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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小梦一场，术后昼夜
手术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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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，冷白的光线铺洒而下，压得人心口微微发紧。
真正躺上手术床的那一刻，夏知意连日积攒的镇定，还是悄悄松动了。
哪怕术前给自己做了无数遍心理建设，可置身这片密闭冰冷的空间，周遭林立的器械、医护来回忙碌的身影，裹挟着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。心底的紧张铺天盖地漫上来，还掺着一丝无措的窘迫。
她侧过头，望向一直守在身侧的苏怡，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颤音，更像是在慌张地自我确认。
“苏苏，我这么紧张，是正常的对不对？”
苏怡俯身，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额头，语气温柔又安稳，稳稳托住她慌乱的情绪。
“嗯，特别正常，别害怕，一切都会很顺利。”
有这句话垫底，夏知意紧绷到僵硬的神经，终于稍稍松弛。
透明的麻醉药剂缓缓推入静脉，浓重的困意迅速席卷四肢百骸。眼皮越来越沉，她再也撑不住，缓缓闭上双眼，意识轻飘飘的，彻底坠入混沌睡意之中。
朦胧间，她做了一场零碎却无比真实的梦。
梦里还是熟悉的小学校园，她站在三年级的讲台上，正要翻开课本讲课。忽然有同事推门进来，通知她立刻去开紧急会议。
夏知意愣在原地，茫然又无措，慌忙解释：“啊，可是我生病了，我要做手术的。”
话音未落，眼前的梦境骤然消散。
耳边隔着一层朦胧雾气，传来一遍遍温柔轻缓的呼唤。
“醒醒，醒醒，手术做完了。”
夏知意头脑昏沉发胀，费力地轻轻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她拼命想要睁开眼，身体却彻底不听使唤。意识悬浮飘忽，能清晰听见病床滚轮滚动的轻响，听见医护低声交接的话语，清楚知晓自己正在被送回病房。可眼皮重得像被胶水粘住，怎么用力，都掀不开分毫。
再次恢复些许知觉时，喉咙干得冒烟，刀口位置传来沉沉闷闷的钝痛。
浑身僵硬沉重，身上连接着各式监护仪器，脖颈被严格固定，半点都不能转动、翻身。麻药残留的效力还在反复拉扯，清醒与昏睡交替翻涌，整个人昏昏沉沉，虚弱到了极致。
苏怡守在床边，小心用棉签蘸着温水，一点点润湿她干涩的嘴唇。
就在这时，苏怡的手机骤然响起，是科室同事黄医生的来电。
她立刻接起，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声音：“苏医生，科室突然送来好几名急症病人，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！你要是在医院，能不能赶紧过来一趟？”
苏怡瞬间陷入两难。
知意才刚做完手术，人还没彻底清醒，同病房的阿姨今早已经办理出院，偌大病房空荡荡的，只留她一个病人，她实在放心不下。
正犹豫焦灼之际，走廊外传来沉稳规整的脚步声，伴随着低声的专业交谈。
是林从晏带着规培生晚间查房。
苏怡如获救星，立刻应声答复电话：“好，我马上过来。”
挂断电话，她快步迎出去，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托付。
“林医生，实在麻烦你。我科室突发急症必须立刻回去处理，病房里就夏知意一个人。你等会儿查房路过，帮忙多看顾她一下。她要是醒了，麻烦帮我转告她，我处理完工作立刻回来。要是还没醒，就帮我照看片刻，多谢了。”
林从晏指尖捏着病历夹，神色清冷平静，微微颔首。
“好。”
他低头，将这件事随手备注在工作记录上。
苏怡匆匆道谢，快步赶往门诊科室。
病房再度陷入安静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麻药渐渐退去，术后的不适感慢慢复苏。
夏知意输液的整条手臂开始一阵阵酸胀发麻，钝麻的不适感从指尖一路蔓延至小臂，沉滞又折磨人。
她想开口呼救，可术后声带水肿受损，喉咙干涩发哑，只能溢出几缕细碎微弱的气音，不凑近根本听不见。
身体动弹不得，抬手不能、翻身不行。
连日隐忍的情绪，终究抵不过生理真切的疼痛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，顺着眼角无声滚落，越落越凶，渐渐打湿了鬓边碎发与枕巾。她闭着眼，眉头死死蹙着，无助又难熬，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。
