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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第 59 章 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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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在门外,从头到尾没有回一句嘴等云父骂完了才走。只是回到自己房间之后,她把门关上,一天没有出来。
云起来了,站在她房门外,隔着门板叫她。她不应。
他说:“我会跟我爹说清楚。”
她说:“你回去吧。”
他恨得不能再恨:“我会跟他说清楚。”
街头巷尾开始非议。
“尹家那个女儿,连云家的门都没进去。”
“嘁,商户之女凭什么高攀人家探花郎。”
“我看呐,定是什么狐媚子,才把云大人迷得鬼迷心窍。”
这些话,两个人是不信的,但不可能不在意。就像一把钝刀,一刀一刀地割,割不出血,却割得人心疼。
他跟父亲说,要断绝关系。反正他的父亲从未爱过他,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留恋的东西,只有母亲留给他的那根笛子。
父亲气得一病不起,躺在床上,脸颊凹陷,却还要睁着血红的大眼,用尽最后的力气攥住他的手腕:“你不许去看那个贱人!否则我就死在床上!白绫和毒酒已经准备好了,你要敢出这个门,我就死给你看!”
就算不是父亲,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去死。他没有办法。
他只能守在父亲的病榻前,日复一日,端药、喂水、擦身、换被褥。
父亲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骂他,坏的时候昏迷。他在骂声和昏迷之间反复消磨,心力交瘁。
尹青黛不见他,那边又在催他上任。他只好去玉京赴任。
走之前,他在她家后门口站了一夜,敲了三下门,没有人应。
他从怀里取出那根笛子,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,也是她最喜欢听他吹的东西,他放在她家的门槛底下。
天快亮的时候,云起骑上马走了。
他每天都给她写信,信写了整整一个冬天,又写到第二年开春,可是一封回信也没有。
他不知道的是,她的妆奁最下面那层抽屉里,每一封来信都按日期叠得整整齐齐,一封也没少。
她每一封都读过,有些信纸的边角被她翻卷了,有些折痕已经快断了,但她不敢回。她怕自己一开口,就撑不住了。
那根笛子,她收到的时候在门槛上坐了整整一夜,她知道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。她把笛子擦干净,用绢布包好,收进妆奁最深处。
她也没有还给他,她舍不得还。
她不是不愿意见,只是还没有考虑清楚。她这时才发现两人之间已经横亘了太多东西——家族、世俗、偏见。她是商户之女,她没办法和他在一起。跟他在一起,他会被耻笑。她不想成为一个在背后被人嚼舌根的夫人,更不想成为他仕途上的短板。
不仅如此,她更想成为自己。她可以在商会上跟一群男人拍桌子抢生意,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一个人撑起了尹家。她不想嫁过去之后变成另一个人的附属品,哪怕是他的附属品。
他推掉了所有媒人、所有贵族的提亲,没有一天放弃给她写信。直到有一天,在玉京的官舍里,他终于收到了一封回信。信封上写着‘云郎亲启’。他拆开的时候手指在发抖。
那封信很薄,不像从前那样厚厚一叠。她的字迹还是那样清秀,只是落笔比以前重了,有几个字的墨迹洇开了,像是写到一半停过笔。
云郎:
“信收到了,每一封都收到了。你问我为什么不回?我写了很多,又撕了很多。这一封也许也不会寄出去。今晚下着雨,后院里那棵玉兰被打落了大半,我看着心疼,有些话堵在心里太久,还是说出来吧。
那棵玉兰是你种的,种在我院子东南角。你说玉兰喜光,东南角日照最长。
种下去的时候你还在土里埋了一小块红糖,说这样根才扎得深。我记得你蹲在院子里挖土的样子。袖子卷到手肘,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,像只拱着背的小老虎。老虎的背,只有我能看。
那时候我站在旁边看你,心里想的是:这个人,将来是要做我丈夫的。
现在我站在同一个院子里,看同一棵树,心里想的是:今年开了三十朵花。
最大的那朵我踮起脚摘下来,放在妆奁边,第二天就枯了。花就是这样,开的时候再好,也留不住。
你给我写信说路边看见一朵玉兰,想起我院里那棵,你看见什么都能想起我。
我又何尝不是?春天看见柳树发芽,想起你在河对岸吹笛子,那时候你吹的是什么曲子,我到今天也没问出来。
夏天听见蝉叫,想起你站在我家院子里,把工期拖了又拖。全工地的人都在等你一句话,你却在偷偷看我。你那个样子真是笨得可以。
秋天闻到桂花,想起你替我擦手指,其实那次根本不是血,你明明看出来了,还是多擦了两下。
冬天收到你的信,厚厚一叠,窝在被子里读,读到天亮,母亲在门外喊我吃饭我都没应。
这些事我都记得,一字不差。我这人记性好,做生意记性好是本事,记这些事记性好——是折磨。
