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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离弦(11) 江雪 ...

  •   临川城入了十月,天便一日比一日短了。
      申时刚过,日头就斜到了河对岸那排灰扑扑的屋脊后头。裴燃犀坐在院中的石阶上,用一块细的磨刀石慢慢磨那柄新买的刀。刀身映着最后一点天光,像一道被拉长的、冷白的水。江停云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两碗药茶。他把其中一碗放在石桌上。裴燃犀没看。她仍旧低着头。磨刀石和刀身相擦的声音,又细又匀,像秋天的虫鸣。江停云也不催。他端着自己的那碗,走到紫竹旁。风从竹叶间漏下来,把他宽大的袖口吹得微微鼓起。他喝了一口茶。苦。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。裴燃犀忽然说:“你能不能别总给我端这苦玩意儿。我伤早好了。”江停云说:“你后腰的伤,阴天还疼不疼?”裴燃犀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没抬头:“不疼。”江停云说:“那就是还疼。”裴燃犀不说话了。她最烦江停云这样。不声不响,却什么都看在眼里。她把刀往石阶上一拍,端起茶,仰头灌了半碗。那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。她眉头都没皱一下。江停云看了,轻轻地笑了一下。裴燃犀问:“你笑什么?”江停云说:“没什么。就觉得你喝药的样子,很痛快。”裴燃犀说:“我喝酒更痛快。”江停云说:“我看见了。生辰那晚,你一个人喝倒了一桌子。”裴燃犀说:“那是他们没用。”江停云又笑。他很少笑。可笑起来,那原本像纸一样淡的脸上,就会浮出一点轻暖的活气。裴燃犀觉得,这人笑得比不说话还让人心烦。
      这半月,他们也没闲着。曲家的案子虽然归了临川府,可那首《断头引》和钟离弦的忽然失踪,像两块沉在水底的石头。不重,却总在那儿。裴燃犀托了从前在河边卖鱼时认识的一个老巡捕,打听曲家附近夜里有没有生人出没。那老巡捕姓方,人瘦得像只风干的虾。他起初不肯说。裴燃犀请他喝了两回酒,他才压着嗓子讲:“那宅子外头,后半夜有琴声。断断续续的。像有人坐在墙头上弹。我巡过去,又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地上落着几根白头发。老长的。不是这附近的人。”裴燃犀把这条线索告诉江停云。江停云正在捣药。他听完,停了手。他说:“那不是白发。是弦。上过骨粉的弦,旧了以后会发灰发白。”裴燃犀说: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还在给曲家的琴换弦。”江停云说:“也许不是换。是在试。曲家死了四个。还剩谁?”裴燃犀说:“二叔曲守拙。”江停云说:“他身边还有琴吗?”裴燃犀摇头。她说:“曲守拙吓得把能烧的都烧了。听说整夜点着灯,还在门口挂了一串大蒜。”江停云说:“那接下来死的人,一定不姓曲。”裴燃犀的瞳孔一缩。江停云说:“孟青死了。白花没了。可这城里的怪事,从没断过。这案子像一条河。我们只看见它在曲家冒了个头。底下的暗流,还深得很。”裴燃犀说:“所以我们得在它找到下一个人之前,找到钟离弦。”江停云点头。他端起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天已经暗了。裴燃犀把刀插回鞘中。她说:“今晚吃什么?”江停云说:“我煮了粥。”裴燃犀说:“又是粥。”江停云说:“入秋了。喝粥养人。”裴燃犀说:“我嘴里都快淡出鸟了。”江停云说:“菜里给你搁了辣。”裴燃犀眼睛亮了一下。她说:“你还会放辣?”江停云说:“你上次说谢迟吃不了辣,我多买了些干椒。给你单做了一份。”裴燃犀愣了一下。她别过脸,不自在地“哦”了一声。江停云已经转身进了厨房。裴燃犀坐在石阶上。她抬头看天。天已经黑透了。几颗远的星,像被谁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她忽然想,谢迟和沈知微这会儿在京城做什么。沈知微还那么闷吗?谢迟还那么欠吗?她有点想他们。可她不会说。她只会把这想变成磨刀的力气。江停云在厨房里炒菜。油入锅的声音“刺啦”一响。辣味从门里飘出来。裴燃犀吸了吸鼻子。她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。
