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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离弦(13) 归处 ...

  •   京城的天,最近总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灰布。
      谢迟每日清晨推开门,第一眼看见的永远是那条又窄又长的旧巷。墙是灰的,瓦是灰的,连从檐角滴下来的露水都像带着灰。他站在门口,伸个懒腰,能听见巷口卖豆汁儿的摊子已经在支油锅了。“刺啦”一声,白烟腾起来,和着深秋的寒气,在半空中结成一层淡薄的纱。谢迟搓了搓手。他回头朝屋里喊:“沈大胆,我出去买早点。你再睡会儿。”沈知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又低又哑:“别走太远。”谢迟说:“就巷口。丢了算你的。”说完,他把门轻轻一带,三两步就下了台阶。青石板湿滑滑的。他走得快,却稳。这半个月,他早已把这巷子摸熟了。哪块石板松了,哪户人家的狗会突然蹿出来,哪家铺子的豆浆浓,他都一清二楚。京城的烟火气和临川不同。临川是水汽里裹着甜花香;京城是冷风里卷着炸物和煤灰味。谢迟买了两碗豆浆,四根油条。他把铜板数给摊主。那摊主是个矮胖的妇人,见了他就笑:“小公子,又给你家大人买早点了?”谢迟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听到“你家大人”四个字,耳根有点热。他不想解释,也解释不清。他提着吃食往回走。风从北面吹来。他缩了缩脖子。远处,钟鼓楼上的晨钟响了。那钟声又远又重,像从云里掉下来的石头,在整座京城上空慢慢滚。谢迟抬头。天是灰的。可那钟声让他觉得,这座城还活着。他和沈知微,也还活着。
      这样的小日子,过了快半个月。
      裴燃犀和江停云还在路上。谢迟夜里给他们算过。坐马车,少说也得三四天。若是半路遇着雨,还得更久。谢迟有些想他们。他当然不会说。他只是每天多买一份早点,放在桌上。等它凉了,再自己吃掉。沈知微看见了,也不说。他只会在谢迟发呆时,把茶推到他手边。谢迟就说:“裴燃犀要是在,这油条根本轮不到我吃。”沈知微说:“等她来了,再买。”谢迟就笑。他咬一口油条。外头又起风了。京城的秋天,真是又冷又长。
      这几日,沈知微常去大理寺。钟离家的案子越闹越大。京城里人心惶惶。说那“断弦鬼”已经进了京。谁家夜里弹琴,谁家就有血光。士林里几家常年蓄着歌姬的宅子,连夜把琴全劈了。有几把还是前朝古琴。劈了也不敢烧。怕烟里带煞。只好用黑布包了,沉进后花园的井里。谢迟跟在沈知微后头,听过好几户人家的哭诉。他嘴上不说什么,心里却想,这哪里是琴的错。分明是有人拿琴当刀。沈知微也清楚。可他到底已经不是大理寺在职的人。有些门进得去,有些卷宗看得着,有些话却不能问。他只能从那些旧档和流言里,一点一点地拼。每次从大理寺出来,沈知微的眉头都皱得紧。谢迟知道,他一定又查到了什么。可他不问。沈知微若愿意说,自然会说。若不愿,他问了也没用。两人常常一路无话。走到半路,谢迟会忽然去路边买包糖炒栗子,剥一颗,塞进沈知微手里。沈知微接过去,吃了。有时会轻轻地说一句“甜”。谢迟就笑。那笑在风里,像一簇小的火。
      这天夜里,谢迟正要睡,外头忽然有人敲门。轻。三下。他一下坐起来。沈知微也醒了。两人对视一眼。沈知微披衣下床。谢迟已经把桃木剑抄在手里。门开了一条缝。外头站着个小童。七八岁。穿一身旧的灰衣。手里捧着一只用白布包着的东西。他仰起脸,说:“这是弦姑娘让送来的。她说,谢公子一看便知。”沈知微把东西接过来。小童转身就跑。那孩子跑得快,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巷口。谢迟关上门。沈知微把白布打开。里面是一支签。旧。轻。签文是“离弦者,不知归处”。还有一张字条,上面写着:明日戌时,钟离家旧祠。
