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榗伏神录》瑟兰Serein

54、第 54 章 红

　　红山榗四仰八叉地搂着尹紫菀，一条腿搭在人家膝盖上，被子滑落到地上，堆成一团。

　　蜡烛肚子上积了一层昨夜的蜡泪，阳光从窗纸缝透进来，把屋子里照得金碧辉煌。

　　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，突然在床前停住了。

　　红山榗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看自己，还没来得及睁眼，就听见有人压低了喊：“紫菀，快醒醒。”

　　尹紫菀从梦里被捞出来，她睁开眼，姐姐的脸撞了过来。

　　她一个激灵坐起来，脚踩到冰凉的地板上，才彻底清醒。

　　“阿姐？”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还摊在床上不想动的红山榗，又转回来，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解释。

　　“红姑娘，你为何在此处？”尹青黛站在床边，目光从红山榗乱糟糟的头发扫到她皱巴巴的衣襟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
　　红山榗脑子转得比身子快。

　　“哦，我……昨天做了个噩梦，吓得睡不着，就想着来找紫菀陪我。我们聊着聊着就睡过去了。”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尹紫菀在旁边抿着嘴。

　　尹青黛看了她一眼，到底没有追问。她伸手拉住尹紫菀的手腕，动作又快又急，把人从床边拽起来。

　　“快走。”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你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她说着，取下衣架上的外衣，抖开，帮紫菀披上。她手指发着抖，像是忍了很久的情绪，终于在这一刻压不住了。

　　尹紫菀还懵懵的，说：“我自己来吧。”

　　尹青黛没松手，继续把她胸前的衣襟往里拢，眼神里多了一层许久未见的光彩。

　　看着两人着急的样子，红山榗的好奇彻底战胜了困意。她从床上坐起来，揉了揉乱成鸡窝的脑袋，抓起衣架子上的红色劲装往身上一套，跟了出去。

　　郡衙门口的布告墙前面围满了人。

　　里三层外三层，挤不进去的踮着脚扒着前面人的肩膀，挤进去的被挤出来又钻回去。

　　空气里一股新鲜的浆糊味，混着早市的葱油香和牲口市飘过来的草料气，被晨风搅在一起，热烘烘的扑在脸上。

　　街对面的茶馆伙计索性放下了手里的铜壶，抄着手站在门槛上看热闹。

　　百姓们指指点点，声音此起彼伏，谁也压不过谁：

　　“我早就说了，尹家那两姊妹人善心美，不可能害人！”

　　“谁能想到竟是这样！”

　　“这云程不是云起的弟弟吗？”

　　“两兄弟不会是一丘之貉吧？”

　　“呸呸呸，不能这么说！云程那臭名昭著，跟云大人完全不一样。云大人虽是新官上任，可一来就处置了萧九案和邓雪兰案，那是实打实的功绩！”

　　“我看呐，当官的面子里都一样，肚子里也都一个样。”说话的老汉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拐了一下，讪讪地闭了嘴。

　　红山榗护着尹家姐妹挤到前面，抬头看清了墙上那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布告。

　　布告上的墨迹苍劲端方，正文写道：

　　“白水郡尹氏商号私贩香料一案，现已查明：武阳郡商户云程，以劣充优、夹带禁物，事泄之后，贿赂武阳郡守，共谋嫁祸尹氏。尹氏一门，实系无辜蒙冤。今证据确凿，特此昭雪。所有查抄家产，即日悉数发还。此案已上达天听，陛下亦有批示：查抄云府，一干涉案官员，革职拿问，按律严惩，绝不姑息。布此周知。”

　　落款处，盖着郡衙的官印和监察御史的关防，旁边还有一行朱砂小字：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红山榗看完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好快。”

　　她转头去看尹家姐妹。

　　尹青黛正面就是那张等了许久的布告，她眼睛看着那方朱红大印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尹紫菀站在姐姐旁边，眼泪已经落了满脸。尹青黛伸出手臂拢住她，把她往怀里带。

　　红山榗站在人群里，看着这一幕，长长地吐了口气：“今天果真是个好日子啊。”

　　晨光落在尹青黛脸上，把她眉眼间那层经年不散的郁气彻底打散了。

　　她对红山榗说：“此事多亏了红姑娘。要不是得你与王公子相救、接济，我尹家绝无今日之可能。今日之后，我准备重新开始，以望有朝一日报姑娘恩情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还是那般沉稳，但语气里却有了几分感情。

　　尹紫菀在旁边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红山榗头一回被人这么郑重地道谢。

　　“啊，没事的，我们……能帮到你就好。至于报不报恩，都是朋友，不在乎这个。”

　　尹青黛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，望着不远处的郡衙大门：“听说你要走了，云起会设宴送你。”

　　“是啊，去桃村，帮他一个小忙。”红山榗说。

　　“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脸面去赴宴？”尹青黛问。

　　尹紫菀抬起头，有些惊讶地看着姐姐。她竟主动要去见云起！

　　红山榗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：“当然当然，多双筷子的事。就在香客东来吃饭，咱们走呗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尹青黛应了一声。

