朝文武里能比你强的没几个,你只是运气不好。”

      沈怀璋垂下眼:“陛下抬举了。”

      “孤从来不说客气话。”霍珀看着他,“孤手下不缺能打仗的,也不缺会算账的,但缺一个能看全局的人。你做了十二年君王,你最清楚一国之君需要什么样的谋士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不错,沈怀璋确实清楚,因为他自己在位的时候最缺的就是一个能帮他把关的人。他身边大臣不少,但要么是阿谀奉承的,要么是只盯着自己利益的,真正能站在他的角度帮他权衡利弊的,一个都没有。

      但他不想再掺和这些事了。

      “陛下厚爱。”沈怀璋说,“但草民确实不想再入朝了。”

      霍珀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问:“听你自称草民还真不习惯。你在东国的时候,孤在国书上看过你的落款,‘沈怀璋’三个字写得很有风骨。”

      沈怀璋一愣,抬头看他。

      霍珀已经站起来了,他走到枣树边,伸手摸了摸树干,然后回过头,对沈怀璋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孤还会再来的。”

      说完就走了。

      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渐渐远去,沈怀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,看着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粗茶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
      他以为霍珀只是随口一说。

      五天之后,那辆黑檀木的马车又停在了巷口。

      那天沈怀璋正好在院子里打拳,一套拳没打完,院门被人叩了三下。

      他去开门,霍珀站在外面,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常服,长发依旧垂到腰际,左耳的黄金耳钉换了一枚更小巧的。

     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冲沈怀璋扬了扬。

      “宫里的点心,你尝尝。”

      沈怀璋看着那个食盒,又看了看他:“陛下这是何必。”

      “孤说了还会再来。”霍珀绕过他直接进了院子,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。

      里面是一碟桂花糕,一碟莲蓉酥,还有一碟沈怀璋叫不上名字的点心,做得精致极了,不像吃的,倒像是摆件。

      “坐。”霍珀反客为主,比了个请的手势,“尝尝。”

      沈怀璋站了两秒,到底还是坐下了。

      他捏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甜而不腻,入口即化,确实是好东西。他当君王的时候也吃过不少点心,但西国的点心做得和东国不一样,多了一层奶香味,很特别。

      “好吃吗?”霍珀问。

      “好吃。”

      “那跟孤走。”

      沈怀璋差点被噎着。

      霍珀笑得眉眼弯弯,和刚才那种矜贵疏离的样子完全不同。

      这人大笑的时候看着没那么冷了,反倒有点痞痞的,像只打着坏主意的狐狸。

      “孤开玩笑的。你先吃,吃完了孤跟你说件事。”

      沈怀璋没吭声,默默把点心吃了大半。

      霍珀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,也不嫌无聊,目光一直落在沈怀璋脸上。

      “沈先生,孤听说你在东国的时候,每天只睡两个时辰。”霍珀忽然说,“十二年来没过过一天清闲日子。”

      沈怀璋拿着点心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孤不跟你说那些虚的。”霍珀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腹前,姿态随意又从容,“孤就是想让你来帮孤。你愿意,孤给你最好的待遇;你不愿意,孤也不勉强。但孤希望你想清楚——你是真想一辈子窝在这个小院子里,还是想再做点事情。”

      沈怀璋放下点心,抬起眼看他。

      那双浅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他,不躲不闪,坦坦荡荡又势在必得。

      “孤查过你的底细,你十三岁跟着商队走南闯北,十七岁起兵,二十三岁登基,当了十二年皇帝。你这一辈子做过最大的买卖、打过最硬的仗、扛过最沉的鼎,你现在跟孤说你只想每天去河边走走?”

