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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8、不换(3) 旧事重提 ...

  •   回到三清观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      山里的夜和京城不同。京城的夜是层层叠叠的,有灯、有更、有从千万扇窗里漏出来的活人气。三清观的夜却是整块整块的,黑得又厚又静。像有人拿一匹大大的黑布,把整座山严严实实地罩住了。谢迟走在最前。他推开虚掩的山门。门轴在夜里响得刺耳。院子里却亮着。正殿檐下挂了两盏灯笼。灯是新的,红得发艳。谢迟一愣。他出门时,可没点灯。他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。沈知微没说话,只朝殿里抬了抬下巴。谢迟走进去。玄微子坐在正殿中央的蒲团上。他面前摆着一张小几。几上放着一壶酒,三只碗。酒已经温过了,冒着淡薄的白气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谢迟看见他的脸。那脸上有种从未有过的神色。不是醉。是醒。一种在酒里泡了很多年,忽然全数清醒过来的神色。
      “回来了。”玄微子说。
      “回来了。”谢迟在几旁坐下。沈知微坐他旁边。玄微子把酒碗推过去。谢迟没喝。玄微子自己喝了一碗。他抹了把嘴,说:“见着了?”谢迟说:“见着了。”玄微子说:“像不像?”谢迟说:“像。也不像。”玄微子笑。那笑像老树皮裂开一条缝。他说:“像的不是脸。是命。”谢迟没接话。玄微子又倒了一碗。他看着酒碗里的倒影。那酒很清,灯影在里头晃。他慢慢说:“阿迟,你今晚既然来了,我就把话说全。过了今夜,我不再多讲一个字。你能记多少,就记多少。”谢迟的心跳得却沉。他点头。沈知微也坐得更正了些。玄微子又喝了一口酒。那口酒极长。像要把这十七年的闷,都从嗓子眼里冲开。
      “你爹谢怿,和我是一个师父门下的。”玄微子开口了,“他是师兄,我是师弟。我们一起学的道。他修符箓,我修命理。后来他去了北境。我留在这山上。有一年,他抱回来一个孩子。那孩子不是你。是沈家送来的。沈家那时候已经知道,他们欠了河里的东西。每一代,要还一双眼睛。沈行舟不想让后人再还。他求我师兄救救他儿子。那孩子,就是沈知微。”谢迟猛地转头。他看见沈知微的右眼里有什么快深的东西一闪。沈知微没说话。谢迟又转回来看玄微子。玄微子继续说:“师兄答应了。可这债,不是想免就能免。要压住沈家那双眼,得用一条命去填。你爹在沈知微身上,下了一道‘移命符’。把自己的命数和他绑在一起。沈知微该还的眼,你爹替他还了。后来沈行舟去旧桥还头。他本就该死。可因为你爹那道符,那鬼又把账算到了你爹头上。”谢迟的呼吸粗了起来。他问:“我爹是……”玄微子点头:“你爹是为了沈家死的。”殿里静了一瞬。沈知微的肩轻轻地颤了一下。谢迟抓住了他的手。玄微子望着那壶酒。他说:“你爹临终前,把你托给我。可你生来带煞。那鬼不找你爹了。它找你。我把你的死签抽出来。用禁术造了崔不换。又把那面护心镜压在你心口。镜里封着崔不换的死魂。你活得越旺,他压得越深。可你每用一次镜子的力,锁就松一分。这就是为什么,蒋不换说,这面镜子是替你做的。其实它是我求你爹的。你爹说,用这面镜子,锁住你,也锁住那个孩子。可这世上的锁,哪有不锈的。”玄微子说到这,又喝了一大口酒。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从很深很旧的往事里慢慢刨出来的。谢迟听着。他抓着沈知微的手。那手是暖的。他不敢想,若没有这个人,他爹当年又会怎样。原来他和他,在出生以前,就被人放在同一条船上了。谢迟忽然笑了。那笑很轻,像从夜色里飘起来的灰。他说:“师父,你藏得可真深。”玄微子说:“我不藏,你活不到今天。”谢迟说:“那我该谢你。”玄微子摇头。他说:“别谢我。我做错的,比做对的多。”谢迟问:“那崔不换怎么办?他就得一直替我死吗?”玄微子没说话。谢迟又问:“若我十八岁那年不死,他会怎样?”