　　今天是个好日子，正赶上白水郡一月一次的大集。从郡衙门口往东走，一路都是人。街两边的铺子全开了门，布幌子在晨风里招展，红的、蓝的、黄的，被日光一照，鲜艳得像是昨天才染出来的。

　　沿街摆摊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，嗓门一个赛一个地高，好像谁声音小了就卖不出去东西似的。

　　益州的口味，麻辣鲜香，在这条街上占全了。炸酥肉的摊子前头排着长队，铁锅里滚油翻腾，肉块在油里翻滚，捞出来时还在滋滋冒泡，香味顺着街筒子往两头窜。

　　旁边的蒸笼盖子一掀，白汽涌上来，叶儿粑码得整整齐齐，粽叶裹着糯米和红糖，甜糯的香气缠在麻辣味里。

　　卖酸辣粉的大娘手脚利索，一手捞粉，一手浇醋，红油在碗里打转，再撒上一把花生碎，酸辣气直冲鼻子。

　　卖糖画的老头坐在马扎上，铜勺里的糖稀在石板上画龙，旁边围着三四个小孩，个个伸长了脖子。

　　街边的小玩意儿更是花样百出。有卖风筝的，蝴蝶的、老鹰的、蜈蚣的，竹骨扎得轻巧，糊着薄薄的油纸。

　　有卖泥人的，捏的孙悟空扛着金箍棒，猪八戒腆着大肚子，还有白水郡本地人最爱的马面将军，赤面长须，手里举着一柄开山大斧。

　　那被娘亲抱在怀里的小儿见了泥人，喜笑颜开，两只小肉手伸过去就抓，抓了个空也不哭，咯咯笑着把脸埋进娘亲的脖子里。娘亲则体贴温情地亲着孩子白皙嫩滑的脸蛋。

　　大人们忙着采买张罗，手里的篮子装着茴香、花椒、腊肉、新扯的布匹。

　　小孩们东边瞅瞅西边看看，钻到糖画摊前看画龙，又跑到风筝摊前踮脚去够那只最大的蝴蝶，被摊主笑着拦住，回头又看见街角有人在耍猴，拔腿就往那边跑。

　　香客东来酒楼就在这条街最繁华的路口。掌柜听到云起的名头，亲自引着她们上楼。

　　红山榗跟在后头，心里嘀咕了一句，没想到云起是自掏腰包，她红山榗还有这个福分呢。

　　实木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，到了顶楼，推开那扇雕花木门，红山榗才发现这地方别有洞天。

　　顶楼是露天的，上头搭着棚顶，遮了日头却留了光。四面围墙是镂空的，模仿摩耶国的风格。墙面不是整块的砖，而是交错的花格，日光从格子间漏进来，在地上印出层层叠叠的几何花纹。

　　风从格子里穿过，带着微微的哨音，反而衬得这地方更安静了。

　　中间一张长桌，旁边散落着几个小桌，酒水已经摆齐，红色的酒壶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釉光。

　　周围摆了盆栽，不是中原常见的松柏梅竹，而是些她从没见过的异域植物，仙人球浑身是刺，蹲在陶盆里；一株不知名的厚叶植物从盆沿垂下来，叶片肥嘟嘟的，边缘镶着一圈胭脂红。

　　红山榗这儿看看那儿摸摸，差点被仙人球的刺扎了手指头，赶紧缩回来。

　　云起站在长桌旁，正跟关振交代什么事。他今日换了身便服，天青色的长袍，腰间束带，少了几分官威，多了几分清俊。

　　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来，正要打招呼，目光却落在了红山榗身后的尹青黛身上。

　　他真真切切地愣住了，手落在半空，忘了放。

　　尹青黛今日穿了一身素青的衣裙，头发绾得整齐，只簪了一支银簪。

　　晨光从镂空花格间漏进来，落在她侧脸上，把她眉眼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。

　　关振在旁边咳了一声，拿胳膊肘撞了撞他。云起这才回过神来，把手松开。

　　“尹姑娘也来了。”

　　却不知他说的是哪位尹姑娘——是那位还是这两位。

　　红山榗已经大大咧咧地拉了椅子坐下，顺手拿起桌上一个橘子剥起来：“坐吧，坐吧，都站着干什么。”

　　几人沉默落座。

　　红山榗屁股刚落座，就发现这顿饭的气氛不太对劲。

　　菜还没上桌，旁桌的郡衙兄弟们已经嘻哈打闹开了。不知道在讲什么笑话，几个衙役笑得前仰后合，有人拿筷子敲碗沿打拍子，有人把花生米往空中抛然后用嘴接。

　　大概是鲜少有这么欢乐的时候，案子破了，告示贴了，连头顶那片天都看着比平时蓝了几分。

　　可主桌这边安静得过分。红山榗这边挠挠耳朵，那边抠抠桌沿，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
　　云起的目光时不时穿过酒盏落在尹青黛脸上，看一眼，收回去。

