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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1.离故土 沈怀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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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怀璋离开东国那天,皇城下了场大雨。
说下就下,半点征兆没有,豆大的雨点子砸在琉璃瓦上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他站在勤政殿门口,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,浇得殿前的青石板路泛冷光。
身后殿内空荡荡的,龙椅还在,但桌上的奏章已经让人搬走了。
这雨下得挺好。沈怀璋心想,至少他走的时候街上不会有人看见。
他换掉了那身淡青色的龙袍,穿了件最普通的素色长衫,长发用一根青绳随意束着。身边只带了一个包袱,几件换洗衣裳,一点碎银子。
太监总管老周跪在廊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,嘴里喊着陛下您不能走啊,您走了这国可怎么办。
沈怀璋低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别叫陛下了。”
他走得很干脆。
从偏门出的宫,走的是运水的小道,马车都没叫。雨太大,守门的侍卫缩在门洞里躲雨,也没注意到他。
沈怀璋就这么一个人出了他住了十二年的皇城,走了小半个时辰的泥泞路,到城外驿道边搭了一辆运货的骡车。
赶车的老汉问他去哪儿,他说往西走。老汉又问往西走是哪儿,他说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老汉看了他一眼,觉得这年轻人长得实在是好看,脸白得跟瓷器似的,头发也白得不像话,瞧着不像普通人。
但干他们这行的,知道不该问的别问,便把斗笠往他头上一扣,说那你坐稳了。
沈怀璋就靠着货堆坐下了。
骡车晃晃悠悠往前走,雨越下越小,最后停了,天边露出一道灰蒙蒙的霞光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东国的皇城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远处的一小片模糊轮廓。
他转过头,没再看第二眼。
说实话,他不恨那些百姓。
他有什么资格恨呢?
当初他起义夺龙椅的时候,前王昏庸无度,赋税重得百姓活不下去,饿殍遍野,卖儿鬻女。
他带着人杀进宫里,亲手把那昏君从龙椅上拽下来。
那天那把龙椅上也沾了血,他记得很清楚,他提着剑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老皇帝,心里说不上痛快,就觉得很空。
然后他在万众瞩目之下坐上了那把椅子。
那年他二十三岁,什么都不懂,就会一身武艺,还有一腔热血。
后来的十二年,他想尽办法让这个国家好起来。他减赋税、修水利、办学堂,他什么办法都想了,什么路都试了。
但他毕竟是个商家遗孤,半路出家的君王,治国这种事,不是有热血就够的。他身边的大臣一半说他做得对,一半说他做得不对,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谁对谁错。
直到北国革命成功的消息传来。
那是个奇迹。一个封建弱国,一夜之间推翻了旧制,建立了新制,短短几年就发展成了工业强国。
沈怀璋派人去学,学他们的制度,学他们的技术,回来就想照搬。
结果就是水土不服。
新制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,百姓也不适应。
改革改到最后,原本支持他的人开始反对他,原本就反对他的人更是恨不得他死。街上有骂他的童谣,有烧他画像的,有跪在宫门口请愿让他退位的。
沈怀璋记得很清楚,那天早朝,他最信任的户部尚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跪下来求他收回成命。
那个老臣磕头的时候浑身都在抖,说陛下,求您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,别再折腾了。
满殿寂静。
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沈怀璋坐在龙椅上,看着底下乌压压跪了一片的人,突然觉得很累。
特别累。
十二年来攒下来的每一桩每一件每一句都在那个瞬间压下来,把他整个人压垮了。
他说好。
然后他就走了。
就这么简单。
沈怀璋到西国的时候,已经是两个月后了。
这两个月他走走停停,过了好些个地方,最后选了西国这座边陲小镇落脚。
原因很简单,这里安静,富足,街上的人脸上都带着笑。
他租了间临河的小院子,院子里有棵枣树,房东说秋天能结不少枣子。
沈怀璋就在这儿住了下来。
他每天起得很早,去街口的早点摊买两个包子一碗豆浆,然后回来在院子里打一套拳。上午看看书,下午去河边走走,晚上自己做点饭,吃完早早睡了。日子过得平淡又安静,和他在东国当君王的时候判若两人。
他挺喜欢的。
当君王那十二年,他没有一天睡好过。每天睁眼就是奏章,闭眼还是奏章。吃饭的时候有太监在旁边站着,走路的时候有侍卫跟着,去哪儿都有一堆人围着。
他不是没想过这种日子到底适不适合他,但每次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,下一本奏章又递上来了。
所以现在这样挺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