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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第 58 章 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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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望着她安静的侧脸,一同沉进了旧时光里。
那是一个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夏天。太美好,太舍不得,又太匆匆。
父亲希望他考取功名,又希望他在读书之余可以替家里照看生意。可生意上的事情那么无趣。
一堆男人聚在一起,酒味、汗味、说话的腔调,都让他觉得不雅。
他并非歧视,他自己就出生于商人家庭,若不是大启近年放开了科考条件,他是万万不能报考的。
他只是有些孤独。商人重利,父亲和继母培养他读书,也只是想获取名声和利益给云家的生意铺一条更宽的路。
从小到大,他们培养他,却并不是真的爱他。他从书里学到的越多,就越觉得与这个家里格格不入。
他从喧闹的商会上走出来,鬼使神差走到了河堤边。手里握着幼时母亲留给他的笛子。
河面平静,他把笛子凑到唇边,吹出来的曲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他想着,就这样顺着水流被带走也好。去哪里都好,这里不好。
一阵风过,柳丝拂动,像女子缱绻的长发。他无意间抬起眼,在河的对岸看到了一个姑娘。霎时间,他愣住了。
一身绿衣,站在万柳之中。柳叶眉,眉头微蹙,神色淡漠,静得仿佛画中仙。他与她遥遥对望,却好像感知到了她心里那份愁苦。他们似乎是一样的人。
她看向了他。他忽然感觉头皮发麻,灵魂出窍。他想跳下河去游到对岸,问她为什么那么悲伤?亦或者马上跑过石桥,问问她来自何处?可是他的脚站在原地,动也不敢动。
她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眼神,转身跑走了。绿衣隐入柳色里,再也分不清哪片是柳叶,哪片是她的衣角。
难道是他一厢情愿?
他落寞地站了片刻,收起笛子,回了家。坐在书桌前摊开书,脑海里却还是那道绿色的身影。
既然她出现在商会上,就说明她是哪家商户的小姐。只要细心打探,总能找到。想到这里,他高兴起来。好像马上就能见到她,马上就能了解她心里的伤痛一样。
少男的心,总是这样热情。
夜里的喧闹把他从书桌前拽了起来。从下人们的对话里,他了解到弟弟凿穿了隔壁的院墙,人家姑娘拿烧火棍教训了他一棍。
他急匆匆穿上外袍赶过去,穿过月洞门,穿过挤在院子里的下人。父亲正揪着弟弟的耳朵骂得吹胡子瞪眼,那小子头上包着白布,痛哭流涕。
他没有理会弟弟投来的求救眼神,目光越过院墙,落在那扇门上。门内站着几个女人,老的小的。他穿过人群走过去,走到门前,一抬眼。
是她。
白天在河对岸站在柳树下的绿衣姑娘,此刻近在咫尺。他以为还要寻她大半天,没想到她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。
她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锐利,像一只警惕的猫头鹰,没有了白日里的惆怅。
他屏住呼吸,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。虽然嘴上说着正经话——修墙、赔偿、合作、新品,心里却一点也不踏实。
他想展现一下自己,留下一个好印象。他读过那么多书,背过那么多策论,此刻却觉得每一句都不够用。
灯笼的光把两家人照得通明。母亲和父亲又客套起来,聊起了生意上的事情。
他却安静了,不是不想说话,是满肚子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他读过那么多书,背过那么多策论,却没有一句能告诉他如何跟一个刚认识的姑娘多待一会儿。