不多时，病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林从晏带队巡房走入病房，身后跟着拿病历夹板的规培医生。
走到32床前，他一眼便看清了床上女孩的模样。
她双目紧闭，眉头紧拧，明明没有半点哭声，眼泪却簌簌不停往下落，太阳穴两侧的发丝都被泪水濡湿。监护仪规律跳动，数值平稳，可她浑身紧绷，藏不住的难受。
一旁随行护士正要上前查看，林从晏抬手示意稍等。
他俯身，抽出一张干净的无菌棉片，隔着棉片轻柔且快速地拭去她脸颊不断滑落的泪痕，全程分寸得体，没有任何直接触碰。
他垂眸快速扫过监护仪数据，仔细查看颈部伤口敷料，确认生命体征一切平稳。
见她神志依旧混沌朦胧，他微微弯腰，压低清冽的嗓音，凑在她耳边轻声转告。
“苏怡科室临时有事，暂时过不来，她托我转告你，忙完立刻回来看你。”
混沌中的夏知意隐约听见声音，气音含糊，软软呢喃：“嗯……苏苏……我手好麻，好痛……”
林从晏闻言，直起身转头，利落交代随行护士：“32床术后肢体酸胀麻木，患者体感不适，过来做一下手部舒缓按摩，促进循环。”
仔细交代完护理重点、记录好患者情况后，他带着队伍继续巡查其他病房。
彼时的夏知意意识浑浑噩噩，只模糊记得有人帮她擦去了眼泪，耳边落下一句苏怡的消息。
无力感裹挟困意再度袭来，她来不及细想，又沉沉坠入浅睡。
林从晏逐层查完整层病房后，遣走了规培生先回办公室整理记录。
他独自折返32床病房，轻轻推门走入，房门并没有关上。
病房依旧安静空旷，只有监护仪滴滴作响。他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，一边翻阅刚刚整理好的巡房记录，一边安静等候苏怡归来。
整整近半个小时，他一直守在旁边，随时留意病房内的动静。
直到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苏怡步履匆匆赶回病房。
看见林从晏，她连忙上前真诚道谢。
林从晏简单客观复述了一遍夏知意术后肢体不适、情绪隐忍落泪的情况，交代完剩余注意事项，便转身离开病房。
一夜静谧辗转。
次日清晨，体内残余的麻药彻底代谢干净。
所有混沌、麻木尽数褪去，刀口的痛感、手臂的酸胀、喉咙的干涩，所有真切的不适全数复苏。
苏怡一早醒来，先仔细核对了一遍夏知意的生命体征，确认一切平稳无恙，才放心去食堂买早餐。
病房只剩夏知意一人。
昨夜零碎窘迫的记忆，一点点回笼脑海。
她好像……哭了？
还刚好被查房的林从晏撞见了？
甚至，他还亲手帮自己擦了眼泪？
温热的窘迫感瞬间从耳根烧满整张脸颊，夏知意心底无声哀嚎。
她向来温顺从容、克制懂事，从不轻易示弱。
偏偏自己最狼狈、最脆弱、哭到无助的模样，被素来清冷克制、沉稳疏离的林从晏尽数看见。
她甚至分不清，那到底是麻药催生的幻觉，还是真实发生过的窘迫。
正满心羞赧纠结时，病房门轻轻一响。
苏怡拎着温热的早餐推门进来，见她眼神清亮彻底醒了，立刻快步走到床边，轻声询问。
“醒啦？感觉怎么样？昨天科室实在太忙，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委屈了。昨天拜托林从晏照看你，他跟我说你术后手不舒服，还偷偷哭了。”
夏知意转动眼珠看向她，喉咙依旧干涩发哑，只能靠着微弱气音断断续续说话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自嘲。
“苏苏……我这一觉，真是血亏。”
她轻轻喘了口气，软软碎碎念：“小梦一场，醒来脖子上的‘小蝴蝶’，就彻底飞走了。”
顿了顿，她又脑洞大开，气息微弱地打趣：“你说，人要是被偷偷摘了器官，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，毫无知觉，就没了。”
苏怡被她逗得又心疼又好笑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，温柔安抚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还胡思乱想。手术特别成功，病灶切得干干净净，你该庆幸，好好休养就够了。”
术后副作用接踵而至。
喉咙严重水肿，吞咽困难至极。试着小口喝水，只要稍微急促，就会引发剧烈呛咳，每一次咳嗽都狠狠牵扯刀口，尖锐的刺痛蔓延全身，疼得她频频倒抽冷气。
护士反复叮嘱，只能用小勺一点点抿水，每次寥寥几口，不敢多饮。
苏怡带来的白粥熬得软烂温润，却寡淡无味。每吞咽一口，喉咙都传来细密的刺痛。
夏知意吃得极慢极轻，一勺一勺小心抿着，折腾整整一上午，才勉强吃完小半碗。
劫后余生的轻松是真的，术后难熬的痛苦，也是实打实的。
夏知意静静躺着，心底五味杂陈。
她闯过了最凶险的手术一关，可这，仅仅只是漫长恢复期的开端。
一想起昨夜自己狼狈落泪、被林从晏撞见的画面，滚烫的窘迫感便再次悄悄漫满心头。
身心俱疲，万般无奈。
她心底轻轻叹：真希望，昨夜所有难熬与窘迫，仅仅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