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0、第 60 章     王 ...

  •   王贵哭得稀里哗啦,鼻涕挂在嘴巴上,拿袖子横着一抹,抹完又淌下来,干脆不擦了。

      他这人泪点低,最听不得这种故事。他用力擤了一下鼻子,把脸埋进手里。

      尹青黛坐在石凳上,目光望向郡衙的墙,仿佛这是尹家那块墙。院墙已经旧了,但没有裂缝。

     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。也许正因为背负太久,念出来的时候,感情已经被时间滤过了一遍,不再滚烫,只剩余温。

      尹紫菀一直安静地听着。当年的事情,她也是一知半解,如今才彻底明白了,为什么记忆里的姐姐总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玉兰花发呆。

      红山榗靠在石桌边上,她从头听到尾,中间没有插过一句嘴,这对她来说是罕见的。

      她听过很多故事,见过的悲欢离合比寻常人多得多。但这个故事不一样,她觉得胸口堵得慌,随即望向郡衙书房那扇虚掩的门,发现了那个人的身形。

      就连封景铄也听得入迷。听尹青黛说到那封回信的时候,他甚至偏过头,直视着红山榗的半边脸。

      如果有一天,他和红山榗也走到了那一步,被身份、责任、各自的使命隔开,不得不放手的时刻。他垂下眼睫,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那他到死也不会放手。

      云起这么做,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。但他不一样,他可以不做封景铄,不做寸乐,不做任何人。

      他既然为了红鸾下了凡,就证明了他绝不可能放手。

      红山榗终于开口了,她问了一个自己其实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
      “所以,你们真的没有可能了?”

      尹青黛听完她的问题,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美好的爱,体验过就好了,体验到让自己疲惫了,就该放手了,可惜再美好的爱也不会长久。我会来看他,是因为我心里有过他,我是人,心毕竟会痛。但我不会追逐,也不会停留。”

      书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
      云起靠着门板坐在地上,听完了整个故事,也听到了最后这段话。

      “我明白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到只有这扇门听得见。

      院子里的人还在坐着,只有红山榗看到了门后有人。

      一切都结束了。

      三人收拾好行李,搬上马车,该捆的捆了,该装的装了。

      红山榗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院子里看了一眼,里面空荡荡的。

      “这小子,不知道出来送一送。”她把手抄在胸前,语气嫌弃,但脚底下没动。

      尹紫菀最后摸了摸黄狗的脑袋,起身,站在车旁,轻声说:“也许是舍不得。”

      尹青黛从门里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小包东西,塞进尹紫菀怀里。

      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
      “放心。”尹紫菀接过来抱在怀里,朝姐姐笑了一下,“等我回来,一定吃成个大胖子给你瞧瞧。”

      尹青目光越过她,落在红山榗身上。红山榗朝她点了点头。

      封景铄坐在车外,手里握着缰绳。

      红山榗踩着车辕翻上去,掀帘钻进了车厢。

      马车晃了一下,轮子开始转动。

      出了城,前面是郡衙那辆马车。关振坐在车外朝后头招了招手,车里还坐着三个人——曲邯,就是那个在倚红楼房梁上没忍住笑出声的衙役;另外是唐文唐武两兄弟,身材敦实,面相憨厚,据说是关振手底下最可靠的两个。

      马车又往前行了几个时辰,日头从正头顶偏到了西边,车厢里渐渐闷热起来。

      红山榗被颠得屁股发麻,掀帘看了一眼外头赶车的封景铄,缰绳在他手里磨得发亮。

      她探出头去:“歇会儿吧,吃点东西再走。”

      马车停在路边一片野林子边上。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,近处几棵槐树遮出一小片阴凉。

      封景铄将缰绳拴在树干上,从车辕上下来。

      另一辆马车也跟着停下,关振跳下车伸展腰背,唐文唐武兄弟蹲在路边揉腿。

      红山榗跳下车,绕到左边暗格去拿干粮。她记得清楚,早上装车的时候,封景铄把他的褡裢放进暗格,现在她打开暗格,手往里面一探,顿住了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封景铄走过来。

      “少了。”她关上暗格,又打开右边的对比了一下,眉头越皱越紧,“早上装车的时候我亲眼看着你放进去的,现在少了三块饼,还有一包肉干。”她抬头看封景铄,一脸笃定,“有耗子。”