      吃完饭,江停云洗碗。裴燃犀坐在廊下。夜风从河面吹来。轻。带着一点远淡的船歌。那是临川城入夜后的声音。裴燃犀闭上眼睛。她听见江停云从厨房出来。他的步子很轻。比风还轻。她没睁眼。江停云在她旁边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江停云说:“今晚不磨刀了?”裴燃犀说:“不了。刀磨多了,费。”江停云说:“你居然会说费。”裴燃犀没理他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妹妹的骨灰坛,是不是该上香了?”江停云没说话。裴燃犀侧头。江停云正望着院子里那口小的青石井。月光照在井沿上。他的脸半明半暗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今天不用。我想今晚,把她送走。”裴燃犀愣住了。江停云慢慢道:“我带着她三年了。从回魂镇到青河村,再到临川。她一直在我药箱里。我给她上香。我怕她冷。怕她找不到路。我总说,等安顿下来,就给她找块好地方。可我没有安顿过。我只有一口箱子,一条路。她跟着我,太苦了。”裴燃犀没说话。她看见江停云从怀里取出那只小的黑瓷坛子。坛子上仍裹着那层旧红布。布角已经洗得发白。江停云把它托在掌心里。他看它的时候,目光像在摸一个小的、怕被惊动的梦。裴燃犀说:“你要把她撒在哪?”江停云说:“临川河。”裴燃犀说:“为什么是那儿?”江停云说:“她一直想坐船。她说,等病好了,要坐船去看海。我们那地方只有河。她没见过海。我想,河水会带她去。”裴燃犀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抬头。月亮从云后漏出来一点。风很静。她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江停云点头。他站起来。裴燃犀也站起来。两人没再说话。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小院。巷子静。只有他们自己的影子,被月光拉得长。裴燃犀走在江停云左边。这个位置,以前是谢迟的。现在她替他走。江停云似乎也觉察了。他偏过头,轻轻地笑了一下。裴燃犀说:“你又笑什么?”江停云说:“没什么。你走左边,很好。”裴燃犀说:“你当我是谢迟?”江停云说:“不。你是裴燃犀。谢迟不会这么安静。”裴燃犀说:“算你有眼光。”江停云便笑。他的笑在月光下又淡又轻。
      临川河在城北拐了一道大弯。那地方有个旧的石码头。白天有船靠岸。夜里没人。只有水声。裴燃犀和江停云走到码头边。风从河面上吹来。很冷。江停云蹲下来。他把黑瓷坛子放在膝上。他慢慢地解开那层红布。坛身露出来。黑沉沉的。像从夜里切下来的一块。江停云看着它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裴燃犀听见他轻轻地说:“阿雪,哥哥要送你走了。这河是往东的。它会把你带到很远的地方。到了那儿,你就能看见海了。那里有船。有大鱼。有天天都会升起来的太阳。”他说着,把坛子慢慢打开。里面是灰白色的。细。像碾碎的月光。江停云站起来。他走到码头最边上。风把他的衣袍和头发都吹得朝后飞。他望着那条河。河面宽。黑得像地。远处有点点渔火。他忽然回头,看了裴燃犀一眼。裴燃犀朝他点了一下头。江停云便转回去。他高高抬起手。那只黑瓷坛子在空中转了一圈。里头的灰被风带出来,像一场细小的雪,纷纷扬扬地落进河里。无声无息。江停云看着那些灰。它们落在水面上,只一瞬,就被水带走了。他轻轻地说:“去吧。阿雪。这一回,不用等哥哥了。”裴燃犀站在他身后。她的火眼在夜色里轻地跳了一下。她看见了。那些灰落进河里时,水面轻轻地亮了一瞬。像有小的灯,从水底浮上来,一闪,就散了。裴燃犀低声道:“她走了。”江停云没有说话。他闭上眼睛。码头边的风更大了。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来的。江停云站了很久。裴燃犀没催他。她只是站着。等风停了,江停云才转过身。他的脸上没有泪。可裴燃犀看得见。他的眼睛比从前更空了。像一口终于被人放下了什么的井。他说:“回去吧。”裴燃犀说:“好。”两人沿原路往回走。快到家时,江停云忽然说:“你对她说句话吧。”裴燃犀问:“谁?”江停云说:“阿雪。”裴燃犀停下。她想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“你哥煮的粥还行。你放心走。我替你看着他。”江停云轻轻地笑了。他说:“她听见了。一定在笑你。”裴燃犀说:“笑我什么?”江停云说:“笑你连告别都不会好好说。”裴燃犀说:“我本来就不会。”江停云说:“可你说了。这比什么都好。”两人推开院门。紫竹还在风里沙沙地响。那口青石井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。江停云走进去。他忽然说:“等这案子了了,我想去一趟南海。”裴燃犀说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江停云转头。他说:“会很远。”裴燃犀说:“再远我也走过。”江停云点头。他说:“那便说定了。”裴燃犀“嗯”了一声。她看着江停云走回屋里的背影。又瘦又直。像一竿被月光洗了多年的竹。裴燃犀想,这人看起来弱不禁风,可真到了风里,他比谁都站得久。她忽然就有些明白,谢迟为什么会那么信他。她推门回屋。灯点起来。临川河边的水声,从远处一声一声地传过来。像在说,走远些吧,再远些。她吹灭了灯。屋里黑了。她枕着自己的刀,慢慢睡着了。这是这些天来,她睡得最早的一夜。而江停云没有睡。他坐在窗前。窗外有风。有月。有河水。他怀里空空的。药箱也轻了。可他觉得,这世上的路,忽然又长了起来。长到足够他再走三年。再走五年。再走到那个有海的地方。他想着,嘴角轻轻地弯了。像这临川的夜,忽然落下了第一片雪。又轻,又净。又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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