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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胜之不武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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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圈被灵力硬生生抽干水汽的禁制里,川纾肩上的伤还在灼痛,头发散下来,湿淋淋贴在颈侧。可她顾不上这些,只下意识抬起脸,紧盯着对面那个胜之不武的家伙。
风帽已落,月白衫子被血水浸透。司珩站在三步外,像一柄插在雨夜里的剑。
他也在看她。
深潭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在把一层层不属于她的东西从她脸上撕开。
川纾心头一紧,心道不好。
她这才抬手,覆上自己的脸。
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,她什么都明白了。
那层障眼法已经不在了。
方才在雨里灵力溃散,竟又连这小儿科的术法也维系无力。
偏她还迎着那人的目光,生生的看了那么久。
司珩仍看着她。
他看见的,便是那个从雨中狼狈退出的寻常女子,在几步之间褪去了所有遮掩,露出画皮之下的真容。
雨夜里,那张脸美得近于荒谬。像被海水浸了千百年的玉,白得清透,冷得发光。眉不画而黛,唇色淡得似珊瑚化在雾里。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,雨雾漫过眼底,烟青为底,眼尾微微挑起,里面盛着的水光不似人间,倒像深海底下一整片沉着的月光。
川纾慢慢放下手。
已然是暴露了原形,现在再挡也是于事无补。
她没再躲,也不急着抢攻,只微微抬起下巴,索性让那张脸完完整整地露在司珩眼底。
不过心中倒是不服,若不是一脉相承了龙炎,寻常灵火,怎伤得了她分毫?
“若不是我灵力不济。”她的声音从雨里透过来,又轻又清,像珠子落在冰上,“你就算是拼掉半条命又如何?”
“你究竟是什么东西。”那声音冷的像一道冰锥。
“花妖。”川纾挑衅道。
司珩的目光仍钉在她脸上。那股灵压又重了三分,圈外雨幕被推得向后一荡,脚下的泥地像被什么碾过,又陷下去浅浅一层。
一记灵火灼烧在本已烧伤的肩膀处。
啊,川纾闷哼,剧烈疼痛的作用下,几滴泪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。
泪一离了她的脸,便在空中凝住,再落下时,已经成了莹白的珠子。
珍珠砸进泥水里,咕噜一声,像雨夜里凭空掉出来的几粒小月亮。它们没有化,也没有沉下去,只半陷在湿软的黄泥里,泛着温润的冷光。
眼泪离开眼眶的那一刻,她就意识到了这是对面那人的试探,“下作!”
司珩的视线在那几颗珠子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,他慢慢抬起眼,重新落回她的脸上。
“南海之外,有鲛人,水居如鱼,善疗愈,其眼泣,则能出珠。状如人,眉目口鼻手爪头,皆为美丽女子,皮肉白如雪。”
川纾没动,也没再说话。她只是望着他,脸上倒没有司珩意料中的慌乱。
南海之外……
沉鳞屿地下水道的幽光从贝壳窗里透进来,照在珊瑚屋的墙面上,泛着一层淡淡的蓝。屋子不大,四壁嵌着牡蛎壳和碎螺钿,桌面是磨平的礁石,坐垫是晒干的海藻编的。她那时候还是个没化腿的小鲛人,鲛尾在礁石凳上晃来晃去。
阿母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那把贝壳梳,替她一点一点梳开湿漉漉的长发。梳齿划过发丝,沙沙的,像细浪舔过沙滩。
“川纾!”阿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“你昨天对那条小海豚做了什么?”
