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语棠》游仙儿

2、第 2 章 宋晞没想到

　　宋晞没想到适应一个新同桌会这么快。
　　第三天的时候她就已经习惯右边有个人的呼吸声了。第四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周语棠翻书的时候不再刻意去看，因为耳朵已经记住了那个声音的音量和节奏，用不着眼睛确认了。第五天的时候她早上推门进来，看见周语棠已经到了，第一反应不是“她怎么又这么早”，而是很自然地说了声“早”，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的语气很松，像是跟认识很久的人打招呼。
　　周语棠抬头笑了一下：“早。”
　　那天早读宋晞背书背到一半，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在“注意”右边了。那种浑身紧绷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退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……舒服。右边那个人坐在那儿，安安静静的，存在感不像前两天那么扎人了，但也没消失，只是变成了一种淡淡的、温温的什么，像冬天玻璃窗上起了一层薄雾。
　　宋晞把这个念头甩掉了。背书。
　　但有些变化是没办法甩掉的。
　　比如课间她终于不坐在座位上假装做作业了，林若喊她“走啊”她就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下，回头看了周语棠一眼。周语棠还是没动，坐在那儿翻那本淡蓝色封面的书。宋晞犹豫了一秒，说：“你不去透透气吗？”
　　周语棠抬头，看起来有点意外，好像没料到会有人问她。“啊……我不去了。”
　　“那你想吃什么吗？小卖部。”
　　“不用啦。”周语棠笑了一下，“谢谢。”
　　宋晞“噢”了一声就走了。走廊里林若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同桌了？”
　　“……我就是问问。”
　　“你以前从来不问。”
　　宋晞想了一下，确实。以前换过三个同桌，她从来没问过“你要不要一起”，连对方名字她有时候都记不全。她挠了一下后脑勺：“可能是……新同桌比较安静，我怕她闷。”
　　林若“嗯”了一声，也不知道信没信。

　　比如上课的时候周语棠凑过来看她写题。两个人的距离比前两天自然多了——周语棠不再隔着两拳距离问问题，胳膊肘会碰到宋晞的胳膊肘；宋晞也不再一闻到那个茉莉味就往后躲了。讲题的时候她们头靠着头看同一张草稿纸，周语棠的头发会蹭到宋晞的耳廓，痒痒的，宋晞刚开始每次都会抖一下，后来她学会了不抖。
　　“你这里写错了。”周语棠的笔尖点了点她草稿纸上的一步。
　　宋晞低头一看，果然把正负号写反了。“哦——”
　　“你也会做错啊。”周语棠声音里带了一点笑。
　　“我怎么了，我也是人好吗。”宋晞拿橡皮把那步擦掉重写，“再说了这题本来就是你问我，我做错了不是很正常吗。”
　　“你说得好有道理。”周语棠弯了一下嘴角。宋晞低着头，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笑，因为声音最后那个字是卷起来的，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弧，和平时说话的调不一样。
　　她把这个记住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。
　　比如有一天中午她们一起去食堂。不是约好的——就是宋晞端着盘子走了两步，回头看见周语棠一个人站着，周围没有班长，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。宋晞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要不要一起？”
　　周语棠抬头看见她，犹豫了一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　　宋晞把盘子放到靠窗那张桌子上，坐下的时候她想：这张桌子是两个人的，对面空着。周语棠坐下来的那一刻，对面有了人，有了一个白校服的影子，有了茉莉的味道。宋晞端起汤碗喝了一口，汤是热的，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，但是是秋天了，窗外阳光斜着照进来，落在桌面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带子。
　　“你中午不跟班长一起吃饭吗？”宋晞问。
　　周语棠摇了摇头：“班长今天去老师办公室了。”
　　“哦。”
　　“你呢？”周语棠夹了一筷子菜，“你平时跟林若一起？”
　　“对，但那家伙今天跑得快，不知道去哪了。”宋晞顿了顿，“你以前中午都跟谁吃？”
　　“自己。或者班长。”周语棠低头喝汤，声音被碗沿挡住了一点，有点闷。“我刚转来，还没太熟。”
　　“那你现在熟了——”宋晞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说漏了嘴，赶紧补了一句，“跟我，反正挺熟了吧。”
　　周语棠从碗沿上面看了她一眼，眼睛弯了一下，没说话。宋晞低头扒饭，耳朵红了，她假装是汤烫的。
　　比如有一次自习课，周语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脑袋枕在胳膊上，脸朝着宋晞的方向，呼吸平稳地一进一出，睫毛一动不动的。宋晞在做题，做完一抬头看见这个画面，整个人僵住了。她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周语棠——自习课睡觉其实是不允许的，但那个人睡得那么安静那么沉，嘴角还压着一点点弧度，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东西。
　　宋晞没叫。她把目光收回来，继续写题。但她写字的声音变小了。笔画从“重重的”变成了“轻轻的”，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会把手腕悬起来一点，不让纸面发出“沙沙”的响声。
　　过了大概十五分钟，周语棠自己醒了。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压了一道红印子，头发有一边翘起来了。
　　“你醒了。”宋晞说。
　　“我睡着了？”周语棠揉了揉眼睛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老师没看见吧？”
　　“没有，”宋晞顿了一下，“我帮你看着呢。”
　　周语棠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很短，因为刚睡醒，整张脸上都是软的，眼睛比平时稍微慢半拍才弯起来。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　　“没事。”
　　宋晞低头继续写题。她发现自己的笔尖还在轻轻地落。她知道周语棠醒了，知道那个人已经在旁边坐直了在翻书了，但她已经习惯了那个写字轻一点的动作——改不回去了。

