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72、离弦(14) 旧谱 ...

  •   裴燃犀和江停云到京城那日,天降了霜。
      不是雪。是霜。薄薄一层,像有人趁夜在整座城上撒了把盐。城门刚开,他们的马车便驶了进来。裴燃犀掀开车帘。京城的早晨比临川冷得多。街边的老槐全秃了。几只寒鸦缩在枝头,像几块被冻住的煤。她呵出一口白气,又钻回车里。江停云在整理他的药箱。他说:“先找他们,还是先找地方住?”裴燃犀说:“找他们。谢迟不是说他们住在大理寺后街吗?”江停云道:“是。不远。”裴燃犀朝外头看了一眼。车把式正扬着鞭,嘴里吆喝着。车轮碾过石板路,咯噔咯噔。裴燃犀心道,这鬼地方,比临川还冷。也不知道谢迟那小屁孩儿冻死了没。
      他们在大理寺后街下了车。裴燃犀背着她那柄刀。江停云挎着药箱。两人穿过一条窄挤的巷子。巷子里有卖炭的,有卖炊饼的。一个光着半个膀子的汉子正从井里打水。水珠子溅到裴燃犀鞋面上。她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她看见前头有一扇旧的木门。门半掩着。谢迟正蹲在门里剥蒜。他好像又瘦了。但精神不错。裴燃犀鼻子一酸。她抬脚就把那扇门踹开了。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。谢迟吓得把一瓣蒜整个塞进了嘴里。他抬头,看见裴燃犀。蒜还叼在嘴上。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。他说:“夜叉!你来了!”他跳起来,朝裴燃犀扑过去。裴燃犀侧身一让,谢迟扑了个空,一头撞在门框上。他“嗷”地叫。沈知微从屋里出来。他看见裴燃犀和江停云,眼里的霜色化了一点。他说:“到了。”裴燃犀说:“到了。饿死了。谢迟你做饭。”谢迟捂着脑门:“我刚在剥蒜!”裴燃犀说:“我不管。”江停云笑着把一兜子路上买的菜递过去。谢迟接过来,一边骂骂咧咧,一边进了厨房。沈知微把门关上。外头起了风。屋里生着炉子。很暖。裴燃犀把刀解下来,往桌上一放。她环顾四周。这屋子旧窄,却收拾得干净。窗纸是新糊的。桌上还有半包栗子。裴燃犀想,这俩男的,日子竟过得挺像那么回事。沈知微给裴燃犀和江停云倒了茶。江停云问:“你们在京城查得怎么样?”沈知微说:“有结果了。”
      谢迟从厨房探出头来:“什么结果?你跟我说说。”沈知微说:“你来。正好一起听。”谢迟擦了手,坐过来。沈知微拿出一卷薄的纸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。他说:“钟离家和曲家,原本同宗。百年前分了家。钟离家守着祖上传下的‘绝音谱’。曲家学的是制琴。后来前朝大乱。曲家的祖先为了保全自家,把钟离家满门的下落告给了当时的朝廷。钟离家三十七口,斩了二十一人。剩下的人逃散到各地。绝音谱就在那时不见了。”裴燃犀的刀在桌上轻轻震了一下。谢迟问:“那现在的曲家呢?”沈知微道:“曲家就是靠卖钟离家的人头,换来了朝廷的赦免。后来发达了。做了几十年官商。可钟离家的亡魂一直没散。”谢迟倒吸一口气。沈知微继续说:“这案子真正的凶手,不是人。是一个老琴师。那老琴师当年是钟离家守谱的人。钟离家被灭门时,他抱着绝音谱跳了井。他的执念化成了‘弦’。这弦会自己找到那些背叛者的后人。它们不上身。它们就住进那些人的琴里。你若不弹,它不响。你一弹,它就断。弦一断,就杀人。”满屋子静了下来。谢迟的鸡皮疙瘩从后脊梁一路爬到头顶。他压低嗓子:“那京城钟离家死的人,也是这弦杀的?”沈知微道:“是。钟离家分了家。有一部分做了官。他们也背叛过钟离氏。那老琴师一个都没放过。”裴燃犀站起来。她说:“那钟离弦呢?她在这局里是什么位置?”沈知微说:“她是钟离家最后一代。她回来,不只是报仇。她要拿回绝音谱。”谢迟说:“绝音谱在哪?”沈知微说:“她还没说。但我猜,在京城。就在曲家或钟离家的老宅里。”谢迟问:“那老琴师的鬼呢?怎么破?”沈知微没说话。他看向江停云。江停云道:“鬼因执念存。只要执念还在,弦就不会散。所以,必须找到那老琴师的尸骨。把他的琴谱还给他。或者,把谱毁了。”谢迟说:“那谱要是毁了呢?”江停云道:“弦自散。”谢迟一拍桌子:“那还等什么!找谱去啊!”
