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榗伏神录》瑟兰Serein

56、第 56 章 “

　　“这是急火攻心，郁气伤了胃络，以至呕血。”

　　红山榗将云起的手腕放回榻边，直起身来，“云大人连日奔波，身心俱疲，再加上方才心绪大动，积郁发作，这才吐血。好在不是脏腑没什么损伤，静养几日就好了。”

　　她说这话时，目光扫了一圈这间屋子。

　　这是云起的书房兼卧房，处处透着一股端方严苛的气息。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，山是峭壁，水是寒潭，连画里的飞鸟都只有孤零零的一只。

　　书架上的书按经史子集整齐排列，书脊与书架边缘齐平。

　　书案上笔墨纸砚各安其位，镇纸下压着几封尚未批阅的公文，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，凝成一层薄薄的黑壳。

　　窗台上没有花草，只搁了一只粗陶笔洗，釉色灰蓝，素得不能再素。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是严肃的。墨香混着陈年纸张的涩气，没有熏香，没有花露，只有一种被日复一日的公务浸透的清冷。

　　红山榗在心里叹了口气。这个人连房间都这么克制，难怪郁气能攒到胃出血。

　　尹青黛站在人群外围，从始至终没有挤到最前面。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，落在榻上那个面色苍白的人身上。

　　关振正蹲在榻前替云起擦拭嘴角的血渍，红山榗递过去一块干净帕子，几个衙役手忙脚乱地去打热水。

　　在这片混乱中，尹青黛只是安静站在原地。

　　“他刚上任就处理人口拐卖案、萧九邓雪兰案、倚红楼案，又一直心系尹家的事。”红山榗走到尹青黛身边，“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熬。”

　　尹青黛没有应声。过了片刻，她才开口：“红姑娘，别跟他说我来过。”

　　“明白。”红山榗说。

　　尹青黛转过身，留下一室沉默和榻上尚未苏醒的人。

　　王贵看着那个背影，又看看榻上的云起，抓了抓后脑勺：“这两个人，真是别扭死了。”

　　“大概人在感情里就这么别扭吧。”红山榗靠在书案边上，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沾的那点血渍，“所谓恨呐，就是先有爱才有恨的。越恨就越爱呀。”

　　她随便说的，封景铄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她侧脸上，她浑然不觉。

　　王贵抓狂地挠了挠头：“所以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！？”

　　“我也想知道啊。”红山榗摇了摇头。

　　尹紫菀一直站在门边，方才云起吐血时她吓了一跳，到现在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。

　　她望着姐姐离开的方向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。

　　“咱们都出去吧。”红山榗朝门口走去，“别吵着人家休息。”

　　郡衙的一干人和红山榗一干人退出了房间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。

　　红山榗在走廊上快走了几步，追上了前面那个还没有走远的背影。

　　“尹姑娘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
　　尹青黛停下来，她脸色没有太多的波动。

　　“红姑娘，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是这样的。”红山榗也不拐弯抹角，“我想让紫菀跟我一起上路。她不去桃村，我在桃村前的睢阳县等她。”

　　话还没说完，尹青黛的眉梢便微微拧了起来。

　　“不可以。一个不会武功的小丫头去掺和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不是小丫头了。”尹紫菀的声音从红山榗身后传来，她快步跟了上来。

　　红山榗把话接过来：“不是让她去办案。”

　　“那也不行。”尹青黛摇头，“山高路远，你一个人怎么照顾自己？又没有盘缠，没有丫鬟伺候。住在那里，到处都是生人，你不害怕吗？”

　　“逃亡的时候，躲避官府的时候，我也是这样过来的。那时候姐姐不在我身边，我一个人也走了那么远的路，并没有遇到危险。”

　　尹青黛的嘴角绷紧：“那时候是姐姐没保护好你。现在既然已经回到了白水，我断不能让你离开我。”

　　风把尹紫菀鬓角的碎发吹到嘴里。她撩开那根讨厌的头发，抬起头，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，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硬：“阿姐究竟是担心我，还是不想失去对我的控制？”

　　红山榗僵住了，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，她的立场不对。她是尹紫菀的朋友，又是怂恿尹紫菀上路的人，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。

　　尹紫菀这句话一出口，王贵站在不远的地方，张着嘴。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

　　“我不想一直被照顾。”尹紫菀的手交握在身前，她目光迎上尹青黛的眼睛，“我也可以独自生活。我想要自由，我想过自己喜欢的生活。阿姐，你对我很好，可是……我总觉得我一直活在你的视线里，做什么都不是对的。我不开心，我不舒服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会觉得我在掌控你？我……”尹青黛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，“别闹了，跟我回去。”

　　“我没有闹，”尹紫菀的坦然，“我不是小孩子耍脾气。我就要去，你拦不住我。”

　　尹青黛伸手去拉她的手腕，尹紫菀轻轻挣开了。两个人之间仅仅隔了一步的距离，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
　　红山榗深吸了一口气，最终还是决定插手。她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到了两个人中间。