      沈怀璋没说话。

      “孤不是要逼你。”霍珀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孤只是觉得,你这样的人不该就这么散了。”

      他说完就走了。

      沈怀璋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碟没吃完的莲蓉酥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道缝。

      又过了七天,霍珀第三次来。

      这次沈怀璋正在院子里晒被子。

      天气好,阳光把被子晒得蓬蓬松松的,他把脸埋进去,能闻到一股太阳的味道。霍珀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,脚步停了一下。

      沈怀璋从被子后面探出头,一头白发被阳光照得发亮,脸上难得带了一丝放松。

      但看见霍珀,那点笑意又收了回去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

      “你这被子晒得挺好的。”霍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微妙,像在忍笑。

      沈怀璋莫名觉得有点窘,把被子收了下来,挂在小臂上,问他有什么事。

      霍珀这次没带食盒,也没绕弯子,走到他面前,微微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。

      “沈怀璋,孤今天是第三次来请你,孤这辈子,请过三次的人只有你一个。”

      沈怀璋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,想起了很多事。

      想起东国那些跪了一地的大臣,想起奏章上写满了的骂他的话,想起他走那天的大雨,想起这两个月来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的所有事。

      然后他想,霍珀说得对。

      他这辈子做过最大的买卖,打过最硬的仗,扛过最沉的鼎……他确实不甘心就这么散了。

      “我有三个条件。”沈怀璋说。

      霍珀眼睛一亮,嘴角勾起来:“说。”

      “第一,我只做谋士,不上朝堂,不在人前露面。”

      “可以。”

      “第二,我的建议你可以不听,但不能让我去执行我自己反对的事。”

      “可以。”

      “第三……”沈怀璋顿了顿,“三年为期,三年后我想走,你不能拦。”

      霍珀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他伸出手来,手掌宽大,掌心朝上,等着沈怀璋把手放上去。

      沈怀璋犹豫了一瞬间,还是把手放了上去。

      霍珀的手掌立刻收拢,把他的手整个包裹住。

      那只手很热,干燥有力,骨节硌着沈怀璋的指缝,力道不大不小,恰好让他抽不回去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霍珀说,“跟孤回宫。”

      沈怀璋就这么跟着霍珀进了西国王宫。

      他来西国小半个月,一直住在边陲小镇,这是头一回进西国的皇城。

      和东国不一样,西国的皇城没有那种森严的压抑感,街上很热闹,各种商铺鳞次栉比,卖布匹的、卖瓷器的、卖香料的,连着好几个街区。

      百姓看见霍珀的马车也不躲,反而有人冲马车作揖,还有人喊“陛下回来了”。

      霍珀撩开车帘,冲外面挥了挥手。

      街上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声。

      沈怀璋看着这一幕,心里有点复杂。

      他在东国做君王的时候,百姓见了他也会跪,但那种跪是敬畏,是臣服,不是这种发自内心的欢喜。西国的百姓看霍珀的眼神,就像是看自家的顶梁柱,有他在就安心。

      “怎么?”霍珀回过头看他,见沈怀璋神色微异,笑了笑,“羡慕?”

      沈怀璋摇头:“是佩服。”

      霍珀没说话,但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。

      马车进了宫门,沈怀璋下了车,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。

      西国的王宫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,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宫殿,反而更像一座园林。假山流水,曲径通幽,亭台楼阁点缀其间,到处种着花木,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

      “孤不喜欢太死板的东西。”霍珀走在前面,一边走一边说,“宫里种了不少花,四季都有。你喜欢什么花?”

      沈怀璋想了想:“枣花。”

      霍珀回头看他一眼,有点意外: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小时候家里院子里有棵枣树,开花的时候很香,结的枣也甜。”

      霍珀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
      但沈怀璋后来才知道,第二天霍珀就让人在他住的院子里移栽了一棵枣树。

      霍珀给他安排的住处叫“静心斋”,在宫里的偏东南角,挨着一片小竹林,安静又清幽。

      院子不算大,但布置得很用心,正房三间,东厢一间书房,院子里有石桌石凳,还有一棵刚移栽来的枣树,树根上的土还是新的。

      “你看看,缺什么跟孤说。”霍珀站在院子里,环顾了一圈,“或者跟周公公说也行。”

      他身边站着一个笑眯眯的老太监,面白无须,看着就很和善。

      周公公冲沈怀璋行了个礼:“沈先生,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。”

      沈怀璋点了点头。

      他其实没什么要求。

      做了十二年君王,什么好地方没住过?

      但这间院子给他的感觉不一样。

      东国的宫殿很大,大到空旷,冬天的时候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怎么烧炭都暖和不起来。

      而这间院子小小的,却能让人觉得踏实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2.三顾茅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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