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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离弦(12) 短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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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川城一连十几日,再没死过人。
那阵从曲家老宅里渗出来的琴声,像被谁用一块厚的布慢慢捂住了。起初还有人半夜听见墙外有弦响,后来连最会编故事的更夫都摇着头说,曲家那巷子,夜里比坟地还静。白花早就绝了。街上的纸钱味也散了。茶楼里说书人又开始讲才子佳人。仿佛前些日子那满城的白花和死人,都只是一场来得又急又凶的秋瘟。只有偶尔从城门口贴出的官府告示上,还能看见“曲氏一门暴毙案,悬赏缉凶”几个字。纸被风吹得卷了边。路人经过,也懒得多看一眼。临川人就是这样。水边生,水边长。什么事都来得快,忘得也快。像河面上的一朵浪。翻过去,就没了。
裴燃犀和江停云还是住在城西那座小院里。紫竹已经落尽了叶子,只剩几根青中泛黄的细竿,在风里“空空”地响。天冷起来。裴燃犀练刀的时间短了。她开始和江停云一道去早市买米买菜。江停云挑得细,一颗米都要看半天。裴燃犀不耐烦。她就靠在墙边,看那些挑着鲜鱼进城的汉子。鱼腥味混着早市的葱油香,热烘烘地扑过来。裴燃犀想,这他娘的才叫活气。江停云买好了,走过来。他袖口上沾着几片鱼鳞。裴燃犀“嘁”了一声,用刀背替他拨掉。江停云也不说谢。两人就一前一后地往家走。路过一个小摊,裴燃犀停下来,买了两串炸藕。江停云说:“太油。”裴燃犀说:“又不是给你吃。”她递过去一串。江停云接了。他咬了一口。烫得直吸气。裴燃犀笑他:“你连个炸藕都不会吃。”江停云说:“我妹妹以前也爱吃这个。”裴燃犀的笑容停在脸上。她没再说话。只是走得更慢了。江停云吃着那串炸藕。他吃得慢。像在吃一段远远的旧时光。裴燃犀在他左边。风从河上吹来。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青石板路上。像一对淡淡的墨痕。
京城那边,消息陆陆续续地飘过来。一会儿说沈知微又回大理寺了。一会儿说钟离家那案子也死了人。一会儿又说,那首杀人曲,不只在临川有,京城也有。有人还看见一个抱琴的黑衣女子,在钟离家旧宅外头站了一整夜。问她是何人。她说,等一个带火的人。裴燃犀是在巷口听两个货郎说的。她当时正拎着一捆菜。听完后,她把菜往地上一摔。江停云从后头赶来。他看她。裴燃犀说:“收拾东西。去京城。”江停云说:“谢迟他们还没回来。”裴燃犀说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去。那女人都找上门了。我再不去,她得把京城也弹穿。”江停云没说话。他提起地上那捆菜。菜叶散得不像样。他说:“那也得把今天的菜吃了。”裴燃犀说:“行。吃完就走。你做饭。”江停云说:“好。”
当天下午,裴燃犀退了院子。她把剩下的一点银子塞给江停云。江停云不收。裴燃犀说:“放你那儿。你管账。我管打。”江停云就不再推了。他们收拾得快。裴燃犀一个包袱。江停云一个药箱。再加上她新买的那柄刀。临川这地方,来了不过月余,却像过了半辈子。裴燃犀站在院门口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丛紫竹。风吹过来,竹叶已经落尽了,只剩几根光杆。她把门锁上。锁头“啪”地响了一声。她对江停云说:“走了。”江停云点头。两人坐上一辆去京城的旧马车。车是裴燃犀在城西车行租的。车篷用蓝布罩着。车把式是个黑瘦的中年人。他问:“去哪?”裴燃犀说:“京城。快些。银子不少你的。”那车把式咧嘴一笑,说:“好嘞!您二位坐稳了。”鞭子一甩。马车“咯噔”一声,朝北驶去。
