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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、第 55 章 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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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不起。”
此刻在她面前,他没有穿官服,也没有打官腔,像是脱去了一切防备与枷锁。那些积攒了许多年的亏欠,卡在喉咙里,最后只化成了这三个字。
布告经由他手公布,他自然也知道了尹家案的内情。
他知晓云程干的勾当,每一桩每一件都知道得清清楚楚。
可正因为太清楚,他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立场来面对尹青黛。
云程是他的弟弟,尹家是云程害的。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可以调和的空间。
尹青黛的目光依旧落在某个角落,没有看他:“今日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。云程已死,武阳郡守一干人等也受到了处置。”她华锋轻轻一转,“彩娟呢?”
尹青黛至今仍想不通,彩娟那丫头,自小在她身边长大,伶俐是真伶俐,做事手脚利索,从不偷懒。她尹青黛自少时便会识人——商会上哪些掌柜能合作,哪些不能,家里哪个管事手脚不干净,她一眼便看得出来,从不出错。唯独彩娟,她看不透。
为了什么去背叛尹家?钱吗?她自问吃穿用度从没有苛待过下人,逢年过节的赏银比别家都厚。爱吗?云程那畜生,风流成性,虐待成瘾,白水郡里但凡听过他名字的女人都绕着走。彩娟不是傻子,岂会爱上这样一个人?别的理由她再也想不出。
云起掂量着,不知这话说出来,对尹青黛而言是解脱还是又一次伤害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,如此反复了两次。
尹青黛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:“你若为难,便不说。”
“你是亲历者,”云起抬起眼,目光沉静下来,像是做出了决定,“的确应该知晓。彩娟的背后,极有可能是一个组织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尹青黛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波动。
架子后面,红山榗猛地凑过头来,差点把盆栽碰下来。
王贵的耳朵几乎贴在了格栅上——竟还有她们不知晓的内情!连尹紫菀都把身子往前倾了倾,忘了自己刚才还觉得偷听不太好。
“彩娟被关入大牢后,一字不说。因其怀有身孕,按大启律法,不可严刑拷打。收押的时候,有牢头送去牢服,见过她腋下有一个梅花刺青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调阅了卷宗。半年前,在武阳郡,另一户涉案的商户沈家,也是被查抄后家破人亡的那家,其婢女身上,也曾有这样的刺青。那婢女和彩娟一样,在提审之前被人劫走了。”
尹青黛的眼梢微微上挑,唇线绷紧,没有说出话来。
“只不过不同的是,彩娟再次出现时,是在倚红楼中,并且作为人口拐卖的线人。由于被抓捕暴露身份,吞毒自杀。”说到最后四个字时,他的语气加重了,“所以,她的身后势必有人操控。”
王贵蹲在盆栽后面,抠了半天脑袋,脸上写满了困惑:“我怎么听不懂呢?”
红山榗压低声音:“就是有个组织,专门培养人,送到商户家里去。时机到了,就把商户搞倒,搞不倒就灭口。彩娟不是一个人,她只是其中一个。”
“哦——”王贵恍然大悟,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,被红山榗一把捂住嘴,只剩下一串闷闷的“唔唔唔”。
尹紫菀轻轻皱起眉:“可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?”
红山榗松开了捂着王贵嘴的手,也在思考这个问题。她的目光透过格栅落在云起脸上,发现云起也在沉默。
封景铄靠在盆栽后面的墙上,眼帘低垂,眉心那道极淡的竖纹浮现出来。
“人口拐卖和渗透商户,是两桩完全不同的案子,”红山榗压低声音,像是在跟封景铄说话,又像是在跟自己理思路,“却用了同一个线人。他们不怕彩娟落网之后把两条线都暴露出来?”
封景铄抬起眼,目光穿过格栅落在主桌上那片沉默里:“也许是人手不够了。”
红山榗摇头,这个理由说服不了她:“干这种事的人,埋一个棋子十几年,会舍不得多一个人手?”
封景铄沉默了一息,忽然问:“倚红楼案发生的时候,是什么时间?”
“我们被拐卖之后,萧九案和……”红山榗的话音忽然停住了。她的眼睛慢慢睁大,瞳孔在阴影里闪了一下。萧九案…陆家。
孙承禄投靠的是陆廷轩。尹家是萧家的盟友,打掉尹家就是削弱萧家。如果拐卖案和商户案用的是同一批人、同一张网,那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在朝廷两党相争中釜底抽薪。
“该不会……”她的声音压到了最低,低到只有盆栽后面几个人能听见,“跟萧家和陆家有关吧?”