　　尹青黛端端正正坐着，面前那杯茶从坐下就没动过，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。

　　两个人之间隔着三个空位和一整片沉默。

　　红山榗快被这片沉默憋死了。她站起来，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轻响：“那个，我去外面逛逛。”

　　“我陪你去。”没想到尹紫菀也站了起来，动作比她还快。

　　红山榗瞄了一眼尹青黛，后者还是那样安静地坐着，连睫毛都没动一下。

　　红山榗忽然明白了——尹青黛是有话要单独跟云起说，紫菀这是给姐姐腾地方。

　　她心里更好奇了，好奇得百爪挠心。到底是什么话，非得把所有人都支开才能说？她好想留下来，可是留下来就听不到了……罢了。

　　“好嘞。”她自然地挽起尹紫菀的手臂，快步往外走。走到楼梯口，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
　　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，像一簇火苗噗地被点着。她转过头，红唇一咧，露出瓷白的牙齿，笑得像只刚偷完鸡的黄鼠狼。

　　“这不让问，那不让说，偷偷地知道总行了吧？”

　　“你想偷听？”尹紫菀一语点破。

　　红山榗丝毫不慌，语气理直气壮：“怎么能叫偷呢？在这么光明正大的场合，大家都是光明正大的人，说的自然也是光明正大的事情。我的耳朵就长在这里，腿就站在这里，只不过靠得近了些，时不时听见一些风声和人言。这能叫偷吗？”

　　“巧舌如簧。”尹紫菀看着她，眼角弯了弯，却没说出“不行”两个字。

　　“我要偷听！”

　　王贵的声音从两人背后炸开，红山榗吓得浑身一抖，站在门槛上的那只脚踩了个空。

　　“诶诶诶——”

　　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，把她往后仰的身体轻轻带了回来。

　　她的手本能地搂住了什么东西——是他的肩。等她站稳了才发现，自己的脸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。

　　封景铄垂眸看着她，手臂环在她腰后。

　　“咦，没眼看。”王贵别过脸，一只手捂在眼睛上，手指缝却张得老大。

　　红山榗赶紧从他怀里挣出来，捋了捋身上并不存在的褶子，声音故意装作敞亮：“谢谢。”

　　但在心里把王贵骂了几遍。

　　封景铄收回手，没说话，嘴角的弧度却出卖了他。

　　王贵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，凑到红山榗跟前，压低了声音，却压不住兴奋。

　　“偷听什么？我准备好了！”他眉毛都快飞出额头了。

　　“说了不是偷听。”红山榗瞪他一眼。

　　“上菜了，上菜了，让一让！”几个端着盘子的女人从后面鱼贯而入，托盘上码着热菜，热气腾腾地从几个人中间穿过。

　　红山榗左躲右躲，王贵差点被一碟糖醋鱼蹭到脸。

　　红山榗的目光在躲避的间隙里扫了一圈，忽然定住了。

　　主桌旁边有个大盆栽，栽在一口半人高的陶缸里，叶子宽大肥厚，密密匝匝地垂下来，正好挡住主桌的视线。

　　陶缸则搁在一个镂空的木架子上，架子是十字交叉的格栅，从侧面看过去，格子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一个人蹲在里面。那个位置离主桌不到三步远，简直是老天爷专门为偷听准备的。

　　“想偷听的，跟我来。”红山榗摩拳擦掌，整装待发，一步迈出去，腰弯得跟做贼似的。

　　“来也！”王贵抖了抖眉毛，立马跟上。

　　尹紫菀站在原地，看看红山榗鬼鬼祟祟的背影和主桌上姐姐端坐的身影。

　　她心里清楚，这件事阿姐既然来了就是要说开的，还真没办法阻止他们呢。她轻轻叹了口气，跟了上去。走得很快，毕竟她也不想错过。

　　姐姐跟云起还有可能吗？没有的话，会说什么呢？想到这里，她的心激动得砰砰直跳。

　　封景铄站在原地，远远看见三个人贼似的摸过去。红山榗打头，猫着腰；王贵紧随其后，翘着屁股；尹紫菀走在最后，明明一脸无奈，脚步却一点也不慢。

　　三个人往盆栽后头一蹲，六只眼睛透过格栅缝隙往外看，齐刷刷的，像三只趴在窗台上的猫。

　　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，憋住了笑。

　　他好像忽然明白为什么红山榗喜欢跟这两个人待在一起了。

　　自己……要不要也过去？他往前迈了半步。算了，自己怎么说也是二殿下。

　　他在原地站了一瞬。看见盆栽后面，王贵被叶子扫了鼻子，正憋着喷嚏，红山榗拿手指戳他让他忍住，尹紫菀捂着嘴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紧张。

　　算了。他慢慢走过去，停在那盆栽后面几步远的地方。没有蹲下来，没也有藏在叶子后面。

　　只是恰好站在了那里，恰好在一个可以听见的地方。只是碰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