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语棠》游仙儿

3、第 3 章 宋晞发现自

　　宋晞发现自己开始留意一些小事情。
　　比如周语棠的笔。她的笔跟别人不太一样，笔杆比常见的细一圈，握笔的地方有一圈浅灰色的软胶，上面印着一行宋晞看不懂的字，可能是日文，也可能是英文，反正不是中文。周语棠每次写字的时候那一圈软胶正好卡在食指第二节上，位置很准，像是用过很久了，手已经记住了那个弧度。
　　宋晞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周语棠的笔没墨了。
　　那是周三的下午自习课。周语棠在写英语作业，写了两行之后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白色的痕，不出墨了。她把笔帽拔下来看了一眼笔芯，又摇了摇，再写两笔，还是没墨。她轻轻“啊”了一声，声音很小，像是怕打扰到旁边的人。她把笔放下，翻了翻笔袋——里面躺着一支蓝笔、一支红笔、一支荧光笔，就是没有第二支黑的。她合上笔袋，又拿起那支没墨的笔，在草稿纸边角重重画了两下，还是只有一道浅浅的压痕。
　　宋晞余光一直看着。
　　从周语棠停笔的那一刻起她的注意力就偏过去了。她看见周语棠皱了一下眉，眉头很浅地往中间收了一下，然后又松开。看见她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、拔下来又盖上。看见她把笔袋翻了一遍又合上。
　　“你笔没墨了？”宋晞转头问。
　　“嗯，”周语棠把笔放下，“只有这一支黑的。”
　　“你等一下——”宋晞从自己笔袋里掏出一支黑色中性笔递过去，“先用我的。”
　　周语棠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宋晞的指腹，凉凉的。“谢谢。”
　　“没事。”
　　宋晞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卷子。但她的耳朵还听着。她听见右边传来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，很轻，沙沙的，跟周语棠平时写字的声音差不多。那支笔在她手里好像也没什么不适应。
　　过了大概一分钟，那个声音停了。宋晞余光看见周语棠把那支笔举到眼前看了看。
　　“你这支笔快没墨了。”周语棠说。
　　“啊？”宋晞偏头。
　　“你看——”周语棠把笔尖朝下在纸上划了一道，颜色偏淡，字迹边缘有点发灰，“还能写，但撑不了太久了。”
　　宋晞凑过去看了一眼。确实，那一道划过去的时候墨水断断续续的，中间有一小截几乎是透明的。“哦，”她说，“那先用着吧，我今天放学去买新的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周语棠把笔收回去继续写。
　　但宋晞看见她把笔握得轻了一点。整个手掌松了一些，笔杆在指间的角度比刚才稍微垂直了一点——像是怕用力太大，把剩下的墨水提前从笔尖里挤出来。那个动作很小，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注意不到。宋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看。
　　那天放学的时候宋晞原本是打算去文具店的。结果数学老师拖堂拖了二十分钟，在黑板上写了满满一板补充题，说“这个题型期末考试必考，你们抄一下”。全班都在埋头抄，宋晞抄到一半偏头看了一眼右边——周语棠也在抄，但抄得慢，老师擦掉上一板的时候她还有三行没写完。她咬着嘴唇看了一眼黑板，又低头加快速度写。
　　宋晞把自己抄好的那页推过去：“你先抄我的。”
　　周语棠抬头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抄完了？”
　　“抄完了。”
　　“不用不用——”
　　“没事你抄吧，”宋晞把本子再推过去一点，“我帮你看着老师。”
　　周语棠犹豫了半秒，接过去了。宋晞转回去假装在检查自己的笔记，实际上她根本没有第二页要抄了，整张纸就那一板题。她用笔帽假装在笔记上划重点，等右边那个人抄完了把本子递回来。
　　拖堂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宋晞拎着书包往外跑，跟林若说“今天不一起走了”，林若在后面喊了一句“你去哪”，她已经跑远了。
　　校门口那家文具店的老板正在往外收招牌。宋晞冲进去的时候差点撞到门口那个架子。
　　“有笔芯吗？”她喘着气问。
　　“拿吧拿吧快点，我要关门了。”老板指了指货架。
