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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同族?当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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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两银子?你们分明是黑店!”
阿丘扒着柜台,仰着圆脸高声叫嚷。他人矮,气势全靠嗓门撑,怀里死死搂紧一个灰扑扑的布包,模样看着下一刻就要同掌柜理论到底。
这家客栈紧挨官道,规模狭小。
堂内摆着七八张老旧木桌,地面是夯实的黄土,墙角堆叠数只半人高酒坛。
通往后院的木门虚掩着,夜风穿过,门板发出吱呀冗长的摩擦声。
店小二上下打量阿丘,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上顿了顿,语气平淡:“小客官,此处已是青州地界。过了此地,往前二十里便是云台山的前哨,再寻不到落脚的客栈。”
“你——”阿丘气得脸颊鼓鼓。
川纾上前一步,将小人往后一扯,自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,轻轻搁在柜台:“一间客房。”
店小二掂了掂银子,神色缓和几分:“后院左拐第二间。”
客房逼仄,木床狭窄,堪堪容一人翻身。
阿丘赌气故意不同川纾说话,气鼓鼓的铺开破旧草席睡在地上,不过片刻,沉沉的呼噜声便响了起来。
川纾和衣靠坐在床沿,没有躺下,只是闭目养神。
窗外风声刮蹭墙垣,她原本只是想守到天亮,可这夜的风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丝潮意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漫过来,贴着地皮,贴着窗纸,一点点渗进屋里。
她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觉得心口无端发紧。
夜色浓稠如墨。
毫无征兆,没有半分声响,川纾猛地睁开双眼,仿佛被人从万丈深海猛然拖拽回现世。
后背转瞬浸出一层薄汗。
她急促吸一口气,又立刻屏住。
一缕气息极淡,好似跨越万古死寂飘来的一缕海风,轻轻擦过她的面颊。
这股气息,她绝不会认错。
即使只是孱弱如枯枝的鲛息。
川纾僵在床榻之上,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月光透过窗纸洇入屋内,将她半边脸庞映得近乎透明。
幽暗之中,她瞳孔骤然收缩。
怎么可能。
当年刚出沉鳞屿,她满心满眼的就是找到川峙,为阿父阿母报酬。
为此她在那头一百年踏遍汪洋荒漠,奈何遍历三界各处,别说川峙,就是连任何一个同族都找不到。
可那的的确确是缕鲛息。
断断续续,如同快要燃尽的线香,自西南方向缓缓漫来,穿过夜幕、长风与青州干燥的泥土,钻进她的血脉,死死攥住她的心脏。
川纾闭了闭眼,再抬眼时,眼底的惊惶尽数压下,只剩沉如寒潭的冷静。
床边阿丘蜷缩在草席上睡得安稳,窗外大雨滂沱而下。
雨珠砸在檐下青石,溅起白茫茫水雾,潮湿水汽铺天盖地。
下一瞬,床上的身形消融进漫天雨幕,客房里,只剩下呼噜扯的震天响的小童。
鲛人即是水,水即是鲛人。借着遍地积水,川纾化作一道无形寒芒,贴着地面与夜色,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。
两里外的官道旁,一座废弃茶棚被厚重黑布层层包裹。
棚顶钉着数道黄符,被雨水冲刷,明明灭灭,如同将熄的鬼火。
两名云台山弟子持剑守在棚外,任凭雨水打湿衣衫,身姿挺拔纹丝不动。黑布四角以铜钉死死固定,密不透风。
云台山?川纾没有贸然靠近。
她屏气散了两缕神识到那棚顶的积水中,水流顺着缝隙缓缓渗进茶棚内部。棚内景象尽数映入她的感知。
正中央摆放一具透明水箱,箱壁凝满细密水珠,箱中水色泛着青幽。
一截鲛尾浸泡在水里,银青色鳞片在微光下明明灭灭,尾身修长皎洁,好似剪下的一片月光。
尾尖偶尔微弱蜷动,带着濒死生灵最后的余息。
川纾的心沉沉下坠。
这云台山,派了人马四处寻的药,竟是鲛人尾。
这世间,怕是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比她更了解这东西了。
鲛人一族,能化出双腿的寥寥无几——非但血统要极纯,还得有与生俱来的天赋,二者缺一不可。绝大多数鲛人终其一生都化不出腿,亦不分男女。他们生于海,死于海,待到寿元将尽,便断尾化子,将自身最后一点生气渡给新生的小鲛。
而失了尾的鲛人,至多不过几十载阳寿。
雨势越下越大,棚顶黄符被雨水浸透,发出细微滋滋声响。
守棚的弟子浑然不觉脚边积水之中一闪而过的银辉。
远处官道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人马自西荒雨幕中奔袭而来。
为首一人一袭白衣,风帽遮住大半张面孔。雨水临近他周身,便被无形力量弹开,碎作漫天细雾,沾不上他半分衣袍。
川纾潜藏雨水中,没有显露真身。望着那道不断靠近的白影,只觉得周遭夜雨愈发寒凉。
鲛尾这么金贵的东西,就算鲛人一族早是绝迹的上古神族,大多数人也并不知这是什么玩意儿。可光闻着这滋补的味儿,来抢的精怪自不在少数。
想必这会儿才赶上来,是在后面断后了。
来得正好,那今日,她就借着这雨,夺鲛尾,杀司珩。
川纾催动流水,周遭积水骤然暴动。最靠前两名云台山弟子来不及拔剑,便被汹涌水流狠狠按入泥泞,悄无声息倒下。紧接着余下数人接连受创,连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。
“何方妖物!怎一妖息都探查不到!”
