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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第 57 章     孩 ...

  •   孩子们在柳树下戏耍,有的捉迷藏,有的丢沙包,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跑得太急,一头撞进她娘怀里,被拎着领子教训了几句,转眼笑着跑远了。

      老板们聚在船头聊生意,笑声爽朗。女眷们散坐在凉棚下摇着团扇,品评这家新出的胭脂、那家刚到的绸缎。

      我娘是商户里唯一的女人,尽管主动去与别人攀谈。可在男人的世界里,她要不就不被待见,要不就被冷嘲热讽。

      我娘原是丫鬟,后来逃出来与人生了孩子,男人得瘟疫死了,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那年雨水特别多,屋顶本就不牢,瓦片和茅草一夜之间被风掀去大半,雨水直灌进来。我淋了整宿的雨,当夜便起了高烧,浑身烫得像块刚出窑的炭。

      母亲抱了我一夜,天亮时我已烧得不省人事,险些没救回来。

      从那以后,我娘便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她当丫鬟时见过小姐们身上抹香,常替她们去坊里盯生意,学了些本事。

      一步步从底层做起,交接人脉。五年间开起了第一家香料店。生意正好的时候,被隔壁酒鬼缠上,后来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,才搬到白水郡。

      我原以为,同样都是商户家的女儿,她们总该与我有话聊。可走进那群花红柳绿的衣裙里,才发现商户家的书只给男儿读,小姐们喜欢品鉴这家的胭脂水粉、那家的公子哥。

      我话少,也不懂这些,初来乍到,与她们格格不入。期待落空,便一个人走到河边。”

      尹青黛的声音变得柔和了,像是回到了那个夏天的午后,赤足踩在河滩上,细软的沙粒从脚趾里挤上来。

      “一棵大柳树,就长在河岸转弯的地方,树干粗得我一个胳膊都抱不住。柳枝又长又密,从树冠上垂下来,被风吹起来的时候,轻巧得好像天上的云彩。我站在树下伸手去摸那些柳枝,耳朵里忽然落进一阵笛音。

      那笛音,怎么形容呢,像是静静的流水,不急不缓,听着听着,好像整个人被水托起来了,可以不理会世俗的一切,只管与天地同枕而眠。我顺着笛音找过去,在岸的另一面,立着一个少年。

      身材高挑,长发及腰,丰神俊朗。第一眼看到他,我便想起的是祖母常讲的二郎神的故事。他的笛子就是他的方天画戟,他眉心蹙起的纹路就是他的第三只眼睛。他一只手背在身后,半只脚侧在身前,站姿与书中二郎神的插画分明一模一样。

      我顺着他洁白的衣袍往下看,发现他衣袖上用半截金丝线绣了一只老虎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那一瞬间,我心里有种很奇异的感觉。我以为能吹出那样高洁曲音的人,衣服上该绣些兰草、梅花、青竹之类的。可他偏偏绣了一只静卧的老虎。那种感觉,怎么说呢——就好像在看一幅无聊的工笔画,看乏了,忽然发现角落里藏着一个跳舞的小人。一个缄默的人,露出了他极大的野心。这让我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。

      男人堆在那头,女人堆在这头。

      男人站在那头,女人站在这头。

      身后是嘈杂的人声和叫卖声,我们两个人却像是有默契似的,同时安静了下来。别人都在说话,只有我们隔着那片河面站着,对视而立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但我始终觉得,那一刻,我们的灵魂已经同乘着一条小船,在碧波如洗的水面上共处许久了。

      懵懂的少女啊,一下子就动了心。而对岸那个人呢,似乎也在望着我。心动的少女立马转过身去,混进嘈杂的人群里,用外面的叫喊声来掩盖自己内心的躁动。

      整整一天,我心里都在描摹那段画面,用意识反复地描他的身形,他握笛的手指,他衣袍上那只金线老虎。和衣而眠,与月光静静。

      这是我在白水郡的第一个晚上。夜里,蝉鸣、布谷鸟叫。我睡不着,盯着窗纸上的月光,忽然听见奇怪的声音。

      ‘笃笃笃’,像有人在拿东西砸着什么。

      我坐起来,往小院看去。月光洒在地面上,银子一样亮。我循着声音走过去,发现后院围墙在晃动。我后退了一步,以为是地震。就在这时候,眼前飞出什么东西,我抬手去挡,低头一看,碎砖头滚在地上。是强盗还是小偷?竟敢闯到人家宅子里,还用这么蠢的法子。

      我往墙根看,发现墙角与地面的夹角之间让人凿开了一个小洞,黑黝黝的,透出对面的亮光。

      我转身去灶台前捡出一根烧火棍,对着那个洞口就是一怼。

      “哎哟!”有人惊呼一声,然后砰地倒在地上,叫苦连天——‘救命啊!杀人喽!’”