　　宋晞跑到货架前面找中性笔替芯。她平时用的都是晨光那个黑色款，一块钱一支，包装纸是蓝白色的，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“0.5”。她拿了两支，又在货架前面多站了一秒——目光扫过旁边那一排花花绿绿的笔，其中有些笔杆上印着不认识的字，一支就抵她十支的价格。她没多停，拿着那两支晨光去付了钱。
　　“两块。”老板说。
　　宋晞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，一枚一块的，一枚五毛的，不够。她又摸了一遍，摸出另一个口袋里的五毛，凑齐了。她把笔芯揣进口袋跑出去的时候路灯刚好亮了。

　　第二天她到教室比平时早。坐下之后她从笔袋里把那两支笔芯拆了一支换进笔里，转了两圈确认出墨顺畅。整个过程很普通，就是顺手做完的事。但她换完抬头的时候看见周语棠正好在看她的方向——不是刻意的目光，就是刚好偏头扫过来的那种。周语棠的视线在她那支笔上停了半秒，没说什么，转回去了。
　　又过了一天。
　　宋晞早上到教室坐下的时候，发现桌面上多了一支笔。
　　笔杆是白色的，比普通笔细一圈，握笔的地方有一圈浅灰色的软胶，上面印着一行她看不懂的小字。她拿起来看了半天，那行字的笔画细细的，排列得整整齐齐，像是一列小蚂蚁在笔杆上排队。她把笔帽拔开看了一眼笔尖，全新的，还没用过，笔尖上那一小颗钢珠反射着窗外的光，亮亮的。
　　“那是你的。”
　　右边的声音传过来，语气平平的，周语棠在翻书，眼睛没看这边。
　　“你先用这个吧，”她说，“你那支不是快没墨了吗。”
　　宋晞握着那支笔愣了一下。
　　笔杆比她平时用的细一圈，但比她想象的重一点点，可能是笔杆的材质不一样。软胶那一圈摁下去会微微陷进去，指腹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弹性。
　　“……不用给我啊，”她说，“你自己不是也只有一支黑的？”
　　“我家里还有，”周语棠说，“而且那支笔有配套的替芯。”
　　“但是——”
　　“你就用吧。”周语棠偏头看了她一眼，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，左边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，她转回去继续翻书，好像这件事说完了，不需要再回应了。
　　宋晞握着那支笔坐了一会儿。手指在软胶上来回摸了两遍。她把笔放回桌面上，搁在笔袋旁边。过了几秒又拿起来，拉开笔袋拉链放进去。拉链没拉，白色的笔杆从开口的地方露出来半截，在笔袋的黑色网面中间显眼得像一小截月光。
　　那天上午做数学卷子的时候，宋晞把笔拿出来用了。
　　果然不一样。笔杆细，握起来比粗笔省力，出墨很均匀，字迹干干净净的，笔画末端的收尾不会洇出一小团墨点。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公式，写完了低头看了看那行字——跟自己以前的字迹比起来显得整齐了一些。也不知道是笔的原因还是她自己的原因。
　　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她偏头问了一句：“这个笔芯是通用的吗？”
　　“什么通用？”周语棠抬头。
　　“就是替芯。随便买就行还是得专门买那种？”
　　“专门的，”周语棠说，“文具店就有。你买的时候看笔杆上那个型号。”
　　“哦。”宋晞低头看了看笔杆上那行字，横竖撇捺挤在一起，她一个都认不出来。“这个型号……我不认识。”
　　周语棠凑过来看了一眼。两个人的脑袋离得很近，宋晞又闻到那股淡淡的茉莉味，比前几天淡了一点，像是已经在空气里消散了一会儿，只剩下一个隐约的尾巴。“这是日文的牌子，”周语棠说，“你拿给店员看就行。大部分文具店都有。”
　　宋晞“嗯”了一声。她看着笔杆上那行整齐的日文字，脑子里想的是昨天放学她冲进文具店，在货架前面拿的那两支晨光笔芯——蓝白包装纸，一块钱一支。它们大概装不进这支细笔杆里。
　　她把笔收起来放回笔袋。“好，我记住了。”
　　但她没有去买。那支笔她用了一天，又用了一天。真的很好写，握笔的时候手指卡在软胶上的位置像是专门为某只手设计的，而她刚好是那只手。
　　第三天她舍不得用了。早上她拉开笔袋看了那支笔一眼，犹豫了几秒，把旧的晨光拿了出来。周语棠看见了，没说话。
　　午休的时候，宋晞在整理桌面，周语棠忽然偏头看了她的笔袋一眼：“你是不是把笔收起来了？”
　　宋晞愣了一下。“啊？”
　　“那支笔。”
　　“……留着呢，”宋晞说，“怕写完了没替芯。”
　　“用完了我去买替芯给你就行。”周语棠说这话的时候在喝牛奶，吸管咬在嘴里，声音有一点含混，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一点点。“那支笔就是给你的。”
　　宋晞的耳朵热了。从耳尖那一小块皮肤开始，热度往后面蔓延过去，她低下头假装在翻书。“不用不用，我自己买就行。”