      裴燃犀又想起钟离弦。那女人现在不知道又跑去了哪儿。她说:“钟离弦肯定知道谱在哪里。她不会告诉我们。”沈知微说:“她会。她昨日约我们去旧祠。她弹了最后一曲。她说,等你们到了,她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。”裴燃犀一愣:“等我们?”沈知微点头。裴燃犀的耳根忽然有点热。她坐下。谢迟凑过来,挤眉弄眼:“夜叉,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?她怎么老盯着你?是不是欠你钱?”裴燃犀一掌把谢迟的脑袋拍开。她说:“我哪知道。”谢迟说:“你不知道?那半块玉佩怎么回事?”裴燃犀猛地抬头:“什么玉佩?”谢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。布包很旧,是用沈知微的旧衣料包的。他打开。里面是半块玉佩。玉质温润。断口却新,像被用什么锋利的器物从中间齐齐切开。谢迟说:“昨天钟离弦给我的。说让我还给你。说这是你小时候给她的。”裴燃犀接过那半块玉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她的手轻轻地开始发颤。她说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谢迟说:“钟离弦说,她小时候随母亲去过北境裴家。那时你四岁。她五岁。你给了她半块玉。说以后凭这个,可以找你打架。”裴燃犀没说话。她捏着那半块玉。玉很凉。可她觉得掌心像有火在烧。她记起来了。不是梦。是远远的事。那是个寒冷的冬天。北境的雪有半人高。一个穿黑衣服的小姑娘缩在她家廊下。不哭。不说话。她走过去,鬼使神差地,把自己身上唯一一块玉掰成两半,塞了一半给她。她当时说了什么?她忘了。可钟离弦记住了。记了十几年。裴燃犀把玉佩收进怀里。她的脸有些发红。谢迟还要再问。裴燃犀瞪了他一眼。沈知微把谢迟拉到自己身边。谢迟不甘心,小声嘟囔:“这钟离弦找你,不会是为了再续前缘吧。”沈知微在他后脑上拍了一下。谢迟便不再说了。裴燃犀站起来,把刀别回腰后。她说:“她去哪儿了?我去找她。”沈知微道:“她在钟离家旧祠。但她说,她只等日落。你现在去,她会见你。”裴燃犀点头。她走到门口。谢迟喊:“夜叉,你一个人去?”裴燃犀说:“又不是去打架。带你们干什么?”谢迟说: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结果被个假周郁捅了一剑。”裴燃犀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说:“这次不会。”谢迟仍不放心。江停云说:“我陪她去。沈知微和谢迟去曲家查绝音谱的下落。我们分头。”沈知微道:“曲家已经被封了。夜里去,比白天方便。”谢迟说:“行。那晚上我们在哪碰头?”沈知微说:“回这里。”谢迟点头。他看着裴燃犀。裴燃犀已经跨出了门。江停云跟在她身后。两人走得飞快。谢迟站在门口。风从巷子里灌进来。他的头发被吹乱了。他忽然觉得,钟离弦这个人,像一根扎在夜里的弦。裴燃犀这一去,怕是会被她缠住。可缠住她的,也许不是坏事。他转过头。沈知微正在点灯。谢迟说:“沈大胆,你说钟离弦和裴燃犀,小时候真见过?”沈知微说:“见过。”谢迟说:“那她们还能不能当朋友?”沈知微说:“看裴燃犀自己。”谢迟“哦”了一声。他靠在门框上。天灰得像要下雨。可又迟迟没有下下来。像这京城里所有的旧事。都还悬在半空中。等一根弦,轻轻拨一下。然后,就会落下来。
      裴燃犀到钟离家旧祠时,天已经半黑了。江停云在巷口停下。他说:“你自己进去。我在这里。有事就喊。”裴燃犀点头。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门。旧祠里点着几盏小小的灯。钟离弦仍旧坐在蒲团上。琴横在膝前。她的脸在灯下白得发青。裴燃犀走进去。她的脚步声很轻。可钟离弦已经听见了。她抬起头。两人隔着半间祠堂对望。裴燃犀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她从怀里取出那半块玉佩,托在掌心。她说:“这个,谢迟给我了。”钟离弦看着那半块玉。她的唇轻轻地动了一下。她说:“你给过我的。”裴燃犀说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钟离弦说:“我知道。你忘了很多事。”裴燃犀觉得这话有些酸。她皱眉:“你找我来,就是说这个?”钟离弦摇头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祠堂最深处。那里有一道窄暗的侧门。她说:“谱在里面。你们要找的绝音谱。我带你去。”裴燃犀看着她。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这女人救过他们。也一直在暗处看他们。她像最冷最静的影子。可这影子,竟和自己有旧。裴燃犀说: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钟离弦说:“因为你没想起来。”裴燃犀说:“你等我想起来,等了多久?”钟离弦说:“十几年。”裴燃犀像被什么堵住了胸口。她说:“我不会说肉麻的话。你以后有话,直接说。别让我猜。”钟离弦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像从冷雾里慢慢浮出来的。她说:“好。”裴燃犀“嗯”了一声。她走向那扇侧门。钟离弦跟在她身后。两人的影子被灯投在墙上,一明一暗,却紧紧挨着。像一道火,靠着一片冰。可冰没有化。火也没有熄。它们就这么并排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。江停云站在巷口。他听见风里有琴弦轻轻响了一声。像在说,归。他仰起头。京城的夜,正落下来。轻。静。像有一场雪,快要来了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