幸存的几名弟子慌忙结成剑阵,护住身后茶棚,声音里满是惊惧。
川纾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。她卷着雨水,像一堵透明的水墙压向茶棚。就在那股水势即将撞上剑阵时,一道白影从雨中斜掠而出,硬生生挡在她面前。
司珩没有拔剑。
他只抬手一挡,将她压过去的水势从中间劈开。雨水轰然炸散,似有似无地,有几片极细的水刃擦过了他的左臂。月白衫子被划开一道口子,暗红的血慢慢渗出来,被雨水一冲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仍立在原地,像那点伤不过是被雨淋湿了一块。
他抬手,指尖一道莹白灵光舒展铺开,如同一口倒扣的玉碗,完整将整座茶棚笼罩在结界之内。
“全部退入避水咒中。”
残存弟子连滚带爬躲进白光护罩,再不敢向外张望。
雨幕另一头,司珩的目光穿透滂沱雨帘,精准落向积水深处她潜藏的位置。
“在西荒,果然不该动恻隐之心。”
话音落,灼烧般剧痛骤然攫住川纾全身。漫天大雨被狂暴灵力向两侧硬逼,雨浪轰然翻卷炸开,在沉沉夜雨之中,圈出一方隔绝风雨的禁制。
远处茶棚众人被雨雾阻隔,看不清禁制之内的情形,只敢惴惴静候。
雨幕撕裂,川纾赶在最后一缕灼热灵力消散之际踏出。
赤足踩过泥泞,身形微晃。灼伤的肌肤腾起淡淡白汽,灼红顺着肌理缓缓漫开。
抬眸,视线落定在眼前之人身上。
司珩的风帽已被灵力震落,墨发濡湿,贴垂额角,衬得那张面容轮廓清冽。肩胛与肋侧伤口汩汩渗血,暗红浸染衣衫,被雨水冲刷,淌得满身狼狈。
川纾的目光落在他按着肋侧的手指上——指节发白,力道重得仿佛只要够用力,那泊泊渗血的伤口就能愈合似的
她忽然想起九百年之前,那个人的手也是这样按着肋侧,站在城墙上不肯退。血从指缝间淌下来,染红了半面旌旗,可他脊骨挺得笔直,倔强的像一根钉进城墙的铁钉。
将军的傲骨。
那是她初开感知时,触碰到的第一道光。
司珩抬起眼,隔着蒸腾的热气看她。
那双眼睛不冷——是一种极深极静的了然,仿佛他见过世间所有的雨,早已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惊讶。
川纾心口无端一紧。
这双眼睛她也认得。五百年前那个官妓跪在雪地里,抬头望向宫墙时,眼底也是这样的光。不是求饶,不是怨恨,是一种"我知道你会来,所以我等得起"的笃定。
俗世的柔绪。浊世里不肯沉沦的清明。
这些破碎残片,是她初开感知时触碰到的唯一光景。她尚不懂人间诸般情愫,只在岁岁年年捡拾残魂的过程里,借这一缕神魂的赤诚风骨,慢慢体察世间万象。
无数寂寂长夜,她对着零落碎片,于心底默默描摹。
这般卓绝的魂灵,该是何等容颜。
川纾指尖微颤,拭去唇角血痕。素来沉寂无波的眼底,浮起一抹极淡、转瞬便要消散的笑意。
千载描摹,总算得见。
这副皮囊,倒像是那的绝世神魂的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