　　“尹姐姐，”她的声音缓下来，认真诚恳，“容我说句实在话。你知道紫菀的梦想是什么吗？”

　　尹青黛微微偏头，目光落在妹妹脸上。那张脸她看了这么多年，从婴儿肥看到棱角分明，从跟在她裙摆后面转的小尾巴看到现在站在她面前。

　　她张了张嘴：“当然知道，她的梦想是……”话到一半，停住了。她在记忆里快速翻找，却发现自己能列出紫菀喜欢吃的菜、讨厌的天色、怕的动物、爱读的书，唯独“梦想”这两个字，她说不出来。

　　“她的梦想是自立门户。”红山榗替她说出来了，“自己成为香料店的小老板，不依附任何人。这是她跟我聊过的。不是因为你们姐妹关系不好，恰恰相反——就是因为太好，你们从来没能敞开心扉说这些事。”她侧过身，目光温柔地落在尹紫菀身上，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？”

　　尹紫菀点了点头，声音却比刚才更稳：“阿姐，从前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。受你和娘的庇护，让我既安心又不开心。逃亡的三个月让我明白自由可贵。我会算账、会调香、音律、管家，每一样本事都不至于让我饿死。但这些跟姐姐一比，就什么都不是了。我自卑、敏感，总觉得不如你有本事有手段。你也太严厉，很少夸奖我，总是在观察我、纠正我。我感激，但也压抑。”她眼神带着希冀，“你就给我一次机会，让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。我不是不爱你了，我只是想换种方式爱你。”

　　震撼。这两个字写在尹青黛的脸上，也写在王贵的脸上。

　　封景铄站在走廊上，目光微动。

　　尹青黛慢慢松开了打算伸过去的手。她昂起头，保持着骄傲的姿态。

　　可是脸色却多了一丝空茫。她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。

　　红山榗上前一步：“尹姐姐，若尹紫菀身上掉了一块肉，我红山榗便割下自己的大腿偿还。若尹紫菀性命有虞，我红山榗便提头来见你。”

　　“红姑娘，不要说这些。”尹紫菀拉住她的袖子。

　　尹青黛打量着这个人。

　　此刻红山榗站在日光里，脸上闪耀着一种光。不知是打哪儿来的底气，敢说这种大话。

　　她摇了摇头，忽然笑了。她看人一向准，可除了彩娟，另一个看不透的就是这女人。彩娟是雾，云里雾里让人摸不着。她却是太阳，太过刺眼，人们便不敢直视她的光芒。

　　“什么时候出发呢？”尹青黛问。

　　红山榗：“回去收拾好就出发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“这么说，你是同意了？”

　　“燕子南飞，人拦得住吗？”尹青黛转过身来，目光越过红山榗，落在妹妹脸上。那张脸的棱角真的硬了，不再是记忆中的小丫头了。

　　她轻轻叹了口气，眼神定在尹紫菀脸上，仿佛释然了。

　　“不愧是我尹家的女儿。”

　　尹紫菀愣住了。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说。

　　尹青黛收回目光，忽然转向红山榗和从后面磨磨蹭蹭跟上来的王贵：“你们不是好奇我跟云起的事吗？”

　　红山榗立刻立正，表情无辜：“有吗？我们只是碰巧站在那里喔。”

　　王贵毫不留情地撞了她一下：“别装了，想听。”

　　红山榗立刻破功，往旁边的石凳方向一指，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：“去那儿讲吧。”

　　“我去拿点吃的！”王贵拔腿就往厨房方向跑。

　　尹紫菀看着她们两个手忙脚乱的样子，轻轻吸了一下鼻子，走到石凳旁，在姐姐身边坐了下来。

　　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，她第一次主动坐在阿姐身边，而不是被叫过来的。

　　封景铄靠在廊上。

　　片刻后，王贵端着一托盘吃食小跑回来。

　　一碟花生米，几个炊饼，一壶凉茶，还有几块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糖糕。他把托盘往石桌上一放，糖糕差点滚下来，被尹紫菀眼疾手快地接住了。

　　尹青黛看他们这架势，有些无奈。她的目光越过庭院，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　　那地方有什么呢？也许是一条河，河岸边有一棵大柳树，柳树下站着一个吹笛的少年。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　　坐在对面的红山榗和王贵同时屏住了呼吸。两个话最多的人，此刻安静得像两块石头。

　　“那年夏天，”尹青黛开口了，“尹家刚搬来白水郡，正巧赶上一年一度的‘雀舌’，也就是商户之间交流的大会，可以带家人一起去。河岸边泊着几条大船，彩旗飘飘，柳树刚抽了新绿，枝条软得像刚洗过的头发，风一吹就扬起来，扫在河面上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”

　　她闭上眼睛，像是还能闻到那个夏天的气味。

　　“河水有股清冽的腥味，混着岸上青草被太阳晒过的涩香，还有船上炉子里飘出来的茶香。我记得特别清楚，那天的茶是茉莉花茶，因为风把茶香吹过来的时候，我闻到了茉莉。”她睁开眼，“我们家是做香料的，我对气味记得特别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