玄微子终于抬起头。他看着谢迟。那眼里有深浊的东西。他说:“你若不死,你和他,会争一条命。到头来,总有一个要散。”谢迟说:“没有别的路?”玄微子说:“有。但那条路,比死还难。”谢迟说:“说。”玄微子道:“镜碎,锁解。他若肯放手,你便能活。可你不能再用人世的东西。你的命,得自己挣回来。”谢迟问:“怎么挣?”玄微子说:“渡人。渡你自己。最后一支签。签会告诉你。”谢迟想起那支“不换之换,方为至换”。他忽然就明白了。不换。不换。要拿命去换。不是别人的命。是他自己的。他要用自己这条偷来的命,去做一件事。一件能把这债一笔勾销的事。谢迟低下头。他看见自己腕上那截断了的红绳。他把红绳掏出来,放在几上。玄微子看了一眼。他轻轻地叹了口气。他说:“等这绳子自己接上,你的命,就真正是你自己的了。”谢迟问:“怎么接?”玄微子说:“那得看你自己。”谢迟不再问。他端起酒碗。他喝了一大口。那酒烈,烧得他眼眶发红。他“啪”地放下碗。沈知微也喝了。江停云、裴燃犀他们都不在。可谢迟觉得,这殿里似乎坐满了人。那些已经死了的、还没散的、一直在暗处看着他们的人。都在。像一场不声不响的团圆。
      谢迟沉默了很久。他忽然说:“我爹长什么样?”玄微子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小的铜牌。谢迟接过来。那牌子上刻着一行小小的字:“谢怿,卒于癸未年。”谢迟用指腹在上面来回地摸。那字已经被磨得发亮了。他没见过爹。小时候,他问过师父。师父只给酒,不说话。如今他知道了。爹死了。替沈家死了。替他死了。谢迟的鼻子酸得厉害。他仰起头。没有让泪掉下来。他爹用命保住了沈知微。沈知微活了下来。然后沈知微又把命系在了他身上。谢迟想,这世上有些账,是算不清的。也不必算了。因为从始至终,他们就没把命当成自己的。他转头看沈知微。沈知微也看他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可他们都知道。这债,他们要一起还。一直还到河里的鬼肯放手的那天。一直还到那面镜子彻底碎成粉的那天。或者,一直还到春天过去,桃花谢尽,而他们还站在一起的那天。
      殿外,夜风穿过老槐。那风里没有鬼叫,也没有弦声。只有轻轻的、新叶与旧叶摩擦的声音。像这山,终于肯在夜里,轻轻地喘上一口气。谢迟和沈知微没有回屋。他们坐在殿前的石阶上。天上有星。稀稀的。谢迟说:“沈大胆,你什么时候知道你爹替你请过我爹的?”沈知微说:“今晚。”谢迟说:“你觉不觉得,我像是从你命里长出来的。”沈知微说:“不。”他偏过头。他的右眼在夜色里很亮。他说:“是你自己长出来的。我遇到你,才像个活人。”谢迟的心像被暖软的东西裹住了。他靠在沈知微肩上。沈知微的肩很硬。可谢迟觉得软。他闭上眼。风从远处来,带着桃花和泥土的气味。谢迟忽然说:“沈大胆,我想我爹了。”沈知微没有说“我也是”。他只是轻轻地,把手放在谢迟的后脑上。那手很稳。谢迟就把自己整个陷进他怀里。他说:“今晚我不想睡。”沈知微说:“好。我陪你。”他们就在那两盏新点的灯笼底下,坐到了很晚很晚。坐到山里的露水从檐上滴下来。坐到东边的山线后头,透出了第一线淡淡的白。谢迟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了。他只知道,沈知微的呼吸就在他头顶。很轻。很稳。像是从很多很多年前起,就这么一直守着他。没有停过。而他的命,不管是谁给的,此刻,他只想把它好好地、稳稳地,放在沈知微手里。沈知微也一定愿意接住。因为他的眼里,除了这条命,再无别的东西了。天快亮了。谢迟在沈知微怀里动了动。他说:“沈大胆,我想吃你煮的面。”沈知微说:“好。天一亮就煮。”谢迟笑了。那笑混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,又软又暖。像这又深又凉的山夜,终于,走完了。清晨将至。新的一天,就要来了。而他们,还在一起。已经是最好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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