川纾缩了缩脖子。她没开口,但阿母把她的脸扳过来,那双眼睛定定望着她,已经什么都知道了。
阿母把梳子搁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她从礁石凳上起身,绕到川纾面前蹲下来,两只手捧住她的脸。深海的光从阿母背后照过来,照亮了她脸上细密的纹路,还有她眼底那层压不住的、近乎恐惧的严厉。
“你听好。”阿母一字一字地说,“我们鲛人天生的魅惑之术并不是馈赠,而是这世上最恐怖的诅咒——”她皱了一下眉,嘴唇抿紧了,像要把什么恶心的东西吐出去,“那东西是早年,困在海沟里的先祖,被暗渊里的浊物缠上,为了活命才学来的——那是浸了污秽的媚惑之术,是卑劣的求生之法,是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她捏了捏川纾的脸颊,力道有些重:“尤其是你这天赋极差的小鲛!本就六识不开,你给我记住,那东西一旦沾上就洗不掉了。你用一次,就想用第二次、第三次。到后来你分不清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,分不清别人是甘愿还是被蛊。你会变成什么?你会变成那些暗渊里的东西一样。”
川纾没有再问了。她把那截话咽进肚子里,像咽了一口带刺的海水。从那天起,她再没对任何活物释放过这骨血里的脏东西。
此刻,站在湿漉漉的泥地里,肩头的灼伤还在抽跳着疼,川纾把那幅旧日画面从眼前拂开。阿母的脸、深海的光、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,一样一样退回去,沉回海底。
她抬起眼,重新对上司珩的目光。
事急从权,或许当年困在那暗渊里的先祖,也是如此吧。
那东西不必掐诀,不用起势,只随她心念一转,便从骨血里渗出来。是鲛人天生的魅术。雨声忽然远了,风也远了。她仍站着,却像有无数道看不见的水从她周身荡开,把这禁制内的三尺干地,也泡成了一片见不到底的深洋。
司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。
他察觉到了。可察觉和避得开,是两回事。
川纾看着他,声音轻得像从海的另一头漂来:
“我与君上,神交已久。”
司珩整个人像被什么从极深处拽了一下。身体深处有样极古极沉的东西,像沉在海沟里的旧钟,忽然被人隔着千年轻轻撞响。他的神魂被按住了极短的一瞬。
就这一下。
川纾趁他分神,冲破禁制。她散入雨中,再无对手,化水朝茶棚漫去。
箱中鲛尾猛地一颤,水波翻涌,箱盖崩开。那截银青色的尾被水流裹住,如一道活过来的月光,没入雨幕。
茶棚里响起惊惶的喊声。
司珩回神时,空地上只剩他一个人。
雨重新落进来,打湿他的肩,他的发。
他站在原地,缓缓收拢手指,将掌心里那点残存的水汽捏得干干净净。
“究竟是谁下作。”
他声音压抑着,刚刚为冲破那脏玩意,着急用内力猛冲,嘴里生出一丝血味。
官道上,雨声如旧,再探不到她一丝气息。
川纾撞开房门时,阿丘还蜷在草席上打呼。
她反手把门压上,肩背抵着门板,喘了一口气,没等喘匀就走到窗边,把窗纸拨开一线,朝官道上望。
外头雨还在下,夜沉得什么都看不清。她把湿透的外衫拢了拢,怀里那截鲛尾还在动,一下一下撞着她心口,像在催她。
“阿丘。”
阿丘吓得一激灵,翻身坐起来,先看见她这副样子,睡意全没了。
“你干什么去了?这什么味……”
“别闻。”川纾没回头,仍盯着窗外,“把你织的气息罩拆一层下来,罩住它。快。”
阿丘张了张嘴,刚要问,就见她侧脸绷得发白,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。他跪坐起来,左手往自己心口一按,再摊开时,掌心浮起一层极薄的银灰色丝网。
“这哪是说拆就拆的。”他嘴里发苦,“这是我自己结的罩,要拆一层再改到它身上,怎么也得半个时辰。”
“半刻钟。”川纾说。
“半刻钟?你当我是街边补鞋的——”阿丘抬头,就看见她又往窗外望了一眼,整个人像拉满了的弓弦。他后面的话全没了,只把牙一咬,手指飞快地动起来。
银灰色的丝在他指间一圈圈绕上去,越织越快。他额角绷出青筋,呼吸又短又重。川纾仍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,像要把外头每一丝动静都从雨声里剥出来。
“还没好?”她问。
“快了。”阿丘咬得牙齿发酸,“再给我半刻……不,再给我一盏茶。”
川纾没作声。雨又小了些,远处官道上,似乎有极轻的马蹄声贴着地皮传来。她猛地直起身,把窗推开一条缝。
就在阿丘指尖最后一收,低低说出“成了”的时候,楼下骤然响起一片嘈杂。
“青州云台山办事!此刻起封门!任何人不得进出!”
阿丘猛地从地上弹起来,鞋都没穿利索。川纾已经一步跨到窗边,推开后窗。外头雨小了些,风裹着潮气灌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纷乱。
楼下的拍门声几乎是在同一刻响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