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苍歌合集》人菜头还铁

17、避子汤 “别喝！你

　　帐内余温未散，榻上残红痕迹由浅入深。
　　杨云徽依偎在燕璟渊怀中，昏昏沉沉，分不清心口翻涌的暖意究竟是本心，还是信香带来的迷醉。方才那一场倾覆，早已将他半生的自持碾得七零八落……
　　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有宫人垂首跪于门外，低声禀道：“王爷，宫中的‘广嗣方’送到了。”
　　燕璟渊闻言，环着杨云徽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，眉峰微蹙，沉声道：“知道了，进来吧！”
　　那宫人战战兢兢进来，将汤药放在桌上，却又迟迟不肯走。
　　“东西放下，你可以走了！”燕璟渊渐生不耐。
　　“可是……太后说要奴婢亲眼看王妃服下……”
　　“可是什么可是？你家太后不是刚被自己的蛇咬了手，难得还有闲心关照我俩，赶紧回去伺候吧！这碗里到底是什么，你心知肚明，若因它毁了前程、甚至丢了性命，值得吗？”
　　那宫人闻言，脸色大变，慌忙告退，不敢再逗留窥探。
　　帐内重归安静，只剩下二人交叠的呼吸与烛花偶尔噼啪的微响。
　　“桌子上那碗是……”杨云徽出身长歌门，虽未主修医者心法，却也通晓药理，一早便闻出汤药中的红花气味，心知桌子上的并非“广嗣方”而是“避子汤”，只是佯装不知，不愿道破。
　　他本就没想过在这种时候怀妊，一来担心两人的缱绻只是信息素作祟，二来地坤怀妊会影响功体，在强敌环伺、前路未明之时，孩子并非恩赐，更似枷锁和掣肘。
　　但是，不知何故，他虽已经打定了不要孩子的心思，却还莫名在意燕璟渊此刻的想法……
　　“是增子添福的汤药，你不喜欢喝，倒掉也罢……”燕璟渊心神纷乱间，不觉将杨云徽抱得更紧了些，话中看似模棱两可，却是将最艰难的抉择抛回给了杨云徽。
　　将头紧贴在燕璟渊心口的杨云徽察觉到了对方此刻心跳的细微便化。看来，对方早就洞悉‘广嗣方’的秘密，却仍旧不愿坦诚，或许心内自一开始便未想过要与自己留下半分血脉……
　　那点方才被温情焐热的心绪，一瞬间便冷了大半。
　　肩背微微绷紧，杨云徽将略显苍白的手伸向那盏墨色的“避子汤”。
　　将药端在手中，杨云徽长睫低垂，眼底一片清冷寂然。
　　他本就惜命、本就不敢赌，此刻又见燕璟渊态度摇摆，心道：罢了！尽随他愿又何妨……
　　苦涩药气扑面而来，唇瓣即将触到盏沿的刹那，他的手腕却被燕璟渊猛然钳住。
　　“别喝！”燕璟渊几乎是凭借本能出手。
　　盏中药汁晃荡出细碎涟漪，杨云徽的手被攥得发麻，动作僵在半空，愕然抬眼望着燕璟渊。
　　“那是避子汤！你出身长歌门，医术不差，怎么可能看不出……”燕璟渊声调陡然拔高，彻底撕碎了方才的平静淡漠。
　　“我知道，不是你叫我自己决定喝不喝的吗？”杨云徽淡淡回答，眼底蒙着情潮退去后的微凉湿意。
　　——他自己不想要孩子，和燕璟渊不愿意和他有孩子是两回事。
　　“难道你也不想与我留下一丝血脉？”烛火将燕璟渊紧绷的侧脸衬得愈发沉郁。
　　他的手仍旧死死攥着杨云徽腕轮，力道克制，却始终不肯松开。
　　“你问住我了……那你呢？你想要我们的孩子吗？”杨云徽手腕酸疼，紧捏着那盏药的指尖渗出细汗，转头反问道。
　　“…………”沉默半晌，燕璟渊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哑艰涩：“对不起，我不该将这个难题抛给你，但你可知晓，我的母亲当初是因何而亡？”
　　杨云徽茫然摇头，他自幼长在长歌门，对深宫之事一无所知。
　　数月之前，眼前人还是自己的憨厚挚友“燕铁衣”，可一转眼就变成了“拂晓”三尊之一、身处权利漩涡的当朝璟王。
　　“我母后是生产之时血崩而亡。我亲眼看着她一息断绝，知晓生育从来都是鬼门关……我私心里何尝不希望能有与你血脉相连的孩子？可是我怕，我怕将来要在人父、人夫之间做抉择，我怕失去你……”燕璟渊望着杨云徽略显苍白的脸，眼底往昔的从容不再，仅余深藏了十数年的哀痛与惶恐。
　　这些话，他从未与杨云徽以外的任何人讲过。
　　“对不起……我不知你有这样的遗憾和顾虑……”杨云徽怔怔看着燕璟渊，心口翻涌的酸涩逐渐化开，原本紧握着药盏的手指缓缓松脱，任由燕璟渊轻轻将瓷盏取下。
　　没有厌弃、也不是不愿与自己有后。燕璟渊的犹豫、隐瞒只是源于幼年时入骨的恐惧——怕自己难产殒命，怕自己半生修为尽毁，从此再握不住剑、守不住初心。
　　将药盏放回托盘，燕璟渊转而以手牢牢扣住杨云徽微凉的十指，掌心滚烫，目光变得澄澈而坚定：“我不愿你赌命，亦不愿你为我伤情，如今既向你坦诚缘由，未来无论你怎样选择，我都会坚定的支持你。所以，关于孩子，你的想法是……”
　　四目相对，杨云徽略微定了定心神，轻声道：“结契之后，我始终分不清你我眼下的缱绻牵绊，是真心相付，还是受信息素裹挟而至的虚妄。我一路行来如履薄冰，前路飘摇未卜，子嗣于我，从来算不得恩赐。我本不愿在此刻作茧自缚、徒增牵绊，可感念你今日赤诚剖白，心底难免动摇。既然你我皆是两难，倒不如听凭天意。”
　　“听凭天意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杨云徽轻轻颔首，清冷眉眼间所有不安尽扫，释然道：“子嗣之事，我们不求不避，若天命垂怜，我便坦然受之，你我协力保这孩子来到世间。若是无儿女缘分，往后也不用再强求彼此。”
　　燕璟渊凝望杨云徽片刻，抬手将汤药与托盘尽数推远，彻底隔绝在二人视野之外，道：“好，那此事我们就听凭天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