      封景铄:“马车是新的。”

      “那这耗子还挺讲究,专挑新鲜的啃。”红山榗把袖子往上一撸,重新爬进车厢翻找起来。

      掀开座板,没有。抖开毯子,没有。拉开包袱,只有她和紫菀的换洗衣物。最后她把角落里那个最大的暗格盖子一掀,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
      王贵蜷在暗格里,膝盖顶着下巴,整个人折在了一起。他嘴里叼着半块饼,正是干粮包里少的那几块之一,手里还攥着一小截啃了一半的肉干。

      他看见红山榗的表情,嘿嘿笑了一下,饼渣从嘴角往下掉。

      暗格里闷了两个时辰,他头发蹭得乱糟糟的,脸上沾着尘土,汗一和就显得花里胡哨。

      “你——”红山榗差点把暗格盖子砸他头上。

      王贵从暗格里滚出来,手脚并用地爬了两下才跳下车。

      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,他顺势蹲下去揉膝盖,一边揉一边把嘴里那半块饼拿下来,仰起脸理直气壮地说:“我是来当保镖的!”

      “胡闹!”红山榗叉着腰,声音拔高。

      “那我来都来了,”王贵从地上蹦起来,把剩下那截肉干往嘴里一塞,含含糊糊地耍上了无赖,“你还要赶我回去啊?从这里走回白水郡,天都黑了,万一路上碰到野狼,我这一百多斤肉,还不够狼群塞牙缝的。”

      红山榗瞪了他好几眼。

      王贵反倒冲她咧嘴笑。

      她别过脸去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
      “跟只泥猴似的。”她把毯子从地上捡起来,往他头上一扔。毯子罩住他的脑袋,他在毯子底下闷闷地笑了一声。

      尹紫菀从另一辆马车旁走过来,看见王贵这副“尊容”,眼睛一亮:“王公子!”

      王贵从毯子里探出头,冲她招手:“紫菀!”

      “那我是能留下来了?”王贵把毯子从头上扯下来披在肩上,像披了件斗篷,往前蹦了一步凑到红山榗跟前,歪着头看她。

      红山榗走到歪脖子槐树下,一屁股坐在树根上,拧开水囊灌了一口:“我不让你留,你是能自己走回白水郡,还是能再钻回暗格里去?”

      “我可以钻回暗格。”王贵答得飞快,还拿手指比划了一下那个暗格的尺寸。

      “你敢。”

      尹紫菀抿着嘴把笑意往下压,从包袱里又递了一块饼过去。

      王贵接过来,把剩下的半块饼往嘴里一塞,腾出两只手,抓着槐树枝一个翻身就荡了下来,落地时蹲在红山榗面前,凑到她脸跟前,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:“怎么样?你赶不走我了吧?”

      他脸上那几道灰印子在树荫底下的光斑里显得格外滑稽。

      红山榗嫌弃地往后仰了仰,拿水囊挡在两人中间:“离我远点,一嘴饼渣子。”

      王贵也不恼,又蹦起来去够另一根树枝,吊在上面晃了两下才跳下来,活像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猴。

      关振和唐文唐武兄弟在另一棵树下啃干粮,听见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
      封景铄站在马车旁,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
      “紫菀妹妹,你是不知道,”王贵从树枝上跳下来,“那暗格里头又黑又闷,我这几个时辰腿都麻了,麻了又好,好了又麻。”他蹲下来揉了揉自己的膝盖,仰头看着尹紫菀,“我还在里面掰着指头算呢,你们要是再不停车,我就要用暗号敲车板了。”

      “什么暗号?”尹紫菀好奇。

      “三长两短。”王贵一本正经,伸出三根手指又伸出两根,“意思是‘快停车,我要如厕’。”

      红山榗一口水差点呛出来,拿袖子擦了擦嘴角:“你就编吧。从白水到这儿几个时辰,你怎么没在暗格里憋死?”

      “我憋功好。”王贵挺了挺胸,“再说了,我出发前特意没喝水。紫菀妹妹你别笑,这是策略。我可是练过的,从小在我爹书房里罚跪,一跪就是两个时辰,中间不带起身上茅房的,这点路算什么。”他越说越来劲,索性站起来围着槐树走了半圈,“不过我其实中途还是睡着了,你们过那个坑的时候把我颠醒了,我差点以为地震了。”

      红山榗把水囊递给他,看他灌了两口,才不紧不慢地问:“你什么时候钻进去的?”

