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怎么都说我老公是控制狂》一叶渔

5、第五章 新家 大学而已（

　　一共三公里，骑上车，没一会儿就到了。

　　三轮车在一栋老居民楼下停稳，许安搭着卫周的手下了车，抬头看了看这栋楼，外墙的米黄色涂料已经有些斑驳，很多地方都漏出来水泥原本的灰色。楼道口的铁门漆面也剥落了好几块，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。

　　房东早等在门口，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，笑呵呵地把钥匙递过来，嘱咐了几句水电怎么走，便摆摆手走了。

　　卫周拧开门锁，吱呀一声推开。屋子里的光线涌出来，混着一股淡淡的旧木头气味。

　　一室一厅，格局简单到一眼能望穿。厨房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。卫生间小小的，洗脸池上方挂着一面边缘有些褪色的镜子。地面是水泥抹平的，墙壁刷了白漆，有几处已经泛出浅浅的灰黄。

　　比他们原来的房子差了不少。原来家里铺着木地板，客厅有宽大的窗台。这里什么都没有，光线直直地从窗子灌进来，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，无遮无挡。

　　“安安”，卫周把行李靠墙放下，转过身来，“我看了好几套，这套在我们预算里，算是相对合适的。离你学校也近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“比我们原来的家差不少……委屈你了。”

　　卫周又说，“唯一好处在于这楼前面没种树，你早上睡觉不会被鸟吵醒。而且离一中走路就十来分钟，等开学了，你每天可以多睡一会儿。”

　　许安正站在窗边，手指搭在窗沿上，指尖拂过一道浅浅的漆痕，没有立刻接话。

　　其实许安对这些外在物质并没有那么追求。别人总说他娇气，喜欢挑挑拣拣，这也没错。

　　命运总是喜欢戏弄人，明天与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，这对所有人都适用，但对许安尤甚。

　　许安总是持着这样一种心态，自己不知道能活多久，可能明天就再也醒不过来，今天为什么不在可行范围内满足自己呢？
　　但也仅此而已，他没有什么特别的需求，能满足基本的衣食住行就可以了，住一个小房子和住一个大别墅对许安来说没有什么区别，只要有张床，床上放着他喜欢的床品就可以了。

　　他知道，这个房子肯定在他们能拿出的预算里是最好的了，卫周也一定辛辛苦苦的跑了很多房子才找到这个，这些辛苦的工作卫周从来没有带他去干，也从来没有对他讲过，他永远都在享受卫周辛苦后的成果。

　　而且这个房子离一中近了，却离工厂远了。卫周永远都把他的方便置于首位，从来不管自己。

　　因此，他没抱怨，也没说客气的话，只是走到卫周面前，伸手抱住了卫周。

　　“挺好的。”许安说，“这儿安静，离学校还近，卫周，你真厉害！”

　　许安说完，弯了弯嘴角，转身去拆行李。

　　卫周站在原地愣了一下，喉结动了动，没再说什么，低头跟上许安的步子，蹲下身一起把背包的绑绳解开。

　　行李打开的一瞬间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着，暖烘烘地落在两个人肩头。

　　卫周蹲在地上拆开最大那一个，翻出叠好的床单被套。他抖开床单，四角抻平，铺在那张旧木床上，又把枕头拍了拍，摆正，回头看了许安一眼。

　　许安正站在矮柜边上，伸手摸了摸柜面，像是想找块抹布擦一擦。

　　卫周立刻站起来，走过去说，“安安，你别动，我来弄。你去坐着。”

　　他从行李里翻出一块干净的抹布，去卫生间打湿了，回来把那张矮柜仔仔细细擦了一遍。但柜面上那几道陈旧的印子擦不掉。

　　擦完又转过身，把窗台、桌面、椅子腿，一处处抹过去，连墙角那点不起眼的灰也没放过。

　　许安没争，也没硬要帮忙。他听卫周的话，在床边坐下来，双手撑在床沿上，两条腿轻轻晃着，看着卫周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。他从小在家里就没干过活，也没有硬要干活的意识。

　　卫周把锅碗瓢盆往厨房的架子上归置好，又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那面小镜子底下，齐齐整整地成队排列。

　　再从洗手间出来时，卫周手里拎着拖把，把地面拖了两遍，水泥地洇出深色的水痕，没过多久就干了，干净得发亮。

　　床铺好了，桌椅擦过了，窗帘也挂了起来，浅米色的布料，是卫周出发从原来的房子里拆下来带来的，挂在窗前，屋子一下子柔和了许多。

　　屋子里慢慢地有了原来家里的样子

　　许安看着卫周的背影，看他把那扇旧窗推开一道缝透气，又转身去摆弄墙角那只小小的鞋架，蹲在那里，把两人的鞋子端端正正地放上去。他忙得头上沁出一层薄汗。

　　“卫周，你歇会儿。”许安开口说。

　　卫周直起腰，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，“马上，我把这几个衣架挂上就完了。”