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支持尹家的可是萧家——萧家不可能自己拆自己的台。那只可能是陆家。
沉默从盆栽后面蔓延到主桌上。此事既然他们能猜到,云起想必也早就知道,尹青黛想必也猜到了。
旁桌传来酒杯磕在桌面上的清脆响声,关振不知道说了句什么,几个衙役低声笑起来。
阳光从镂空花格间穿过,在主桌的桌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
风吹过仙人球的刺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
红山榗蹲在盆栽后面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痒。她拿手指抠了抠鼻尖,一声叹息从指缝间漏出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云起又说了一句。
这一次,却不是为案子的事。
尹青黛将目光收回来,落在他脸上。
“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,我们早就说开了。”
沉默中,云起的嘴唇动了动,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。
歉意、不甘、心疼,还有一点点的、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还能不能点燃的期待。可那句话就是说不出口。
他低下头,手指握紧了酒杯。
沉默。
盆栽后面,红山榗咬着自己的嘴唇,快要咬出血来。
她又把手放进格栅的木头缝,指甲都快嵌进去了。
“说呀,大哥,”她压低声音,“求你了。”
王贵双掌合十,手指交叉在一起,像是在求签拜佛,嘴唇无声蠕动,看口型是在念:“说吧,说吧”。
尹青黛等了一会儿,随后站起来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“我今日一是想来凑凑热闹,”她说,声音平缓如水,“二是问这个问题,三——”她停了极短的一瞬,“便是再想来看看你。我的愿望都已经实现了,恩怨既了,就此别过。”
她说完,转身便走。
那个背影洒脱极了,步伐不紧不慢。
云起站起来,脚步乱了章法,他感觉心里久违地涌起一股力量,是他自己——那个很多年前在商会初见时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,在她转身的瞬间本能地站了起来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尹青黛的脚步顿住了,他的手轻轻扣在她手腕上,在轻轻颤抖。
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和那只纠缠在一起的手,心乱如麻。
架子后的四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红山榗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,王贵也不遑多让。尹紫菀的手指揪住了盆栽叶子,封景铄的目光穿过格栅落在云起的手上,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郡衙的人伸头看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,若无其事地低头扒饭,但余光全黏在那边。
“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他的语气装满了不甘和愧疚,像是从心口里泄出来,溢到喉咙外边,以至于说话的时候,声音还在发抖,“我想补偿你,用什么都可以。”
尹青黛没有回头,她的手落在他掌心里,迟迟没有回应。她的目光穿过自己的肩头,落在他脸上,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。
最后她的目光穿透了他。
“如果我说,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极了,平静到像提起了一把刀,刀口朝下,插进他的胸口,“要你的命呢?”
云起的手指僵住了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被压抑了太久的恨意,正在不受控制地漫上来。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颤音:“云程害得我母亲活活气死。你云家害得我尹家受人耻笑,如今更是低到泥里。”她停了停,“我好不容易爬起来了,你还要拦着我?我与你真是天生相克,水火不容。”
云起的手指一点一点地,从她的手腕滑落。
“对不起。”
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对不起。他云起在这世上唯一对不起的人,便是尹青黛。就算他用命去偿还,也是万万不能够的。
尹青黛径直便走,没有半分留恋。最后一缕从窗格漏进来的日光,也被她的裙摆扫干净了。
红山榗的嘴巴依旧保持着那个张开的姿势。什么场面她没见过,但今日这场面,没有生离死别,不是轰轰烈烈,就是两个人站在原地,中间隔着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旧账。这才最要命。
她的心口闷闷疼了一下,不知道是为了尹青黛,还是为了云起,还是为了所有那些明明还爱着却被往事绊住了的人。
王贵的嘴巴也大张着,能吞下一只老虎。他看看楼梯口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“呃”。
尹紫菀松开被自己揪得皱巴巴的盆栽叶子,低下头。那叶片上留下了几道指甲印,墨绿色的汁液渗出来,沾在她指尖上。
封景铄沉默地看着云起的背影,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一分。
关振从后厨拿了坛新酒上来,步履轻快地拐过盆栽,一眼就看见齐刷刷撅着的几个屁股。他脚步一顿,酒坛子差点没抱住: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盆栽后面四个人同时回头。王贵的脑门撞上了格栅,发出一声闷响。
云起的视线穿过格栅缝隙,与红山榗的目光在某个角度不偏不倚地对上了。
他的眼眶还是红的,但脸上没有泪,浑身上下透出疲惫。
红山榗第一个反应过来,一把扶住盆栽架子,另一只手在木格子上郑重其事地摸了摸:“嗯,这柜子好漂亮。颇、颇具异域风情。”
王贵跟着站起来,两手在衣襟上搓了搓,嗓门大得整个顶楼都听得见:“是啊!是啊!它很大,很宽,很——”他低头看看那个根本不算大的花架,咽了口唾沫,“哇。”
尹紫菀从盆栽后面走出来,跟着门出去了。
云起看着这几个从盆栽后面鱼贯而出的身影,没有拆穿。
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,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酒,一饮而尽。
酒液滑过喉咙时,他觉得那味道比平时更涩一些。
“今日为你们饯行。”他把酒杯搁回桌上,抬手抹了一把脸,再抬起头时,面上已经恢复了沉稳。只是声音里的涩意,还来不及完全收回,“请随意。”他说。
话音未落,他一只手捂住胸口,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了一下。他不想让人发现,咬紧牙关,把那股翻涌的气血往下压。
可这几日他本就胃里不舒服,吃东西没胃口,夜里也睡不踏实。
尹青黛走后,那股烧灼感突然蹿上来,像有人在他胃里点了一把火。
火势越燃越旺,烧到喉咙间,一股腥甜冲开牙齿,喷溅到桌面上。
众人大惊,只见他伸手想扶住桌沿,手指却从桌角滑脱。
云起直挺挺倒了下去,闭上眼睛,结实的胸膛在地面上剧烈起伏。
“云大人!”众人团团围过去。
王贵跟在后面,看看倒在椅子上的云起,又看看染了一桌血的好酒好菜。
最终眼神锁定在几只沾了血的鸡腿上,小声说一句:“可惜了,这么大的鸡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