      “当然是趁你们收拾行李的时候,”王贵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,结果把灰印子抹得更均匀了,像张花猫脸。

      “昨晚你们说不带我,我想了一宿——凭什么啊?我也是出过力的人,我挨过打也受过伤,怎么到了桃村就没我事了?红山榗我跟你讲,你今天就算撵我,我也不走。”他一边说一边绕着槐树根走了半圈,又转回来,蹲到她面前,“我这人别的好处没有,就是脸皮厚。我爹说的——你这个人呐,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使。我说爹,那是你没见过我朋友,她脸皮比我还厚。”

      “你说谁呢?”红山榗眼睛一瞪,手往膝盖上一拍。

      王贵立刻改口,从蹲姿往后跳了半步:“我说我自己。”他往前凑了凑,“反正你撵不走我。你要敢撵我,我就跟着马车跑。”

      他往后退了两步做出要跑步的姿势,“跑不动了我就坐在路边等你回来。”他一屁股坐在槐树根上,双手往膝盖上一搭,“等不到你我就搭个草棚子住下来,在路边卖茶。”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那条黄土道,“招牌就写‘大提控红山榗在此歇过脚’,生意肯定好。”

      红山榗看着他那张花猫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,终于没绷住,她别过脸去喝水,把笑意藏进了水囊后面。

      实在没招了,大不了进了桃村,就让这俩别跟自己走那么近。

      红山榗朝王贵招了招手:“过来。”

      王贵以为她又要打他,警惕地往前挪了半步。红山榗没打他,只是指着旁边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根:“坐下,吃你的饼,歇够了赶紧上路。”

      “好嘞!”王贵一屁股坐到树根上,啃了口饼,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她,“对了,红山榗,咱们这趟去桃村,到底是怎么个走法?总不能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去吧?”

      红山榗往前倾了倾身子,朝关振那边扬了扬下巴。

      “云大人在出发前都交代过了。武阳郡和白水郡是拐卖案的起点,倚红楼的老板,也就是我现在扮的这个角色,从这两个地方把人弄出来,每次会跟不同的线人接头。线人验过人之后交出一块令牌,被绑的人跟绑人的分两路走,绑人的要跟金银铜铁去桃村。到了桃村之后是什么情况,连云大人也不知道。”

      她说到这里,伸手指了指关振、曲邯、唐文、唐武四个人。“郡衙那四位兄弟扮的就是金银铜铁。”

      然后她的手指转向封景铄、尹紫菀,最后落在王贵身上,“你们三个,是我的随从”

      王贵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灰头土脸,“我这模样确实挺像随从。”

      “算你有自知之明。”红山榗往树根上一靠,双手抄在胸前,“到了桃村之后你别乱来,见机行事,知道吗?”

      王贵想了想,觉得也是。

      “行吧。那我这个被拐卖的,现在能去尿尿了吗?憋了好几个时辰了。”

      “去去去。”红山榗挥挥手,“别走太远,林子深。”

      王贵拔腿就跑,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从尹紫菀手里接过一块新饼揣进怀里,这才钻进了树丛。

      尹紫菀看着他消失在树丛里的背影,轻声说了句:“王公子这个人,真是一点都闲不住。”

      “他就是只猴。”红山榗往树根上一倒,闭上眼。

      王贵正尿得畅快,嘴里还哼着方才没哼完的小调,忽然瞅见前方树丛间闪过一道人影。

      是个女人。紫衣乌发,脚步无声,像一片被风卷过林间的薄纱,一晃就不见了。

      他吓得浑身一抖,裤子差点脱手,手忙脚乱地往上拽。

      再揉揉眼睛望过去,树影婆娑,落叶轻旋,哪有什么人影。难道眼花了?他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,方才那泡尿的惬意早已散得干干净净,提上裤子头也不回地往回跑。

      跑回槐树下时,红山榗正靠在树根上打盹,听见动静,睁开一只眼:“尿个尿跟被狗撵了似的?”

      王贵张了张嘴,想说看见了什么,又觉得是自己眼花。他咽了口唾沫,把话咽了回去:“没事。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