      谢迟把字条看了三遍。他说:“她要我去。”沈知微说:“她去祠堂做什么?”谢迟说:“不知道。但这一趟,得去。”沈知微沉默了一瞬。他抬头。谢迟以为他会拦。可沈知微只说了句:“我陪你。”谢迟笑了。他说:“你当然得陪。你哪回不陪。”沈知微没接话。他把字条折好,压在灯下。谢迟又看了一眼那支签。还是那八个字。他“啧”了一声,把签往桌上一扔。那签在桌面上旋了半圈。谢迟说:“这破签,没完没了了。”沈知微说:“明日你把签筒带上。”谢迟问:“带它做什么?”沈知微说:“你总得当面,再抽一次。”谢迟看着他。他的右眼在灯下深静。谢迟点点头。他忽然就有些明白了。这签不是要告诉他什么。它是要他站在钟离弦面前,让她看见。有些命,不是签说了算。是人。
      第二天,他们天没黑就到了钟离家旧祠。
      钟离家的旧祠在城东一条偏窄的巷子深处。那地方谢迟从没来过。巷口连盏灯都没有。墙头上生着一蓬一蓬的枯草。风从巷子里灌出来,凉得人骨头缝都发颤。沈知微走在前。谢迟跟在他左边。两人走了好长一截,才看见那座旧祠。祠堂不大。黑瓦灰墙。檐角塌了一角。门前两棵柏树,一死一活。死的那棵只剩半截焦黑的桩子。活的那棵也半死不活,叶子全掉光了。门是虚掩着的。里面没有光。谢迟抬手去推。沈知微按住了他的手。沈知微低声道:“她在弹。”谢迟侧耳。果然。轻轻地,有琴声从祠堂深处渗出来。那声音不像从手指下弹出的。它像从墙里,从柱子里,从每一片落了灰的瓦当上,慢慢地、慢慢地渗出来。谢迟的心口忽然有些发闷。他跟着沈知微走进去。越往里,那琴声越清。清得让人心里发冷。像有细细的刀片,正一片一片地,从你耳朵里划过去。
      钟离弦跪坐在祠堂正中的蒲团上。一袭黑衣。发髻高挽。她面前摆着那架通体乌黑的七弦琴。琴是旧的。弦是新的。谢迟一眼就看出,那七根弦全是新换的。银亮银亮的。在几盏远淡的烛火里,像七道被冻住的光。她没有看他们。她低着头。她的手指在弦上慢慢地拨。谢迟靠在门框上。他没有进去。他闭上眼睛。沈知微站在他身旁。他们谁都没有说话。琴声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旋。它不高。也不急。可每一个音,都像从深深的旧事里被硬生生拽出来的。谢迟觉得胸口像被那琴声一针一针地扎。他想起无头案,想起白花,想起曲家那些死在琴前的人,想起自己抽过的那些下下签。那琴声里没有鬼,可都是鬼。没有人唱,可都是哭。谢迟闭着眼。他忽然就有些站不住了。他从来没有听琴听成这个样子。沈知微在旁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袖口。谢迟没有睁眼。他知道沈知微在。那琴声更急了。像风从一根细长的弦上刮过去。忽然,只听“啪”的一声。脆。利。像有根细的银线从半空中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断了。接着是第二声。第三声。三根弦,断了。
      琴声戛然而止。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。谢迟慢慢睁开眼。他看见钟离弦仍低着头。她的手指停在琴上方。其中三根弦,已经断了。断弦蜷曲着,像被抽去生命的小蛇。她的指尖有血。细细地,顺着琴面往下淌。她一动没动。谢迟站直了。他走过去。他的脚步声在静了的祠堂里响得惊人。他走到钟离弦面前,蹲下来。他看着她。她的脸上没有泪。没有表情。只有一种深深的、像把整个魂魄都弹空了的神色。谢迟说:“这曲子,叫什么?”钟离弦慢慢抬起头。她的眼睛在烛火里像两口深远的井。她说:“没有名字。钟离家的人,死前都要弹一遍。”谢迟的心像被狠狠撞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。他伸手,从怀里取出签筒。他轻轻地摇了一下。一支签跳出来。他捡起。不用看。他知道是那支。他把签举到钟离弦面前。签文在烛光下清清楚楚:“离弦者,不知归处。”谢迟笑了一下。然后他轻轻地,把签按在琴弦上。断弦和好弦都微微地颤。他说:“从今往后,这琴,有归处了。”钟离弦看着他。她眼中的那两口井,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。像有颗小石子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掉进了水底。那波纹一圈一圈地泛开。她的嘴唇动了动。她没说话。可谢迟看见,她的睫毛轻轻地湿了。他不再多言。他站起来,退开两步。沈知微从后面走上来。他把自己外袍脱下来,轻轻地披在钟离弦肩上。那外袍上还带着沈知微的体温。钟离弦没有躲。她只是轻轻地、用只有他们三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:“谢谢。”谢迟说:“谢什么。你不是也替我们指过路吗。”钟离弦终于笑了一下。那笑淡。像深夜里,一现即隐的星。谢迟心里忽然就松了。他想,等裴燃犀和江停云到了,他们五个人,就齐了。这琴,再不该没有归处。它以后,有他们。