　　“你买也行，”周语棠含混地说，“反正写着顺手就行。”
　　宋晞的耳朵烧得更厉害了一点。她偏过头假装看窗外，窗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脸，耳朵那块颜色跟别的皮肤明显不一样。“嗯，”她说，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
　　周语棠没接话。她把牛奶盒放到桌角，继续写作业了。宋晞余光里看见那盒牛奶是她没见过的牌子，包装盒上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字，像是韩文，又像是某种进口的包装设计。她把目光收回来，继续看手里的英语书，单词表上的单词一个都没进脑子。
　　晚饭的时候宋晞坐在食堂里，林若坐在她对面，一边嚼饭一边刷手机。
　　“你最近跟新同桌走得挺近啊。”林若头也没抬地说。
　　“还行吧。”
　　“我看你课间都跟她说话。”
　　“她问我题——”
　　“我也问你题，你怎么不跟我说话。”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问我题了？”
　　“我刚才问你数学——”
　　“你那个题我上周给你讲过一遍了。”
　　林若翻了个白眼，把手机拍在桌上不看了。“你最近也不跟我吃饭了，中午都找不着你人。”
　　“不是——”宋晞顿了顿，“她刚转来，自己一个人吃饭，我觉得——”
　　“行行行，你最有良心。”林若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，嚼了两下又抬头看她。“你脸怎么有点红？”
　　“食堂热。”
　　林若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。食堂天花板上那几台吊扇一台都没转。“食堂哪热了？”她说，“你是不是感冒了？”
　　“没有，吃饭。”
　　宋晞低头扒饭，把整张脸埋在碗沿后面。米饭往嘴里扒的时候她感觉脸上的热度还没散干净，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林若没再追问，低头继续吃她的饭。过了几秒林若又冒出一句：“你那个新同桌，叫什么来着？”
　　“周语棠。”
　　“周语棠，”林若念了一遍，“名字挺好听的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宋晞说。她没有说多余的话，但那个“嗯”字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比平时软了一点。林若看了她一眼，那种看了但她没打算说的眼神，又低头吃饭了。
　　晚上回教室上晚自习之前，宋晞去接水。
　　她拿着自己的蓝色塑料杯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。水房里没人，水龙头拧开之后水声很大，哗哗地冲进杯底。她接了半杯，关了水，往回走。
　　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说话。声音从拐角另一边的走廊传过来，隔着一面墙，听不清具体的字句，但能辨认出是两个女生。其中一个声音她认识。
　　“……她好像成绩挺好的？”
　　“嗯，数学挺好的。”
　　“你问过她题没有？”
　　“问过。”
　　宋晞站在拐角后面。脚步收住了。
　　“她讲得挺清楚的，”那个声音继续说，“而且她人挺好的。”
　　“长得也好看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那个“嗯”字从那个人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，短促的，带着一点点鼻腔的共鸣，像随口应了一声。但宋晞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。塑料杯壁被她握得微微变形，余下的水晃了一下，溅了一滴在她手指上。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。那个拐角后面只是一段普通的对话——有人在问周语棠关于她这个新同桌的事情，周语棠在回答。说“讲得挺清楚的”，说“人挺好的”，说她“好看”。都是正常的话，没什么特别的。
　　但她站在拐角后面没有走出去。
　　她又等了五秒。那边的声音渐渐远了，脚步声往反方向走。等到完全安静了她才从拐角后面绕出来。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了，拐角那边也没有人了。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地面，地面是湿的，刚拖过，还没干。
