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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6、不换(1)   入春了 ...

  •   入春了。
      京城里的雪还没化尽。墙根下、瓦缝里,还东一块西一块地残着些灰白。可风已经不似腊月里那般割脸了。它软了些,湿了些,像从遥远的南方慢慢拐过来的。谢迟站在院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那空气里有雪化后的土腥味,有邻家蒸饼的面香,还有一点点淡淡的、从沈知微袖口飘出来的松墨味。他回头。沈知微正在收晾在竹竿上的衣裳。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的旧袍。袖子挽到小臂。他那只露出来的手腕上,还系着谢迟前几日从庙会上买的一根细细的红绳。谢迟看着,嘴角就翘起来。他喊:“沈大胆,今天天气不错。咱们出去走走?”沈知微把衣裳叠好,说:“你先把那锅粥喝了。”谢迟“哦”了一声,乖乖回屋。锅里是江停云早上熬的小米粥。裴燃犀已经出了门。她最近常和钟离弦去城外练刀。谢迟不想知道。那场面一定不太好看。两个冷脸女人,一个挥刀,一个抚琴。他想想就后脖子发凉。江停云坐在檐下分药。谢迟端着碗,在他旁边坐下。他喝了一口粥。热。香。他忽然说:“江停云,你说这春天怎么来得这么慢。”江停云看了他一眼。他说:“你心里有事。”谢迟笑了。他说:“没有。就是觉得,今年春天,和以前不一样。”江停云问:“哪里不一样?”谢迟想了想,说:“以前我数着日子过。离十八岁还有几天,我全记着。今年我好像把日子给忘了。”江停云翻药的手停了停。他抬头看谢迟。谢迟望着天。天很蓝。蓝得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旧绸。他说:“我今天才想起来,下个月,我就十七了。”江停云说:“嗯。”谢迟说:“离十八,还有一年。”江停云说:“还有一年。”谢迟笑了笑。他低下头。碗里的粥已经有些凉了。他几口喝完,站起来。沈知微从屋里出来。他看见谢迟站在院中。那光从他身后打过来。他忽然觉得,谢迟好像又高了。也瘦了。他走过去。谢迟没回头,只把空碗递过去。沈知微接过来。两人一起往里走。谢迟忽然说:“沈大胆,我想回三清观一趟。”沈知微偏头。谢迟道:“我师父给我留了话。庙里的小道士前日托人来说,说山上的老槐抽新芽了,让我回去看看。”沈知微没说话。他知道,这话不过是个由头。谢迟想师父了。谢迟说:“你陪我去。就一天。回来还赶得上晚饭。”沈知微说:“好。”
      第二日,他们天不亮就出了城。
      路上行人不多。早春的风从旷野里吹来,裹着泥土和嫩草的腥。谢迟赶着驴车。沈知微坐在他旁边。两人的肩挨着。谁都没怎么说话。路边的田埂上,有小小的野花开了。黄的。像洒了一地的碎金。谢迟指着那花,说:“沈大胆,你猜这花叫什么?”沈知微说:“迎春。”谢迟说:“对。我师父那院里也有。黄澄澄的。小时候我拿它喂过鸡。”沈知微说:“鸡吃花?”谢迟说:“不吃。我就想看看它吃不吃。结果那鸡追着我满院跑。”沈知微笑。谢迟也笑。风从他们耳边过去。软极了。像这春天,正从土里慢慢拱出来。
      三清观还是老样子。灰瓦白墙。山门上的漆又掉了几片。门口那棵老槐还在。只是比谢迟记忆里更老了。树皮裂得不像话。可枝头的确冒出了一层嫩淡的绿。谢迟站在门前。他有些不敢进去。这地方,他住了十六年。每一块砖他都认得。可这一刻,他觉得自己像个回来还愿的人。心里又软又慌。沈知微走在他身后。他说:“进去吧。”谢迟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推开门。门轴发出轻长的“吱呀”声。像从很深很旧的梦里醒过来。院子扫得很干净。正殿前的香炉里,还插着三根细短的香。烟已经快散了。谢迟喊了一声:“师父。”没人应。他又喊了一声。后头传来一阵轻慢的脚步声。玄微子从殿后绕了出来。他穿着那件灰得发白的旧道袍。头发比上回见时又白了许多。手里依旧提着一只酒壶。他看见谢迟和沈知微,站定了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又淡又厚,像从老酒坛底泛上来的。他说:“回来了。”谢迟说:“回来了。师父,你是不是又瘦了?”玄微子说:“酒喝得多了。”谢迟说:“那也得吃饭啊。”玄微子没接话。他朝沈知微点了一下头。沈知微躬身还礼。玄微子说:“都进来吧。外头风大。”
      他们进了偏殿。玄微子从灶上取了一碟花生,又拿出一坛酒。谢迟说:“师父,我还没吃饭呢。”玄微子说:“花生就酒,一样。”谢迟“啧”了一声。沈知微在旁坐下。玄微子给三人都倒上。谢迟也不推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那酒烈。从喉咙一路烧到胃。谢迟咳了两声。沈知微要拦。玄微子说:“让他喝。这东西比药管用。”谢迟又喝了一口。他的脸很快热起来。他放下碗。他看着玄微子。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玄微子花白的头发上。谢迟忽然有些说不清。这老头,从前总觉得他骗人,觉得他装糊涂。可此刻他坐在这里。谢迟就觉得自己还是那个被师父从雪地里抱回道观的小崽子。玄微子问:“你回来,不是只为吃花生的。”谢迟笑。他从怀里取出签筒。那签筒还是那样旧。筒身裂了。他摇了摇。他本没想抽。可手一抖,一支签跳了出来。谢迟捡起来。他就着天光看了一眼。那签文是:
      “不换之换,方为至换。”
      他看不懂。他翻来覆去地看。那八个字像活的。每个字他都认得。可连起来,就成了一团雾。谢迟把签递给玄微子。他说:“师父,这什么意思?”玄微子接过去。他看。他的眼睛又老又混。可谢迟看见,他的手指,轻轻地在那签上停了一下。玄微子没有说话。他抬头。他看向窗外。那棵老槐在风里轻轻地摇。新叶子在日光下,绿得发亮。玄微子慢慢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酒。那酒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。他没擦。他转回头。他看向谢迟。他说:“阿迟,你该明白了。”谢迟愣住了。他问:“明白什么?”玄微子说:“你这条命,是我换来的。”
      殿里很静。沈知微没动。谢迟也没动。他脸上的笑慢慢散了。他盯着玄微子。他说:“师父,你喝多了吧。”玄微子摇头。他说: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十七年。我总想,等你再大些,再大些。可没有日子再让我等了。”他放下酒碗。他说:“你活不过十八。这是真的。可我从来没告诉你,这半句后面,还有半句。”谢迟问:“什么?”玄微子说:“除非有人替。”谢迟的心像被一记闷雷打中了。他的手指抓着桌沿,指节发白。玄微子继续道:“我当年用禁术‘移命换签’,把你的死签抽出来。那签太凶。它不能散。散了,你还是会死。所以我把那支死签,喂给了一个孩子。那个孩子,是用你的死气养大的。他的名字,叫崔不换。”谢迟像被抽去了所有声音。他坐在那里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冷。不是怕。是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、被自己的命撕开的感觉。他忽然想起护心镜。想起梦里那个没有眼睛的人。想起蒋不换说的话。崔不换。那个从未见过,却一直在他命里的人。原来是他的另一半。是他被抽出去的那部分。谢迟张了张嘴。他想说话。他发不出声。沈知微握住了他的手。那手很暖。谢迟像抓住了一块浮木。他听见玄微子说:“我这一生,做了一件后悔事,和一件不后悔的事。后悔的是,我用禁术造了一个人。不后悔的是,我养大了你。”谢迟抬头。他看着玄微子。他眼里的光变得越来越乱。他低声说:“那个崔不换……他现在在哪儿?”玄微子说:“在城外。桃溪。他等了你很久了。”谢迟没再说话。他站起来。他像要往外走。沈知微拉住他。谢迟低头。他看见自己腕上的红绳。他忽然就明白了。这根绳子,系的是两个人的命。一头是他。一头是崔不换。他再也不用问。他只需要去。去见他。去了结。或者,去换回来。风吹进偏殿。签筒在桌上轻轻地动了一下。一支签从里面滑出来。沈知微捡起。签文只有两个字:“同命。”他看向谢迟。谢迟没有回头。他望着门外。那棵老槐,正拼命地、拼命地冒着新芽。谢迟说:“沈大胆,我该去看看他。”沈知微说:“我陪你。”谢迟说:“他长什么样?”沈知微说:“去看看。”谢迟笑了。那笑又浅又苦。他说:“那走吧。趁天还没黑。”两人一前一后,走出三清观。玄微子没有送。他仍坐在那里。他的酒已经凉了。山门外,风正从山的另一边吹来。那是春风。不冷。也不软。像一根刚刚从旧弦上拆下来的线,正被风慢慢、慢慢地绷紧。谢迟走在前面。沈知微走在他左边。他们朝桃溪去。天边,夕阳正红。像谁把一大碗旧年的血,泼在了云上。谢迟想,他怕了十七年的东西,终于有个名字了。崔不换。一个和他同命的人。他倒要看看。这人,到底长什么样子。和他,像不像。风从身后追来。像一声长长的、从旧日里传来的召唤。谢迟没有回头。他只是一步一步地,朝前走。他走了十六年,才走到今天。而今天,他终于要去见那个,一直住在他命里的、另一个自己。夜还早。路还长。而他的影子,被夕阳拉得很远。像一条,终于要分岔的河。他要去看看,那一半干涸的河床。那里站着的人,是不是和他一样,也抽了十七年的下下签。是不是也咬着牙,不肯倒下。是不是也在等。等这一天。等一个人。等一场,不换之换。沈知微在他左边。他的手,始终没有松开。谢迟心里想,这就好。这就够了。他开始跑起来。沈知微跟着。两个人的影子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,像两支从旧梦里射出去的箭。他们朝桃溪去。朝所有的谜底去。朝那个叫崔不换的人去。风,正急。而天,还没有全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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