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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道侣?他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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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地界,无名小镇。
一间酒楼客房,门板薄得透风,街上小贩的吆喝声隔着墙板一清二楚地灌进来。
川纾坐在窗边的矮凳上,面前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。
她的面上压了一层水汽,像浓墨兑了淡墨,将鲛人原本那股勾魂摄魄的艳色盖住了七分。可即便如此,依旧是好看的,搁在人堆里照样扎眼。
阿丘蹲在门边,灰头土脸的。一张圆脸被川纾那障眼的术法覆过之后,额间那条竖眼缝消失得干干净净,碎发也染成了乌黑。只是那矮墩墩的身量和探头探脑的贼模样怎么也遮不住,看着就是个穷苦人家养出来的磕碜小童,丢在街上倒也没人多看一眼。
他推门进来,新换的灰布短褂蹭了道口子,袖口上沾着不知哪家摊子上的油渍,圆脸上还挂着半块没擦干净的糖渣,黏腻腻的,被他心虚地拿袖子胡乱蹭了一把。抬头撞见川纾的目光,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硬着头皮蹭到桌边,把一张揉皱的纸条拍在桌上。
川纾没动那纸条,只看着他:“打听到了?”
阿丘一屁股坐到对面凳子上,两条短腿悬在半空,闷声道:“听说是云台山那个蛇鼠窝的头儿,司澜老贼受了伤,派了一队爪牙来西荒寻药。”
“阿丘。”川纾看他一眼,“青州云台山是人界第一灵修大宗,承袭千载,修列仙班的更是不少,别一口一个蛇鼠窝的。”
阿丘蹲在椅子上。这人界的东西除了吃食,没一个用得舒心的。
“人族啊,肉骨凡胎,一万个里能出一个灵脉就不错了。就这还修仙呢?”他嗤笑,“有灵脉又怎样?空的。他们自己聚不出灵气,只能偷山里的灵息、草木的生机,还有我们妖的妖力,硬灌进去,管这叫灵力。天赋越高,手上妖血越厚。”
川纾扫了一眼炸毛的小妖仆,自顾把那张纸条展开。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青州,云台山掌门司澜第二子司云柏独子,司珩,元天十三年生人,星魄境第四境。
她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叫卖声都换了一轮,才把纸条折起来收进袖中。
“办正事了,收拾收拾,我们去青州。”
“青州?”阿丘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短腿在凳子沿上磕了一下也顾不上,“那可是人界腹地,灵修宗门最密的地方!咱们要不还是找一个深潭,先闭关个——”
“阿丘。”川纾的语气突然凌厉,“我要和你再说几遍?那司珩年岁不过十九,已然是人界灵修者中的佼佼者。不要说几十年,这事拖不得。”
“可!”阿丘气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,茶碗跟着跳起来又落下,“那云台山对外招录弟子,只有一条——九州各地推举的地方灵脉佼佼者,那都是从出生起一笔一笔记录在档的!你上哪儿弄这么个身份去?”
川纾喝了口凉茶,没接话。
阿丘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嗓门又高了几分:“这除非化作婴孩形态,混个十一二载——”
“七夕会。”川纾放下茶碗,抬眼看他,“每至双数年,云台山都会在人族七夕节这天办一场七夕会,旨在给门中适龄的弟子挑合籍的道侣。”
阿丘愣了愣:“双数年……那不就是今年?!”
川纾没说话,只静静看着他。
阿丘反应过来,嗓门一下高了:“等等——可那都是给门里的中下阶的弟子寻亲!司珩是什么人?司澜老贼的嫡孙,云台山的脸面,星魄境四境的修为,他怎么会落到这种场子里去。你就算混进去了,也必定不会是——”
“道侣?想得倒美。”川纾抬眼看他,语气没有起伏:“我进山门之日,就是他司珩殒命之时。”
她说这话时,指腹正缓缓摩挲着茶碗的边沿,动作很轻,像在抚摸一件兵器。
阿丘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他瞪着她,圆脸憋得通红,胸口的火气窜上来又被她一句话浇得干干净净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那天落荒而逃的是谁?倒敢说进去就杀司珩……”
川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:“那日是我先轻了敌,生生先接了一招,没打就落了下风。”
窗外不远处,一条河水正从镇外缓缓流过,水声隔着暮色隐隐约约传进来。川纾的目光越过阿丘的肩头,落在那片听不见却知道它存在的水面上,很浅地弯了一下嘴角。
“云台山再怎么修,也修不到一滴水都不剩。山上有溪流、有井、有雨——只要有一口水在,谁都奈何我不得。”
阿丘胸口起伏了好几下,嘴唇翕了又张,张了又翕,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:“川纾你——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!”