　　还有一次是林若提起“帅哥”的时候。
　　那是周四的课间，林若趴在她椅背上指着窗外篮球场说：“那个，高一那个打篮球的，个子很高的那个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　　宋晞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一个男生正在运球过人，动作挺利索的，旁边有几个女生站着看。“还行吧。”她说。
　　“什么叫还行，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种运动型的吗？”
　　宋晞愣了一下。林若说得没错，她以前确实会多看这种男生两眼。初三那个体委、高一理科班那个戴眼镜的，都是这种类型。她盯着那个男生多看了两秒，试图找回以前那种“心跳加速”的感觉。男生投了个三分球，进了，旁边的女生在尖叫。
　　宋晞也拍了两下手。但她的心跳很正常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　　“……可能是最近学习太累了。”她说。
　　“你学习哪天不累。”林若翻了个白眼，缩回去了。
　　宋晞没接话。她转回自己的桌面。右边周语棠在写字，笔尖沙沙的，声音很轻，像秋天树叶落在地上。
　　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——周语棠写字的时候，小指会微微翘起来，悬在纸面上方一点点。那个动作很细微，不仔细看注意不到。宋晞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注意到的。
　　她把头低下去。草稿纸上那道题她刚才算了三遍，答案都不一样。第四遍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个悬在心里的问题按下去：为什么我看一个男生投篮毫无感觉，但我记得周语棠写字时小指翘起来的弧度？
　　她没让那个问题浮上来。她用“算了，先做题”把它压了回去。但它沉下去的时候碰了一下底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
　　“晞。”
　　声音从右边传来。
　　“啊？”宋晞转头。
　　“你这题写完了吗？”周语棠指着她的笔记本。
　　“写完了。”
　　“能借我看看吗？”
　　“可以。”宋晞把本子递过去。周语棠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擦过宋晞的手背，指腹是温的，带着一点点粉笔灰的触感。
　　宋晞把手收回来。
　　她想，周语棠是第一个叫她“晞”的人。不是“宋晞”，是“晞”。一个字的称呼，像认识很久了。
　　她把这个想法吞回肚子里。什么都没说。
　　那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，爸爸骑电动车来接她。她出了校门，一边跟林若说话一边往外走，目光扫过校门口停着的一排车，其中有一辆白色的轿车，车窗开着，里面坐着的人侧脸看起来温和体面。
　　宋晞没太注意。她走到电动车旁边，把书包抱在怀里坐上去。后座有点窄，她的膝盖顶着前面的储物箱。
　　“今天学得累不累？”爸爸在前面问。
　　“还好。”
　　风灌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乱。她低头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，手放下来的时候摸到了自己的水杯——塑料的，蓝色的，杯底有一张褪了色的卡通狗贴纸。
　　她忽然想：周语棠今天带的是那个白色的杯子。瓶身很光滑，上面有一个她不认识的标志。
　　“晞？”爸爸在前面喊她，“想什么呢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电动车拐了个弯，校门口那辆白色轿车往另一边走了。宋晞在后座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，什么也没想。
　　到家之后她刷完牙，进了房间。房间里东西不多——一张床、一张书桌、一个衣柜，书桌靠窗，台灯是老式的，灯罩上有一块烫黄的印子，不知道什么时候烫的。她坐下来翻开作业本，笔尖落下去之前她停了一下，想起白天在图书馆看见周语棠的笔袋。布面的，浅灰色，拉链头上挂着一个小铃铛，写字的时候会发出很轻很轻的“叮”。
　　宋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袋。黑色的，网面的，用了两年多了，拉链头是一个塑料的“奋斗”二字，字上原来的漆磨掉了大半，剩下隐隐的红色。
　　她把笔袋推到了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。
　　“小晞，你写完作业了没？”爸爸在外面喊。
　　“在写。”
　　“要不要吃水果？”
　　“不用，不饿。”
　　她听见爸爸应了一声，然后拖鞋走远了。她把笔袋从阴影里又拉回来，拉开拉链拿出笔。铅笔是晨光的，一块钱一支。她写了两道题，笔芯断了，她又从笔袋里摸出削笔刀。塑料的，刀片有点钝了，转了好几圈才削好。
　　她没有想太多。她只是觉得，下次去文具店应该买一把新的。
　　但她那天晚上没有做任何决定。她写完作业，关了灯，躺下。
　　月光还是照在床尾。她翻了个身，想起周语棠今天叫了她一声“晞”。一个字的称呼，从那个轻轻的声音里出来的时候，比她自己叫自己好听多了。
　　她把这个念头放在枕边，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