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语棠》游仙儿

1、第 1 章 周语棠。

　　周语棠。
　　宋晞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，不知道自己会默念它们一万遍。

　　那是一个九月初的早晨，宋晞到教室的时候，早上六点四十。离早读还有二十分钟，教室里只来了三个人：前排的课代表在啃面包，最后一排的男生趴着补觉，还有她自己的座位——桌子左上角贴的旧名字还没撕干净，她用指甲抠了半天，抠出一小块透明的胶痕。
　　她坐下来，把书包放进抽屉，想了想又拿出来，把自己买的数学习题册放在语文书下面，打算早读的时候偷偷刷几道。整理完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空桌子，桌面上有一层薄灰，班主任昨天说“今天会来新同学”，但没说是谁。
　　宋晞盯着那张桌子幻想了一会儿未来的同桌，嗯···希望长得好看吧，最好是个帅哥。想着，她抽了张湿巾，帮那张桌子擦了一下。
　　早读铃响了。教室响起同学们齐声背书的声音。她一边在嘴上念叨着早已背熟的课文一边做完基础的选择题，耳朵竖着。门口每过一个人她就抬一下头，到第七次的时候——
　　班主任领着一个女生走进来了。

　　宋晞手里的笔停了。
　　那根笔夹在她食指和中指之间，本来在转，停住了之后重心不稳，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，滚到语文书封面上躺平了。
　　宋晞没去捡。她看着讲台。班主任侧身站到一边，那个女生站到讲台中间。穿白校服，袖子挽了半截，手腕细细的。马尾扎得不高不低，发尾刚搭到肩膀，有几缕碎发没扎进去，垂在耳朵旁边。她站定之后把碎发别到耳后，露出整张脸。
　　宋晞脑子里浮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：好白。
　　第二个念头是：好温柔。
　　第三个念头是：完了，我在她旁边会不会显得像个“粗人”。
　　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第三个念头，但这个念头就是出现了，稳稳地杵在那儿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，袖口卷了三圈，因为袖子太长了。再看讲台上那个人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的，领口翻得平整。
　　“大家好，我叫周语棠。”
　　那个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。
　　宋晞后来反复回忆过这一刻，但始终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去形容那个声音。不是清脆的那种——清脆的东西容易碎。也不是甜腻的那种。它很轻，像秋天傍晚有人在不远处喊了一声什么，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传过来，字与字之间的间隙被拖得很宽。每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点尾音，像是说的人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说这么大声，于是在最后一个字收尾的时候轻轻把声音卷了回去。
　　“周”字出口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，“语”字是含着的，“棠”字收尾的时候能听见一点点气音，像风吹过树叶边缘。
　　宋晞把视线从讲台上收回来，落在自己桌面上。语文书是翻开的，那根笔躺在书脊旁边，笔夹上有一小块掉漆。她盯着那小块掉漆看了几秒，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只是那个声音还在——在她耳朵里停了一下，又往下沉了一点。
　　“你就坐那儿吧。”班主任指了指宋晞旁边的空桌子。
　　宋晞感觉自己的右半边肩膀紧了紧。她听见脚步声从讲台方向过来，轻的，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。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在靠近，因为她的耳朵自动在追踪它。然后是一阵风，很轻的、带着一点香味的风，经过她桌角的时候拂了一下她搁在桌沿的手指。
　　她缩了一下手。
　　书包落在椅子上的声音。椅腿轻轻擦过地面的声音。坐下来的时候校服摩擦桌角的沙沙声。
　　“你好。”
　　声音从右边传来，近得太多。近到宋晞能听见那个“你”字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，像问句的开头，但“好”字又落平了，变成一句稳稳的陈述。近到她能分辨出那个人说话的时候鼻腔里有一点点共鸣，像清晨刚醒的时候嗓音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。那个声音就这样贴着她的右耳擦过去，留下一小片温热的感觉。
　　她转过脸。周语棠侧着身子看她，书包背带还挂在肩上没完全卸下来，一只手扶着椅背，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上。窗户开着，九月的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一小绺，她没去管它。
　　宋晞张了一下嘴，嘴唇动了一下，但声音没立刻出来。她清了一下嗓子。
　　“你好，”她说，“我叫宋晞。”
　　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一点。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上没喝够水。
　　“宋晞。”周语棠重复了一遍，轻轻歪了一下头。“哪个晞？”
　　“日字旁，希望的希。”
　　“日希。”周语棠点了一下头，那个动作很轻，像是点头给她自己看的。“破晓的意思，对吧。”
　　宋晞愣了一下：“是吗，我都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你爸妈取名字的时候没告诉你？”
　　“没有，”宋晞挠了一下后脑勺，“可能他们也不知道。”
　　周语棠笑了一下。很轻的笑，左边嘴角陷进去一个小窝，弧度很小。然后她把书包卸下来，转过身去整理桌面了。
　　宋晞转回自己的方向。她发现那根笔还躺在语文书上，伸手拿起来放回笔袋里，放进去又拿出来搁在桌面正中间，想了想又放回笔袋。她做这一连串动作的时候脑子里是乱的，说不上在想什么，就是觉得右边多了个人，多了个声音，多了点茉莉的香味。那个人的存在感很强，在她余光里明明只是一截白校服的袖子，但就是没办法忽略它。
　　她低头假装看书。语文书上的字她一个都看不进去。
　　第一节课是数学。老师走进来的时候宋晞松了口气，因为数学是她强项，做题的时候脑子比较忙，不容易走神。她打开笔记本，笔尖落在纸上开始抄题。抄完第一道她听见右边传来翻书的声音，然后是笔在纸面上写字的声音——那个声音很小，笔尖蹭着纸沙沙的，轻轻的，像蚕在吃桑叶。宋晞的耳朵自动追踪了两秒，然后她把它按了回去。
　　不要听。做题。
　　她盯着黑板上的公式，把辅助线画上去，每一步都写清楚。写完了她偏头往右边瞥了一眼——不看还好，一看她发现周语棠的笔记本上只抄了半道题，草稿纸上一片空白。
　　“这题你写了吗？”宋晞脱口而出。说完她有点后悔，这好像是在说“你怎么这么慢”。
　　周语棠偏过头，看了一眼宋晞的笔记本。她的目光顺着宋晞的解题步骤一行一行往下移，看到最后的时候她轻轻地“啊”了一声，那一“啊”带着一点气声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写得好快。”
　　“还好吧，”宋晞说，“这个题型之前做过类似的。”
　　“我还没看懂第一步。”周语棠用笔尖点了点她笔记本上那道题的第一行。
　　宋晞凑过去看了看。两个人的脑袋离得近了一点，宋晞又闻到那股淡淡的茉莉味。她往后移了移，距离拉开了一点。
　　“就是从这儿——”她伸手在周语棠的草稿纸上写了个条件，“先把这个代进去。”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
　　周语棠问“然后呢”的时候，声音不自觉地往上提了一点点，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走，想知道前面还有多远。那个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、不急不缓的信任，好像她觉得宋晞一定能讲清楚，所以她只需要等。
　　宋晞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然后——”
　　她把后面几步在草稿纸上写出来。她写字快，笔画重，纸面被笔尖压出一条条印痕。写完了她才意识到，自己的字跟周语棠的放在一起对比，一个潦草有力，一个秀气圆润，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写的。
　　“懂了。”周语棠看了几秒之后点了点头，把草稿纸收回去。“你讲得很清楚。”
　　“没有没有，”宋晞摆手，“就是多做了几道题。”
　　她转回去面对自己的笔记本，假装在检查步骤，实际上盯着同一行看了十几秒都没动。她还感觉自己耳朵有点热。可能是因为早上穿多了，她想。

