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7、不换(2) 去桃溪 ...
-
去桃溪的路不算远。
从三清观后山下去,沿着一条窄旧的碎石路往西走。路两旁是半人高的野草。去年的枯茎还没完全倒下去,今年的新叶已经从根里窜出来,绿的绿,黄的黄,乱糟糟地挤在一起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又潮又暖。谢迟走得很快。他的鞋底踩在碎石上,发出细而碎的“沙沙”声。沈知微跟在他左边。两人都没有说话。谢迟的脑子是乱的。无数个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纸钱,在眼前飞来飞去。玄微子的话还在他耳朵里嗡嗡地响。“你这条命,是我换来的。”“除非有人替。”“那个孩子,叫崔不换。”谢迟忽然就想笑。他活了快十七年,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命不好。结果连“命不好”都是别人替他扛了。他这条命,从头到尾,都是借来的。借来的命,能活多久?他忽然就有些站不稳。沈知微飞快地扶了他一把。谢迟没抬头。他小声说:“我没事。”沈知微没松手。他握着他的手腕,像要把他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拽回来。
走了约莫两炷香,谢迟忽然胸口一痛。那痛不重。像有根细烫的针,从护心镜贴着的那块皮肉下钻进去。他停下。他低头。衣襟下,那面碎镜正发着光。不是寻常的赤红。是一种沉暗的红。像火烧尽了之后,最后一点没灭透的炭。谢迟拉开衣领。镜面上,那半行符咒从没像此刻这样清晰。一个“锁”字,像要从镜子里浮出来。笔划很深,深得像有人拿刀在镜面上重新刻了一遍。谢迟伸出手,想碰。沈知微按住了他。谢迟说:“它在动。”沈知微说:“我知道。别碰。”谢迟没碰。他只是看着。那“锁”字像活了过来。每一笔每一划都在轻轻地颤。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。谢迟忽然问:“沈大胆,你说镜子里锁着的,到底是谁?”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垂眼看着那面镜子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是你。”谢迟抬头。沈知微继续道:“是你从来没见过的那个你。”谢迟的喉咙像被掐住了。他想起那些梦。梦里那个人,站在水上,站在雾里。他的脸和他一样。可他的眼睛,是空的。像两个被挖掉了眼珠的洞。谢迟一直以为那是他自己。是他在害怕自己会变成的样子。如今他知道了。那不是他。那是崔不换。和他同命同源,却从他命里被活活抽出去的人。没有眼睛。不是天生的。是被抽走的。因为他的命,从一出生,就不完整。谢迟咬了咬牙。他把衣襟合上。镜子仍在他胸口发烫。像一小块嵌在肉里的、不肯安息的炭。
“走吧。”谢迟说。他迈开步子。沈知微跟上去。风从桃溪的方向吹来。带着一点淡淡的桃花香。谢迟想,这地方叫桃溪,应该有桃花。这季节,正是开的时候。可那个叫崔不换的人,为什么偏偏要住在这样一个地方?一个有花,有水,有春天的地方。谢迟想不明白。他也不愿再想。他只想快些见到他。看看那个人,和他到底有多像。看看那个人,是不是也有一张能笑能骂的脸。是不是也穿和他一样的旧衣。是不是也在等。等了十七年。
桃溪到了。溪不大。水很清。两岸果然种着桃树。花开得正盛。一树一树的粉白,像云落在地上。风一吹,花瓣便飘。有些落在水面上,顺水而下。有些落在谢迟的肩头。谢迟抬手,拂去。他站在溪边。溪水映出他的脸。他低头看。水里的自己有些模糊。他看着看着,忽然就看见了另一张脸。从他的倒影后头,慢慢地浮出来。那人没有眼睛。可他隔着水面,朝谢迟笑了。谢迟猛地抬头。溪对面,有个人。他也穿着青灰的袍子。也站在水边。也正看着他。谢迟的呼吸停了。
沈知微上前一步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。谢迟没有动。他望着对岸那人。那人背对着西斜的日头。脸半明半暗。谢迟看不太清他的五官。只看见他的头发黑长,散在肩上。他的身量和他相仿。他站在那里。像一截从水里长出来的、被抽去颜色的影子。谢迟想开口。他张了张嘴。对岸那人先说话了。他的声音传过溪水,又清又冷。他说:“你来了。”谢迟像被什么撞了一下。他僵了两秒。然后他说:“你是崔不换。”那人笑了。那笑像从水底浮上来的,轻轻地打着旋。他说:“你叫谢枕流。我叫崔不换。我们从同一个签筒里,被倒出来。”他说着,慢慢抬起右手。谢迟看见他的手腕上,也缠着一根红绳。和谢迟腕上那根一模一样。谢迟低头。他腕上的红绳,竟像被什么远远地牵动了一样,轻轻地、自己收紧了一下。谢迟的心,像被那根绳子勒住了。
“你住在这里?”谢迟问。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我在这里等。”崔不换说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十八岁。或者,等你死。”崔不换说。他说得平静。平静得让谢迟的脊背发凉。谢迟忽然就不想再站着了。他提起衣摆,快地淌过那条溪。溪水不深,只到小腿。可水却凉。凉得刺骨。他上了岸。崔不换没有退。两人之间只剩三步。谢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他倒吸了一口气。那是他的脸。又不全是。眉骨、鼻梁、唇形,都非常像。只是更白,更薄,像被人用最细的刀重新描过一遍。而他的眼睛,不。他脸上有一双眼睛。可那双眼睛是灰的。像被一层厚的翳完全蒙住了。什么也看不见。谢迟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捏住。他说:“你的眼睛……”崔不换说:“我没被分到眼睛。你生下来,什么都有。我生下来,只有死。”谢迟往后退了半步。他忽然就说不出话了。沈知微已经跟上来。