　　许安看着他把最后几件衣服挂进柜子里，柜门轻轻合上。

　　卫周又去洗了手和脸，这才走过来，在许安身边坐下

　　窗外没有树，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对面的灰墙，屋子里有了安顿下来的感觉。

　　许安偏过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往他那边靠了靠，肩膀挨着肩膀。
　　“安安，我去洗个澡再靠。”
　　许安没理，靠得更近了。卫周侧过脸，让许安的头搁到自己相对干净的肩膀上，许安轻轻蹭了下卫周的下巴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许安的声音轻轻传来，“不去上大学，你遗憾吗？”

　　许安其实对学习不看重，或许还是因为身体原因，他对世俗意义上的评价指标都不太在乎，毕竟人的寿命都岌岌可危时，又怎么会在乎钱，权，名，利呢？

　　但许安知道，绝大多数人，或者说除了他这种特例，人活着都是为了这些，人们终其一生汲汲营营都是为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。而他能何不食肉糜的活到现在，也是因为许父许母用钱砸出来的。

　　而如今，大学生可以和钱权名利都画上等号，更何况是京市大学。

　　这个问题憋在许安心里很久了。

　　卫周偏过头看他。

　　“你以后会后悔吗？”

　　许安感受到卫周的视线，但许安还是低着头，手指抠着沙发坐垫边角的一根线头，“卫周……如果不管我，你还是可以去读大学。我知道学校可以申请助学金，或者——”

　　“安安。”卫周打断他。

　　许安的话语顿住，指尖也停在那根线头上。

　　屋子里安静了两秒，隔壁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声音，嗡嗡的，隔着一层墙像蒙着雾。

　　卫周的声音很稳，没什么起伏，像在说一件并不重要的事：“大学而已。”

　　“大学或许是很重要，但安安，我没那么高尚。

　　我考大学，不是为了去探索什么人类知识的前沿，也没想过要开拓什么人类知识的边界。”

　　“大学对我来说就是个途径，不是目的。我读大学是为了学技术，学了技术，以后厂里能更好地赚钱，给你和许叔许姨更好的生活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　　卫周的目光正落在对面的窗子上，玻璃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。

　　许安抬起头看他。

　　“我不可能为了读大学，就把你丢在这儿。那是舍本逐末。”他转过头来，对上许安的眼睛，

　　“这是我的选择，我不遗憾，也不后悔。”

　　他说得很稳，很笃定，没有什么悲壮的腔调。

　　许安的鼻尖有一点酸。他吸了一下鼻子，低下头，把那根线头轻轻扯断了。

　　“……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卫周没有再多说大学这件事，只是伸手把许安往自己这边揽了揽，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，安抚着。

　　从八岁看到许安对自己露出的那个笑容，卫周就知道他这辈子一定要照顾好眼前这个小人。

　　许安从小就有法洛四联症，七岁前是齐鲁医院的常客。可齐鲁医院也无法根治，只能通过干预手术缓解。

　　医生告诉他们，最后的希望可能在京市协和，如果协和也治不了，那国内就没办法了。

　　去年许父带着他们去了协和，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打破，协和的教授告诉他们，许安情况太复杂，国内做不了这个手术，风险很大。许安这种类型。目前世界上有成功先例经验，经验比较成熟的只有美国。

　　对当时的绝大多数人来说，美国遥远得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，只存在于人们的话语中。去美国就是天方夜谭。

　　看着充满绝望的许父许母和强打精神装作无事的许安，卫周又一次认识到金钱的重要性。

　　生命的诞生对众人一视同仁，可治病求生的底气，却被现实划出了鸿沟。

　　很多法洛四联症的孩子都撑不过十岁。许父许母把攒了半辈子的家底，为了许安，拿出来放手一搏，接手了那家机械制造厂，才有了让许安这么多年都能在齐鲁治疗的支撑。

　　可他们真的无法支撑去到遥远的美国。
　　美国太遥远了，遥远的仿佛在天上。
　　普通人又怎么可能上天呢？

　　鸿沟之下的绝望也给了李刚可乘之机。他谎称有美国来的心脏病专家教授可以在中国给许安做手术。
　　仿佛峰回路转，柳暗花明。一切都有了新的希望。

　　工程订单的尾款即将打来，卫周考上京市大学，许安的心脏病有了转机。

　　可命运就是这么残忍，在最美好时将一切打破。

　　“安安，你相信我，途径也有很多，不上大学，我也能把工厂经营好。这个房子，我们不会住很久的，我和房东只签了半年的合同，最多半年，安安，我会让你住进更好的房子，我也一定会带你治好病。”

　　安安，我不信命，命运会由我们自己创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