　　她回到教室坐下，把水杯放到桌角。周语棠已经在了，看见她回来笑了一下：“接水接了这么久？”
　　“排队呢。”宋晞说。水房就她一个人，但她还是说了“排队呢”。
　　周语棠没有追问。她转回去继续看书。宋晞坐在旁边，手指无意识地伸进笔袋里摸了摸那支白色笔杆。笔杆光滑，指纹蹭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印痕，过一会儿自己消失。她没有把笔拿出来。只是摸了两下，又把手抽出来了。
　　她翻开草稿纸。笔尖落上去的时候她写了一个字——“晞”。只写了一个字，没有写姓。
　　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。那个“晞”字右边的那一撇她写得有点歪，收尾的地方拖长了一点，看起来不太稳。她想擦掉重写，又觉得重写太刻意了，就把那一页翻过去了。
　　翻过去之后她面对一张空白的新纸。什么也没写。
　　右边传来翻书的声音，哗啦一下。然后又是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。那个声音很轻，匀速的，不急不缓的，像一个人在慢慢走一条熟悉的夜路。
　　宋晞把目光从草稿纸移到窗台上。天已经黑了，教室里的日光灯照在玻璃上，映出周语棠的轮廓。玻璃反光里她低着头，马尾垂下来，发尾蹭在笔记本边缘。日光灯在玻璃上折出一个光圈，正好落在她肩膀的位置。
　　宋晞看着玻璃上的那个影子。
　　她没有转头去看本人——她只是看着玻璃上的那个轮廓，模模糊糊的，光线在边缘的地方晕开一圈散开的光。周语棠动了一下，翻了一页书，玻璃里的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。宋晞知道那是光线的反射，但她还是觉得那个影子在跟着她呼吸的节奏，一下，一下，慢慢地起伏。
　　她收回目光，低头做题。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腕比刚才放轻了。写字的声音变小了。不知道是因为怕打扰右边的人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　　她不想去细想那个“别的什么”是什么。
　　那天晚上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书包，把笔袋拉链拉上了。白色的笔杆被黑色的网面挡住，看不到了。她拎起书包站起来，林若在后面拍她的肩：“走不走？”
　　“走。”
　　她跟林若一起往外走。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——周语棠还在座位上，在系鞋带。马尾垂下去，后颈露出来一小截，白白的，在日光灯下泛着很淡的光。
　　宋晞把目光收回来。走出了两步，又偏头看了一眼。
　　“你今天回头三次了，”林若说，“你脖子落枕了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那你老回头干吗？”
　　“……看后面有没有人。”
　　“后面哪有人，”林若说，“除了你那个同桌。”
　　宋晞没有接话。两个人走下楼梯，门口的感应灯亮了。外面天黑透了，路灯亮着昏黄的光，照着校门口那条路。
　　宋晞走到电动车旁边，把书包抱在怀里坐上去。爸爸今天没说什么话，电动车发动之后风就起来了，把她的头发吹到后面。她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，手指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自己的校服口袋。
　　口袋里有一支白色的笔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从笔袋里拿出来揣进口袋的。
　　她没有掏出来看。也没有放回去。电动车拐了个弯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那支笔在她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，笔杆上那行日文字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，把那支笔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进笔袋里。
　　拉链拉上了。白色笔杆露出一半在外面。她看了它一眼，转过去翻开英语书。
　　“早。”右边的声音说。
　　“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