　　那天宋晞发现了几件事。
　　第一件，周语棠说话真的很轻。她回答老师提问的时候声音也不大，老师有时候要走近两步才能听清。但她自己好像意识不到，每次说完都会微微缩一下脖子，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对。那个声音落在空气里的时候是软的，不扎人，像秋天午后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那一下。
　　第二件，周语棠的字也小，圆圆地挤在格子里，一笔一画都收得干净。跟她的人一样。
　　第三件，周语棠课间不怎么出去玩，就坐在座位上翻书或者发呆。宋晞本来下课都是要跑出去跟人聊天的，那天她在座位上多坐了两分钟。后排的林若喊她“宋晞走啊去小卖部”，她说“等会儿”。
　　那两分钟里她假装在做作业，余光看着右边。周语棠在翻一本课外书，封面是淡蓝色的，宋晞没看清书名，但看见周语棠翻页的时候手指在页角轻轻压了一下，把折角抚平了。
　　“走了走了，语文作业你还想课间写完？”林若又催。林若和宋晞初中就认识了，一起考上这所重点高中，又碰巧被分在一个班。
　　“来了。”宋晞站起来。经过周语棠桌边的时候她顿了一下。“你去吗？小卖部。”
　　周语棠抬头，摇了摇头：“不去，你们去吧。”
　　她说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刚才看书留下的微笑，声音比之前稍微低了一点，像一个人在安静的地方待久了，嗓音自动调低了一格。
　　“哦好。”宋晞说。她走出教室的时候觉得自己问那句有点多余，但不知道为什么就问了。