他偷偷看她,她也在看他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灯笼光里碰了一下,又同时移开了。
“你的手。”他看见她指节上沾着红土,心里一紧,还以为是血渍,没来得及多想就握起了她的手腕。
她的手腕很细,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袖,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。他从怀里掏出帕子,替她擦了擦。
擦了两下才发现不是血,是他弄错了。
他应该松手的,却没有松。她就站在他面前,离他不到一步。他闻到她袖口上沾的皂角味,混着极淡的的茉莉香气。
她的睫毛在灯笼光里落下一小片阴影,微微颤动。
“起儿。”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收回手,目光中却留着一丝眷恋,“该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把帕子收进袖子里,跟着父亲转身。走到院门口时,终究没有忍住,回了头。她已经不在门廊下了。
墙那边是她家,墙这边是他家。他想,明天修墙的时候,他一定亲自来盯着。
他故意把工期拖得又长又慢。今天说砖头没到,明天说泥浆没调好,后天又说墙基得重新夯一遍。这样才可以借着修墙的由头,隔三差五地往隔壁跑。
他知晓她爱吃辣的,爱喝龙井,爱穿素衣,下一回便提着她爱吃的小点心、新鲜的小玩意儿、好看的闲书去。不敢送太贵重的,怕她不接受,也怕传出闲话坏了人家名声。
他每次去都带着分寸,站在院子里跟她说几句话就走,不多留,不逾矩。可每次走的时候,脚底都像粘了浆糊。
整整一个夏天,尹家都沉浸在这样的热闹里。等墙修好的时候,已经精致得不成样子。
这天,他父亲站在尹家的院子里,恰好合作出产了第一批香膏。他仍记得香膏的名字——是他取的,名“两心同”。取意“花不尽,月无穷,两心同”。
这香膏香气特异,香盒精美,又是两家大力推广,在当年意外风靡一时,成了男子赠予女子的定情信物。
云家就此站在了大启香料商的顶峰,风头正盛。尹家也就此积蓄了力量。谁也没想到,那一烧火棍可以捅出这天大的好事来。
他爹说要张灯结彩好好庆祝,她娘说,明日就办宴。
墙修好了,两家关系亲近了,他时不时偷偷去找她,不用再找借口,也不用再提着东西假装路过。
他站在她家后门口,轻轻敲三下,她就知道是他。两个人在巷子里走一走,或者在河边那棵大柳树下坐一坐。
他说书里的事,她说生意上的事,彼此都能听懂,彼此都觉得有趣。
他的爹这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毕竟两家还在合作,香料生意正红火,这时候翻脸对谁都没好处。他只是偶尔在饭桌上不冷不热地丢下一句:“你的时间不多了,不要忘记读书。”
时间一转眼,又是两年。他已经一路考中举人,她也刚接手家业。两人知根知底,无所不谈。
这时候,他的爹开始有些看不上尹青黛了。
“起儿,你将来可是要做大官的,别老跟隔壁那个小商户的女儿走那么近。”
他冷冷反驳:“父亲也是香料商。”
他要进京赶考,一去便是半年。分别之际,他握着她的手,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两年之间,他从没有半分逾矩,这个吻已经是超出的一切。她的额头很凉,他的嘴唇很烫。
她说:“你考你的,我赚我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,眼里露出鲜活的光,不再是从前那般忧郁的模样。他盯着她的眼睛,想把那道光装进心里一起带走。
他说:“等我回来,我想娶你。”
她猜到了这句话,所以她一直在等。
“好,但你不是娶我,是与我在一起。我们要重新置办一座宅子,在那里好好生活。若你考上了,我就把明月楼搬到那里。没有考上,你就跟我。”
“好。”
云起在京中备考、应试、入仕,一路往上走。信依旧很勤,每次都是洋洋洒洒——正事、琐事、想念。
尹青黛每次收到都是一堆纸,厚得可以拿去当柴烧。祖母每次见了都调侃:“这云家的小子,精力真是好得很。会说话、会做人、还会谈恋爱,以后啊必是大官。我们青黛以后哦,有福气了。”