川纾弯了一下嘴角,没接话。
阿丘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,如此反复了好几回,终于闷声道:“……那你打算怎么混进去?你哪里半点像个道侣?”
“那不是有你吗?”
阿丘一愣: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川纾弯了一下嘴角,这回笑意深了些:“你那只蜘蛛肚子里的丝,给我织一条假的灵根出来。再织一层,把咱俩的气息罩住——你的妖气,我的鲛息,都得遮干净了才行。至于身份,西荒那么大,每年都有村寨被妖兽踏平、逃出来投奔亲戚的孤女,随便拣一个名字编就是了。”
阿丘张了张嘴,想骂什么,可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,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,最终还是咽了下去。他狠狠一跺脚,矮墩墩的小身板撞开房门冲了出去,门板在身后“啪”地弹回来,哐当作响。
川纾听着他的脚步声蹬蹬蹬踩下楼去,知道他是去寻地方织丝了。
她把那杯凉茶喝完,搁下杯子。茶盏落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,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定。
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障眼法还在,那张压去了蛊惑之色的面容依旧是人间少见的好看。可她的指尖没有在脸上停留,而是慢慢下移,按在了心口的位置。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腔冷透了的杀意,像深海里不见天日的水,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什么。
她望着窗外暮色里来来往往的凡人,指尖轻轻叩着桌沿。
窗外的暮色沉下去,远处的青州方向,最后一缕天光正在山脊线上慢慢熄灭。河水在不远处缓缓流淌,水声隔着窗缝渗进来,很轻,很稳,像一句不用再说出口的许诺。
楼下的阿丘不知在哪个角落里生了半天的闷气,终究还是回了隔壁的杂院,借着那一点黯淡的夕光,默默织他的丝。
他指尖那根丝已经拉出来了,细得几乎看不见,在晦暗的夕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灰色,像一缕将断未断的烟。他盯着那根丝,胸口的火气堵得慌,憋了半晌,终于低低骂了一句:“就会使唤我。”
织假灵根不是件容易事。若只是糊弄个凡夫俗子,随便结两圈便罢;可要骗过云台山的护山大阵和满山长老的眼睛,这条灵根就得织得跟真的一样,从根须到脉络,从气息到光泽,每一寸都得丝丝入扣。他的妖力顺着丝线灌进去,像是把命里的东西一寸一寸往外抽。
“给她织条水灵根……”他喃喃着,嗓音低而闷,“要不是我堂堂紫天九眼蛛,谁干的成这活?”
月光从矮墙外斜进来,落在他灰扑扑的圆脸上,把那些糖渣子照得亮晶晶的。他浑然不觉,只垂着眼,指尖翻飞如梭。
“气息罩也是……”阿丘咬着下唇,“她的鲛息那么重,隔着八百尺都能闻见那股子海腥气。还有也不能让人察觉到她身上有我的妖息。”
“织三层!”他下定了决心,声音沉沉的,不像个孩童,“一层罩她的,一层罩我的,再来一层把咱俩缠在一处,混成一道气,散在人群里才不扎眼。只是这第三层最耗气血……罢了,路上多吃几串糖葫芦。”
他说到糖葫芦,肚子先咕噜叫了一声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皮,又抬头望了眼头顶的月亮,月光淡得像被水洗过,凉得叫人心静。
“司珩……”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滚了滚,像含着一颗尖利的石子,“十七岁破星魄境,人界灵修里前无古人的天才……”
阿丘的手指顿了顿,又继续织。
“倒也不奇怪。”他嘟囔着,“毕竟是有那龙炎……”
他停下手,盯着腕上盘绕的丝线,半晌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青州……”他望着东边的天,那里已经有了一线极淡的鱼肚白,“我倒要看看,那蛇鼠窝有多难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