我承认,我尹青黛这辈子只对一个人动过心,那个人是你。从河对岸第一眼,到你在我额上落下那个吻,到今夜窗外下着雨我坐在这里给你写信,我没有后悔过。可我也必须承认另一件事:我想过的未来,不只是你。
你说要娶我,要重新置办一座宅子,把明月楼搬过去,让我在花架下面调香,满院子都是你喜欢的味道。我信,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。
可是云郎,你有没有想过,我去了那座宅子以后,尹家怎么办?我不是一个人。我是尹家的当家,是我妹妹的姐姐,是我娘用一辈子撑起来的家业的继承人。这些身份,哪一个我都丢不下。
我要是真的嫁进云家,你以为我还能像现在这样,站在柜台上跟人谈生意、去商会里跟一群男人拍桌子抢价钱吗?到了那时候,我是云夫人。
云夫人该做什么?打理内宅,应酬官眷,相夫教子。我做这些不是不行,可是我不甘心。
云郎,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。我尹青黛这辈子最骄傲的事,不是遇见你。虽然遇见你是我最幸运的事。
我娘从丫鬟做到香料商,我从她手里接过来,做到了今天。明月楼的招牌是我一块一块擦亮的,尹家的账本是我一页一页翻过来的,紫菀是我一手带大的。这些都跟你无关。
我与你之间的隔阂不是你的错,也不是我的错。只是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:你想给我的那座宅子,是我的归宿吗?还是你的归宿?你下了朝回来,推开院门,看见我在花架下面调香,满院子都是你喜欢的味道——这是你想要的,我知道。
可是我想要的呢?我想要的是每天早上推开窗,看见的不是深宅大院里的假山,而是明月楼里面的陈设。我想要的是跟客人讨价还价的时候,不用顾忌什么官太太的体面。
我想要的是靠自己的手赚自己的银子,站在自己的地盘上,跟任何男人平起平坐。这些,云家给不了我。
不是你看不起我,你从来没有看不起我,是这个世界看不起我。你是探花郎,我是商人。
你父亲骂我的话很难听,但他说对了一句: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我以为只要我们相爱,就可以不管这些。可我最近越来越觉得,我们太年轻了。年轻到以为两颗心聚在一起,就能抵抗所有。可现实不是这样的。
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,会变成什么样?你想过吗?我嫁进云家,每天面对的是你父亲那张脸,是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官太太,是你在朝堂上被人戳脊梁骨还要装作不在意的笑。
一年可以,三年可以,十年呢?二十年呢?到了那时候,你就会变成另一个人。一个下了朝回来闷头喝茶不跟我说话的人。我也会变成另一个人,一个每天在账房和灶台之间来回、忘了自己曾经在商会上跟男人拍桌子的人。那时候你将不是你,我将不是我。
我们之间不再是那棵玉兰、那根笛子、那个夏天。我们之间是柴米油盐和积年累月的怨气。
你在朝堂上受了气,会不会想,当初要是娶了一个官家小姐,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?我在内宅里受了委屈,会不会想,当初要是没嫁给你,是不是还能做我的尹当家?我们不会说出口。你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,我也是。
两个闷在心里的人,在一起过日子,怨气不会消失,只会越积越厚。等有一天怨气压过了爱,那爱就变成了恨。恨自己,恨对方,恨当初为什么非要把两条不一样的路硬要绑在一起。
我不想我们变成那样。
比起失去你,我更怕把你变成怨侣。比起不能在一起,我更怕在一起之后,你不再是你,我不再是我,我们不再是我们。
你放在门槛底下的笛子,我收起来了。用绢布包着,放在妆奁最里面那一层。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,是你最珍贵的东西。你把它给我,我懂你的意思。
我拿在手里看了一整夜,想了很久,还是没有还给你,我舍不得。你若是后悔了,随时来拿。若是不来拿,我就留着。留一辈子也行,就当是我自私吧,总得给自己留点什么。
云郎,你该成亲了。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,能在人前站在你身边不被人闲话的那种。
她会帮你打理内宅,会在宴席上替你挡酒,会给你生几个孩子,会在你下朝回来的时候迎上去,替你解下官帽,问一句今天累不累。你好好待她,不要拿她跟我比。
至于我,你不用担心。尹家的生意我一个人撑得起来,紫菀也会长大的,可以帮衬我,我会活得很好。
也许很多年以后,我会在某个夏天远远地看你一眼,不让你发现。那时候你应该已经有了白发,我也老了。
我们就那样隔着一条河,像第一次见面那样。只是这一次,我不会逃走了,你也不用站在原地,动也不敢动。我们就安安静静地,把这一眼看完。”
自那之后,云起没有再给白水郡的尹家小姐写信,却也没有和其他小姐成婚。
一年后,云起父亲逝去,继母改嫁,步步高升。而明月楼的招牌越来越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