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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一章 初次见面, ...


  •   人族地界,九州西荒。

      包子铺前,一素缟白衣女子,静静坐着。

      冰肌玉骨,容色绝艳,便是以妖术幻化容貌的花妖,也要逊她三分。

      她身侧立着个紫衣小童,看着约莫八九岁光景,身量比寻常孩童还矮上一截,圆滚滚的脑袋顶着一头稀疏碎发,像颗没长开的冬瓜扣在细脖子上。一张圆脸生得不算好看,眉眼鼻子挤在一处,乍看有几分滑稽。

      "川纾,你到底有没有个准头?我们还要这样无头苍蝇的找到什么时候?"阿丘啃着包子含糊地问。

      川纾没答,垂着眼,用筷子拨着茶杯里的的汤水。

      来西荒整整十日了。

      她一路找来,寻着后颈那烙印的指向,几乎要把西荒翻个遍。

      可十日下来,她心里那点侥幸已经磨得差不多了。

      那东西,又不可能生了腿。

      可她的感应偏偏忽远忽近——

      或许阿丘说的对。

      灵力枯竭成这样,连累那后颈的灵力也乱了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尖是凉的,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。

      她活了太久,仗着鲛人的寿元绵长,曾经对人族畏首畏尾、贪恋那区区几十载光阴的样子嗤之以鼻。人活百年,哭哭啼啼地来,哭哭啼啼地走,中间几十个春秋还要分出一半去怕死。那时候她觉得可笑——那样短暂的生命,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,有什么好放不下的?

      只是真当最后一刻出现在不远处时,才惊觉有太多的放不下。

      川纾把最后半只包子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

      "今晚就走。"

      阿丘竖眼一瞪:"啊?"

      "心烦。"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"换个地方找。"

      阿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川纾正准备起身,发间那半截银钗微微一颤,细碎的银光沿着钗身流转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拨了一下。

      川纾脚步一顿。

      这法器是当年阿母亲手所制,专为出岛而备。鲛人一族天生灵力温厚,不善杀伐,偏偏浑身上下皆是回天救逆的药引——三界之中,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,各路人马虎视眈眈,只等一个落单的机会。

      她如今这点灵力宝贵得很,每一丝都恨不得攥在手心里,实在不想浪费在这几个不相干的人族灵修师身上。

      西荒的风沙大,吹得包子铺的破幌子哗哗作响。

      川纾拎起阿丘的后领,身形一晃,化作一缕极淡的水汽,顺着桌角那只粗陶茶壶的壶嘴,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。

      壶腹内昏暗逼仄,半壶残茶带着隔夜的涩味。

      "太臭了!"阿丘缩在她怀里,鼻子用力皱起,连带着四只竖眼死死闭着,"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,想三百年前,咱主仆二人杀得那叫一个七进七出——"

      "闭嘴。"川纾嫌弃地捂住了那张还满嘴油光的嘴。

      川纾靠在壶壁上,脸色苍白。她试图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,可就在闭眼的瞬间,后颈那处沉寂了千年的主仆烙印,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。

      那是一种蛮横、燥热的灼烧感,像有谁把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按进了她的脊椎骨缝里。

      川纾眉心狠狠一跳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厌恶。

      这该死的烙印,又来了。

      "川纾?"阿丘察觉到她气息中夹杂着恨意与痛楚的剧烈波动,急得用尾巴尖扫了扫她的手腕,"跟你说话呢,听见没?!"

      川纾猛地回神,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。

      "我探到了。"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"外面那家伙身上,竟然有缚鲛铃。"

      与此同时,壶外。

      靠窗那桌,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修士膝上横着一柄古剑。

      窗外的光斜斜落在他侧脸上,映出一双极淡的眸子。那目光没有焦点,像是落在窗外,又像是穿透了窗外的一切,落在某个极远极远的地方。

      只是原本垂落在膝头的剑穗上,那枚鱼鳞状的银铃,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。

      叮铃——

      铃声急促,□□死死指向茶壶,仿佛嗅到了什么令它厌恶至极的气息。

      他的目光,终于收了回来。

      "司珩,那陶壶里有妖物!"