出临川城时,天已经暗了。城门在他们身后,像一座慢慢合上的旧梦。裴燃犀靠着车壁。她没说话。江停云坐在她对面。车里很暗。只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天光。江停云从药箱后头取出一样东西。一个小的物件。用深色的布裹着。裴燃犀听见动静,抬了抬眼皮。江停云把布打开。里面是一支笛子。短。只有一尺来长。通体乌黑,泛着一层幽润的光。笛身上有几道浅的、像被火烧过的纹。裴燃犀问:“哪来的?”江停云说:“孟青的琴木做的。”裴燃犀坐直了。她看那支短笛。它太短了,和她见过的笛子都不一样。她说:“你什么时候做的?”江停云说:“他走后那几天。我把他那架琴烧了。琴木最硬的那一截,我留了下来。做成这管笛。”裴燃犀没有接话。车里的空气像被那管短笛吸走了几分。江停云把笛子慢慢举到嘴边。他停了一下。马车颠簸着。外头有风,从车篷的缝隙里钻进来。他的手指轻轻地按在笛孔上。然后,他吹了一声。
那声音短。像一根细轻的线,从笛孔里游出来。裴燃犀从没听过这样的笛音。它不像乐音。它像一个人,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叹了口气。那声叹轻,轻得几乎被马蹄声盖过去。可裴燃犀听见了。她的火眼在黑暗中轻轻地亮了一下。她看见江停云的手指在笛孔上慢慢地动着。他的眼睛闭着。他的呼吸和那笛音一样浅。他说:“我想告诉他,我还在救人。”裴燃犀没说话。她靠回车上。笛音又响起来了。这次长了些。像风从竹梢上慢慢滑过去。像水在石头上不停地、不停地流。车把式在外头。他像什么都听不见。马蹄声和车轮声搅在一起。只有裴燃犀知道,这车里有一支短的笛,正为一个死人,断断续续地响。江停云吹完最后一个音。他把笛子收起来,用布重新包好。他说:“他活着的时候,总说我心太软。我救不了他。可我还能救别人。”裴燃犀说:“你救的人很多了。临川城里,现在还活着的,都算你救的。”江停云笑了一下。他说:“我救不了他们。是你们把他逼到那一步的。”裴燃犀说:“都一样。没有你,我们早死绝了。”江停云不说话。裴燃犀也不说。车又行了一程。天已经全黑了。裴燃犀掀开帘子。外头是旷野。没有月亮。只有几颗稀的星。路边的树影一团一团地往后倒。像一群沉默的鬼。裴燃犀缩回来。她说:“你以前坐过这么远的车吗?”江停云说:“坐过。比这更久。从青河村走到回魂镇。走了七天。”裴燃犀说:“那时候你一个人?”江停云说:“带着阿雪。”裴燃犀的喉咙动了动。她说:“现在还是我们四个。不,五个。钟离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。”江停云说:“她会出现的。”裴燃犀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江停云说:“因为她是朝你来的。”裴燃犀没说话。她想起钟离弦。那张又冷又薄的脸。那双像古井一样的眼睛。她说:“她若敢伤我们的人,我把她琴拆了。”江停云笑。那笑很轻,像从夜色里浮起来的一朵小的灯花。他说:“她不会。她若要伤人,早动手了。”裴燃犀“哼”了一声,别过脸去。马车还在走。夜色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裴燃犀闭上眼睛。她迷迷糊糊地听着那马蹄声。车外有风,车里有江停云的呼吸。她忽然觉得,这样也不错。至少不是一个人。至少这世上,还有一个人会和她一起坐一辆又冷又旧的马车,穿过这见鬼的黑夜,去京城。她往江停云的方向挪了挪。江停云没动。他以为她冷了。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件薄的旧披风,盖在她腿上。裴燃犀没说话。她闭着眼。她的手抓着那件披风。很旧。很软。有股淡淡的药香。她慢慢睡着了。江停云没有睡。他把短笛又从布包里取出来。这一次,他没有吹。他只是把它握在手里。像握着一小截从旧日里折下来的、仍有余温的骨。车外头,天更黑了。可东边的地平线上,已经隐隐约约地,有了一线淡淡的青。像这夜,也终归会被他们走完。江停云靠向车壁。他的嘴角轻轻地弯了。他听见裴燃犀在梦里喊了句什么。没听清。可他知道,那一定是句骂人的话。他笑了笑。把短笛抵在唇边,轻轻地、无声地吹了一下。没有声音。可那风,从车帘外挤进来,竟像被什么软暖的东西推了一下。马车朝北。夜在前方。他们,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