      沈知微把祠堂角落的几盏烛火挑亮了些。谢迟发现,这祠堂里除了正中的琴案,四壁其实空无一物。只是墙上贴着多旧的纸。纸上写满了名字。谢迟不认得几个。沈知微告诉他,这是钟离家历代乐师的名讳。谢迟点头。他看着那些名字。有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像从没存在过。他说:“钟离弦,你的名字,是不是也在上头?”钟离弦仍旧跪坐在蒲团上。她轻轻地摇头:“我没有名字。我只有一把琴。琴在人亡,名便散了。”谢迟说:“那怎么行。名字这东西,还是要有的。没有名字,死了都没人喊你。”他说得认真。钟离弦竟轻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声清得像断弦后残留的余音。她说:“那么,请谢公子替我取一个。”谢迟一怔。他转头看沈知微。沈知微站在墙边。他正望着那些旧名。谢迟又看看钟离弦。他认真地想了很久。他说:“叫归弦如何?离弦者,终有归弦之日。”钟离弦看着他。她的眼睛亮亮。她慢慢站起来。她朝谢迟轻轻地欠了欠身。她说:“好。从今以后,我便叫钟离归弦。”谢迟挠挠头。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。他说:“我随便说说。你要是不喜欢,就算了。”钟离弦说:“我喜欢。”谢迟一愣。他转头。沈知微正朝他笑。那笑浅而暖。像这祠堂里,终于亮了一盏灯。外头,夜更沉了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。谢迟打了个喷嚏。沈知微把披在钟离弦身上的外袍又往她肩上提了提。钟离弦说:“我不冷。”沈知微说:“你手指在抖。”钟离弦就不再说话。三人走出祠堂时,那两棵柏树在风里轻轻响。谢迟回头看了一眼。旧祠的门已经合上了。可他觉得,有什么东西,从里面轻轻地散了出来。像一根断了多年的弦,终于被接上了一小截。很短。可足够。足够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      回到小屋,已经过了子时。谢迟累得厉害。他连鞋都没脱就趴到了床上。沈知微替他脱了鞋。又绞了块热帕子,给他擦脸。谢迟半睁着眼。他说:“沈大胆,我今天给钟离弦取了个名。”沈知微说:“我听见了。归弦。”谢迟说:“你说她以后还会不会一个人跑去那种地方,弹那种鬼听了都哭的曲子?”沈知微说:“会。但她不会再是一个人了。”谢迟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。沈知微吹了灯。他躺到谢迟旁边。黑暗里,谢迟的手慢慢伸过来,扣住了他的。沈知微回握。两人的手叠在被子下。又暖,又静。谢迟快睡着时,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沈大胆,我想裴燃犀了。还有江停云。”沈知微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他们快到了。”谢迟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的呼吸慢慢变长。他睡着了。沈知微没睡。他睁着眼。他听见窗外有风。有更夫的梆子。有远远的狗吠。还有谢迟安稳的呼吸。像这京城最深的夜里,一段最轻最暖的琴音。他们都在。这就好。裴燃犀和江停云很快也会到。等他们到了,这最后一卷,就真的要收线了。沈知微闭上眼。谢迟的手还扣着他的。他轻轻地,用拇指在谢迟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。像在说:我也想你。只是没说出来。夜更深了。灯火全熄。只有风,从很远的地方,把那一支琴声,慢慢、慢慢地,送过来。又送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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