      叫声把墙里墙外的人全都惊醒了。先是我娘和祖母披着衣服跑出来,小丫鬟们吵吵嚷嚷地点起了灯。

      再是对面有了人声、脚步声、安抚的、咒骂的,乱成一锅粥。我杵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烧火棍,有些无措。

      门被敲开了,一个披着宽大衣袍的中年男子挟着一个头上包好的小男孩。

      他爹和他娘齐声点着那男孩的脑袋骂,男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两家下人在院子门口凑在一起互通情报,我从他们与我娘的交谈里听说,隔壁是户姓云的人家,是白水郡本地的香料大户,恰好与我娘在商会上见过面。

      我无聊地在人群间穿梭,忽然眼睛瞄到一个人。一个穿着白衣的、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同龄男孩都更像大人的少年,正朝我家门前走来。

      不同于白天所见的清朗,他衣领有些凌乱,肩膀上是匆匆穿上外衣时没来得及抚平的褶皱。

      他走得越近,我把他看得越清楚。真是好看,且是会被很多女孩喜欢的那种好看。高鼻,阔面,五官端正,眼睛炯炯有神。脚步沉稳,走得很快,带点少年特有的英气和细腻的、善解人心的男人感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因为他是这样做的。

      他的眼神扫过门前的众人,见到我时,呼吸屏住了一瞬间,然后将视线快速挪开了,快到我差点没发现。

      他父亲看到他,松了一口气。他娘眼神里也有了光彩,完全不像看那个闯祸的小子时那样嫌弃。那小子见他来了,撇了撇嘴,满脸怨气。大概是有了对比,觉得自己要挨更多骂了。

     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——“对不起,这位姑娘,我家小弟性情顽劣,定是他招惹到你,我替他向你道歉。”

      我从没想过事情会这样突然。虽然心动,可我毕竟不是没有头脑的人。我说:“你家阿弟把我家后院的墙凿出一个大洞来,我在酣睡中,还以为是强盗来了,这才误伤,我也不是故意的。”

      他的眼睛在亮光里流光溢彩的,他说:“是,这件事毕竟是我们做得不对。你看这样好不好?我在那边看过了,这墙修起来有些年头,材料定不好找,不如我们家负全责把墙面新砌起来。这么晚,让你们受到惊吓,真是不好意思,听说你们家初来乍到,我们家正好推出了新品,不如一起做。”

      这样既能打响名头,又有了人脉。我和我娘互相看看。我娘本还憋着股气,以为这少年是来吵架的,却没想到这一言一句间,就把事情处理得如此妥帖。我们很快接受了。

      他父亲在旁边点头,觉得十分合意,怎么看他的儿子怎么满意。那眼神,跟看闯祸的小子判若两人。

      我娘和他爹又在互相客套,聊生意上的事情了。

      他在此刻却安静了。我那时还不知道,他原来不是做生意的,而是读书的,却把生意上的事照料得这样妥帖。

      灯笼飘啊飘,晚风吹啊吹,我们两个人不经意间对视了一下。我不知道他想起我没有,但我偷偷看他,心跳快了好几拍。

      “你的手。”他说。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沾了点红土,大概是刚才怼烧火棍时蹭到墙上的。

      他却以为是血渍,握起我的手腕,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替我擦了擦。一股电流从手腕窜上来,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      他擦了两下发现不是血,干干净净的指节露出来,他也屏住了呼吸。我们就在那个距离,对视了一眼。

      空气忽然静下来。在两家十几口人的目光中间,我们靠得那么近。我的心,乱得不能再乱。我的头,昏得不能再昏。

      “起儿,”他父亲叫了他一声。他收回手。他父亲看向我的手,目光里似乎有几分不满,“该走了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他把帕子收进袖子里。

      我娘看出了我的心事,却没有问我。等人走了,门关上,我一个人走回院子,看着那堵被凿穿了一个洞的墙,笑了出来。

      没有这桩事,我就见不到他,也没有家里后来的生意。

      “好事情。”我闭上眼,嘴角翘着。那天晚上,睡得格外安逸。

      如他所说,墙很快砌起来了,又洁白又新。他时不时领着施工的人来看,或是讲他弟弟的趣事,或是聊书里的事,我们聊得总是很畅快。

      在此之前我们明明没有见过,彼此之间却有好多话要说。整整一个夏天,我们都沉浸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里。

      尹青黛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

     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片很远的地方,但焦距已经收了回来。

      她的嘴角又不自觉弯了一下——或许太久没有想起来了,她有些忘记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。

      那种蝉鸣声里的期待,那种隔着半堵新砌的白墙彼此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先开口的甜蜜。

      沉浸在甜蜜里的还有另外两个人。红山榗托着腮,嘴巴咧得快到耳根了。王贵手里的炊饼吃了一口就忘记了。

      尹紫菀安静地坐在姐姐旁边,替她倒了一杯凉茶,轻轻推到她的手边。尹青黛接过来,抿了一口。

      没有人知道,云起已经下床了。他靠着门板站着,膝盖微曲,手搭在门框上,没有推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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