      右手旁同时听到铃声的师兄欧阳思南,唰得一下站了起来。

      被称作司珩的男子,终于看向那只粗陶壶。

      只一眼。

      那双极淡的眸子里,方才的疏离与空茫尽数褪去,像冰面下忽然睁开了一只眼——清冷,沉静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杀意。

      他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。

      一缕极细的金焰从指间无声泻出,轻飘飘地掠过那只粗陶壶。

      "灭。"

      金焰没入壶壁,寸寸龟裂的粗陶却没有碎开——那道火像一根针,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壶壁,直刺壶中之物。

      壶内——

      川纾闷哼一声,生生扛住了这一击。一口鲜血涌上喉间,尽数喷在壶壁内侧。

      淡蓝色的血溅在壶壁上,还未凝成珠,便被残余的灵力蒸发成一片细密的血雾。

      痛。

      后颈的烙印痛得几乎要裂开,仿佛在抗议,在悲鸣。

      川纾死死咬着牙,眼底金瞳竖立。

      后颈的烙印猛地灼烧起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。

      不,不可能。这没有丝毫神息的人族修士,怎么可能使得出龙炎?

      她浑身一僵。

      一个恐怖的设想理清了自寒潭出来后,这十日来所有的疑惑——原来竟真的是长腿了。

      "该死……"

      川纾死死盯着那陶壶的缝隙,像是要把模糊的轮廓刻进眼底。

      可现在不是时候。

      再拖下去,命就交代在这儿了。

      "阿丘,抓紧!"

      她猛地将体内仅剩的灵力全部引爆,化作一蓬浓郁的水雾,借着壶身炸裂的瞬间,裹挟着血腥气,如同一条滑腻的游蛇,贴着地面缝隙,以一种诡异的角度,瞬间钻入了包子铺后厨的下水道中。

      "想跑?老子剁了你!"欧阳思南大吼一声,提着刀就要追。

      司珩没有动。
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那道裂缝上,落在裂缝边缘那一抹尚未干涸的淡蓝色血迹上。

      那双方才还空茫如远山的眸子,此刻微微眯起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急切,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。

      "算了。"

      司珩缓缓站起身,白衣胜雪,未染纤尘。

      他看着地上那滩水渍,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,眉头微蹙。

      刚才那一瞬,符火触碰妖气的刹那,他竟感到心口莫名一痛。

      那痛感极其微弱,却像是一根埋藏了千年的刺,轻轻扎了一下。

      "强弩之末的东西,没必要追了。"

      地底暗渠,水声沉闷。

      阿丘驮着川纾,在齐腰深的黑水里趟了许久,才找到一处可以歇脚的岸台。

      川纾翻身上岸,膝盖一软,整个人歪了下去。

      阿丘慌忙用尾巴撑住她。

      "主人!"

      他这才看清——川纾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发间那半截银钗歪在一边,钗头的纹路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
      她靠在那儿,呼吸又浅又急,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。

      阿丘四只竖眼全睁开了,瞳孔缩成一条细线。

      它跟了川纾八百年年,见过她单枪匹马杀的那魔渊大乱,见过她轻轻一指便使百木逢春,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样子。

      "主人,你……"

      川纾摆了摆手,没让它说下去。

      阿丘盯着她攥着壶壁时指节上渗出的血痕,喉咙发紧。

      出寒潭之后,她的灵力一日不如一日,化形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,连入水都变得吃力。可它以为那只是暂时的——寒潭是无根之水,养不了鲛人,回到沧海就好了。

      可他没想到,竟比他想象的还要糟。

      "那寒潭终是无根之水,"阿丘的声音难得放低了,"咱们回沧海,再睡个二十年——"

      "怕是没这时间了。"

      川纾打断它。

      她撑着岸壁坐直身体,目光穿过暗渠的黑暗,望向远处包子铺的方向。

      "我在寒潭里二十年,已经横生了这样的变数。"

      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。

      "得如此禀赋,再过二十年,绝无再有灭他神魂的可能。"

      阿丘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暗渠里的水声一下一下拍着岸壁,像某种沉闷的心跳。

      "那我明日就出去探听他的来路!"阿丘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"司珩是吧。"

      川纾没有回答。

      她只是垂下眼,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血痕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攥紧了拳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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