“怎么这样说?”她撒娇。
“姐姐。”小紫菀跑过来抱她的头。
“我也很厉害的好不好?他有我才有福气呢。”她展开信,关上门,一个人去房间里读。
“今天在街上看见一朵开得特别好的玉兰,想起你院里那棵。”
她在回信里写:“路边开的怎敌过我平日细心喂养的?你上次说眼睛不舒服,我给你缝了个决明子枕头,随信捎去。你寄来的那盒点心太甜,紫菀喜欢得不得了,我吃了一块就觉得腻。”
这时候,他读书再不是为了空想,也不是为了满足父亲的期望。是为了给她置办那座大宅子,把她喜欢的花全部搬进来,让她研磨自己喜欢的香料,他开始想象整个宅子都浸在她亲手调出的气味里。
这时候,她赚钱也不再是为了自己,而是想给他一个依靠。当他处理公务累了倦了,可以回来,靠在她肩上。
幻想总是甜蜜的、美好的、易碎的。而美好的幻想往往不是从外部打破的,而是从心里。
又是一年,他考中了,探花郎。
她提前收到信,高兴得不得了。
信中说:“我即日就回来,一日不肯再等。”
她捏着信,站在院子里,把那一行字看了又看。
尹家上下也高兴,母亲夸这小子还算有良心,也为青黛高兴。家里人都打算留在白水郡,不跟着搬去玉京。青黛有云起照顾,也用不着他们操心了。
他下马第一个来找她。两人抱在一起说了好多话,说得泪眼模糊,心心相印。
分别的时候天快黑了,明明只需跨个门槛,云起却愣是不想离开。她催促他回去,他应着好,脚却没动。
她又催了一遍,他这才依依不舍地跨过那道门槛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在他考中探花之前,父亲还是一个模糊的态度,说。
“你要真能考中,再说吧。”
“这事我不清楚,得跟你娘商量。”
考中之后,父亲的态度却完全变了样,仿佛之前那些含糊其辞的推脱从未发生过。
其实那时父亲心里已经在盘算。一旦旦儿子高中,京中多少官宦人家等着结亲,何必急在这时候表态。
考中之后,父亲的盘算有了着落。就在放榜后没几天,他已经私下与京中一位吏部郎中的夫人通了书信。对方家里有个待嫁的侄女,父亲在信里把话说得很满,只差没把聘礼单子列好。
“真不愧是我儿,聪慧,光耀门楣!我云家有你这样的儿子,真是——”父亲拍打着他的肩膀,说要进祠堂给老祖宗报喜。
他推脱不得,被拉进祠堂磕了几个头。从祠堂出来,他问:“那我与青黛的亲事?”
父亲打断他:“什么亲事?那是你年纪小,随口胡言罢了。”
“不,我要和尹青黛在一起,这辈子我只要她一人。”
父亲打他,摔东西,唾沫横飞。
“混账!没心没肺的东西!反了你了!当上了探花郎就不要你爹了?我养你,不是让你娶隔壁那个低贱的女人!”
他站在满地碎瓷中,一直念着一句话:“我这辈子只和尹青黛在一起。”
年轻的男人有一颗无畏的心,尤其是刚刚得意,总以为两颗心聚在一起可以抵抗所有。
殊不知,现实是一把锋利的刀,可以切割任何无坚不摧的东西。哪怕是两颗紧紧相贴的心。
他的父亲未经他同意,将聘礼送到了私自谈好的官家女儿家里。他得知后亲自去把聘礼拦回来,一箱一箱搬上车,当众退了那门亲事。
父亲气得浑身发抖,骂他不知好歹。他没有理会,转身去敲尹家的门。
开门的却不是她。
尹青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愿意见他。
她不是不愿意见,是不知道见了该说什么。她听说他退了那门亲事,也听说他父亲在祠堂里摔了祖宗牌位,她不想让他为难。
她想了一整夜,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该去一趟。云父或许只是嫌弃尹家门第不够,她可以去跟他谈一谈两家香料生意的合作前景,让他知道尹家不是他想的那种小门小户。
就算谈不成,她作为晚辈,也该去行个礼,尽到礼数。她穿了自己最合适的衣裳,头发绾得一丝不乱,提了两箱上好的香料,以晚辈的身份登了云家的门。
不料却遭遇羞辱。云父连大门都没让她进,站在门槛后面,当着下人和街坊的面骂得极其难听。她带来的东西被扔在台阶下,散了一地。
“你这个小贱人!摸过银子的铜臭味!你一个女人,赚那么多钱,不知道身上睡过多少个男人!怎么高攀得起我正直的儿子!你这个狐媚子,把他迷得七魂八窍,必定是使了什么邪术!你这个妖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