他挡在谢迟面前。崔不换没有看沈知微。可他知道。他说:“沈知微。你的眼睛,也不多了。”谢迟像被针扎了。他喊:“你什么意思?”崔不换说:“你们想知道沈家的债,问我不如回去问河。沈家每代还一双眼睛。沈行舟还了两只。沈知微只还了一只。因为有人替他挡了。”谢迟的呼吸像被抽走了。他转头看沈知微。沈知微的脸色很静。他的唇轻轻地抿成了一条线。谢迟再傻也明白了。那个替沈知微挡了一只眼睛的人,是他自己。不是现在。是更早。早到谢迟还不认识沈知微。早到谢迟还没记事。可他怎么也不记得。谢迟的脑子乱成了麻。他问:“我什么时候替他挡过?”崔不换说:“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。”谢迟浑身一颤。崔不换继续说:“你这条命,和沈家签了东西。你的命,是从沈家的债里分出来的。你以为玄微子为什么会收养你?你以为你为什么会遇见沈知微?你以为这世上有那么多巧合?”他说着,笑了。那笑又淡又悲。谢迟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。他从来不信命。可此刻,他像被命从四面八方堵住了。他无处可逃。沈知微忽然开口了。他说:“谢迟,别听他的。”谢迟看沈知微。沈知微的右眼很亮。他说:“命能捆人。可你的命,从三清观开始,就是你自己走出来的。我不认识什么谢枕流。我只认你。”谢迟的眼眶一热。他咬紧了牙。他转回头,看着崔不换。他说:“我今天来,不是来听你讲命的。我来,是想问问你,你想要什么。”崔不换沉默了一瞬。他说:“我想要你。”谢迟的心猛跳。崔不换说:“我们本是一个人。你是阳面。我是阴面。你活,我死。你死,我活。十八岁之前,你必须死。除非我替你。十八岁之后,我不必再替。因为命线会自己断。到那时,镜碎锁解。我们之间,总要有一个彻底消失。”他顿了一下。风吹过来,满溪的桃花都像在发抖。他轻声道:“谢枕流。我不想要你的命。可我的存在,从一开始,就是为了拿你的命。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选。”谢迟说不出话。他站在那里。溪水在他身后流。桃花从他头顶落。他的影子,和崔不换的影子,在花雨里轻轻地叠在一起。像两条从同一座山里流出来的河。一条流进了白天。一条困在了夜里。沈知微走到谢迟身边。他握住谢迟的手。那手很凉。沈知微没有说“我在”。他只把手指一根一根地,扣进了谢迟的指缝里。那力量不大。可足够。谢迟闭上眼。他说:“我不管什么阴阳。我只知道,我不能死。我还有事没做完。我还想活。”崔不换看着他。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,第一次有了一点淡淡的、像要从灰里透出来的光。他说:“那便等春天过完。如果你还没死,我就承认。你赢了命。”谢迟说:“如果我死了呢?”崔不换说:“那我带你走。”谢迟笑了。那笑又涩又野。他说:“那你就等着。我谢迟,不是那么容易就死的。”崔不换不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朝桃林深处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住。他没回头。他说:“镜子还带着吗?”谢迟说:“带着。”崔不换说:“它会碎。快碎完了。到时候,我们谁也拦不住。”他说完,便走了。他走得像一阵烟。桃花在他身后落了一地。谢迟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他彻底被桃林吞没。沈知微仍握着他的手。谢迟慢慢低下头。他看见腕上的红绳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断成了两截。他弯腰捡起来。那绳轻。轻得像早就只剩一层空壳。谢迟把它放回怀里。他抬头。天上,晚霞正烧得凶猛。像要把这满溪的桃花全点着。谢迟说:“沈大胆,我忽然不冷了。”沈知微没说话。他把谢迟拉过来,按进怀里。那个拥抱很重。重得谢迟几乎喘不过气。可他没有推开。他把脸埋进沈知微的肩窝里。那里有他熟悉的味道。沈知微说:“等这事了了,我带你去看海。”谢迟说:“好。叫上裴燃犀和江停云。还有钟离弦。”沈知微说:“都叫上。”谢迟笑了。他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他没擦。沈知微也没擦。风吹过他们。桃花一片一片地落下。落在他们的头上,肩上。像一场不声不响的雪。谢迟想,他这十七年的命,原来是一场借来的春天。可他现在不怨了。因为沈知微在。他信他。他选他。这比什么命都强。天更暗了。他们在溪边站了很久。久到星星从东山头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久到谢迟终于不再发抖。久到那面护心镜,也慢慢、慢慢地凉了下去。像睡着了一样。谢迟知道,真正的仗,还没开始。可至少此刻,他还活着。沈知微还在。桃花还在。那条溪,还在。他攥紧了那截断掉的红绳。他说:“走吧。我们回家。”沈知微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们沿着溪水,慢慢往回走。身后,桃林深处,轻轻地,传来一声箫。不是箫。是弦。像有个人,在很远的、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,弹了一根细旧的弦。谢迟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那个人也在听。也在等。等春天过去。等命自己翻页。等他们之间,那面锁了十七年的镜子,终于照出同一个人来。而那个人,到底是谁。到那天,自会分晓。谢迟笑了。他在夜色里,笑得很轻。像一颗从很深很深的井底,慢慢升起来的、小亮的星。沈知微走在他左边。他们的影子,在桃溪边,长得无边无际。像两条从今往后,再也分不开的河。一起。一起。朝前流。不再回头。永远,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