　　中午吃饭宋晞端着盘子坐到靠窗那一排。周语棠坐在对角线那边，跟班长一起。宋晞吃了一口饭，抬头看了一眼，周语棠在喝汤，低头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，她用手背拢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看谁呢？”林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　　“没看谁，”宋晞低头扒饭，“吃饭。”

　　下午自习课宋晞在做英语卷子，做完完形填空她站起来出去接水。回来的时候经过周语棠旁边，看见她对着地理题皱眉，笔帽咬在嘴里。
　　宋晞走过去了。走了两步又退回来。
　　“地理吗？”
　　周语棠抬头，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。“嗯，等高线，我看不太懂。”
　　她说话的时候因为刚才咬着笔帽，嗓音有一点含混，那个“嗯”字像是从鼻子先出来的，然后才接上“等高线”三个字。宋晞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
　　“这道题啊，你先看这边——”
　　她讲完了就回到自己座位。整个过程大概两分钟，很短。但她回到座位坐下之后发现自己的水杯盖没拧紧，水漏出来了一小圈在桌面上，她赶紧拿纸巾擦。
　　她擦完抬起头的时候，看见周语棠在笑。嘴角弯着，那个梨涡又出现了。
　　宋晞也笑了一下。然后低头继续写英语。她写完了一整篇阅读理解，一个字都没记住内容。

　　晚自习放学是九点四十。宋晞收拾书包的时候故意慢了一点，叠书的时候多叠了一遍。她收拾完站起来，看见周语棠也在收拾，动作不紧不慢的。
　　“走吧？”宋晞说。她其实在跟后桌说，但说出口的时候目光落在右边。
　　“走吧。”林若挎上包。
　　宋晞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往右偏了一下头。周语棠还在教室里，弯着腰在系鞋带。
　　回家路上林若说了三句话宋晞都没听见。她脑子里在放电影，回放今天所有跟右边那个人有关的画面——走进教室的时候，说“你好”的时候，笑的时候，咬笔帽的时候。还有那个声音，在不同时刻换着不同的弧度。说“大家好”的时候是稳稳的，说“你好”的时候是近的，说“懂了”的时候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，说“不去”的时候嗓音低了一格。每一种她都记住了。
　　“你发什么呆？”林若撞了一下她的肩。
　　“没有，”宋晞回过神，“在想一道数学题。”
　　晚上回到家她洗了澡，刷了牙，站在镜子前面擦脸。擦完她看了镜子一眼。为了洗头快些而剪的与下巴相齐的短发，眉毛也有点浓，校服已经换下来了，穿着一件旧T恤。她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，下巴上有两颗小痣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样子好像不太好看。
　　她关灯躺下。翻了个身。又翻了个身。
　　她想起周语棠说“破晓的意思，对吧”的时候轻轻歪了一下头的动作。想起她笑的时候左边嘴角那个窝。想起她说“你讲得很清楚”的时候声音很轻，但眼睛看着她。那个声音在黑暗里又响了一遍，比白天听的时候更清楚。
　　宋晞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　　闷了几秒她掀开被子，拿起手机打开搜索框，打了两个字进去。
　　“晞”
　　搜索结果跳出来。是《诗经》里的一句“白露未晞”。她读了一遍解释，又读了一遍，然后把手机放下了。露水还没干。
　　她把这五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然后她想起周语棠说那句话的时候，声音比平时还要轻一点，像是在念给自己听的，只是刚好被她听见了。

　　过了很久她睡着的时候，窗帘没拉严，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，照在她床尾。她没有做梦。第二天早晨，她起床刷牙。刷到一半的时候她想，今天去教室会不会比昨天晚。然后她又想，晚就晚吧，有什么关系。
　　但她出门的时候还是比平时快了五分钟。到教室的时候六点三十五，比昨天还早。
　　门推开了。教室里只来了两个人，课代表还没开始啃面包，趴在桌上补觉。还有她自己的座位——
　　周语棠已经坐在那儿了。
　　宋晞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早。”
　　周语棠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。那个“早”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更短促一点，带着早晨特有的、刚睡醒没多久的柔软。像一个人还没有完全醒透，声音先醒了。
　　宋晞走进去坐下。
　　她发现昨天被她擦过的桌面今天又干净了。桌角的灰没了，连她昨天没擦干净的一小片水渍也干了，桌面干爽清爽。
　　她看了一眼右边。周语棠已经转回去低头看书了，马尾垂下来，发尾扫在笔记本边缘。
　　宋晞也翻开书。她翻开英语书第三单元，盯着单词表看了一会儿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　　很轻的一下。她自己没注意到。
　　外面天亮了。九月的早晨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那张被擦了两次的桌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