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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离弦(10) 父债 ...

  •   谢迟从三清观回来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      他推开门,沈知微正坐在窗边。窗户半开着。冷风从外头灌进来,把桌上的油灯吹得东倒西歪。沈知微没关。他手里握着一枚旧小的铜扣。铜扣在灯下泛着一层淡浊的光,像从河底捞上来的。谢迟把卤味放在桌上。他说:“我师父不在。山门锁着。我问了隔壁道观的人,说他半个月前就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儿。”他说着,发现沈知微没动。谢迟走到他面前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沈知微的右眼慢慢地动了。他抬头,看着谢迟。谢迟说:“你怎么了?魂呢?”沈知微说:“我今天去看了我娘。”谢迟心里一紧。他拉过把椅子,坐在沈知微旁边。他没说话,只看着他。沈知微慢慢道:“她告诉我,我爹走的那夜,往我枕头底下塞了这枚铜扣。第二天他去城东旧桥。他说他要去还一样东西。然后他就再没回来。”谢迟看见沈知微的指尖把铜扣摩挲得发亮。他说:“还什么?”沈知微说:“一颗头。”谢迟屏住了呼吸。沈知微转过头。他的眼里没有眼泪,也没有光,像一潭被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深水。他说:“我娘说,我爹本是刽子手的儿子。我的外公,从刑场边把他抱回去。沈家替他养大了一个刽子手的孩子。后来刽子手的头找不到了。所有人都说那东西会从水里爬出来。我爹就把头从祖坟里迁走了。他想让那鬼安息。结果那鬼以为沈家要把它的头抢走。它更不肯走了。”
      谢迟的脑子里像有十几根弦同时断了。他张了张嘴。他从来不知道沈知微家里头,竟缠着这么深、这么黑的一条根。他以为沈知微只是父亲死得早。可真相是,他父亲是为了还一颗头,把自己整个人都填进了河里。谢迟伸出手,覆在沈知微冰凉的手背上。那手像从冰水里刚捞出来的。谢迟把它包进自己掌心,说:“沈大胆,你爹不是去还头。他是去还债。可这债,不该由你还。”沈知微轻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又凉又薄。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点风。他说:“这债若不由我还,就得由我娘还。由我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还。谢迟,这世上的账,只有血能清。”谢迟的鼻子一酸。他抓紧沈知微的手。他知道自己拦不住沈知微。他也不想拦。他只想陪着。沈知微反手把谢迟的手指一根根扣住。他的力气大,像怕谢迟跑掉。他说:“明天,你陪我回一趟城西祖坟。我想看看那棵老柏树。看看我爹到底埋了什么。”谢迟说:“好。明天,我陪你。”两人在灯下坐了很久。谁都没再说话。风从窗外吹进来。灯芯快燃尽了。谢迟起身去关窗。他看见月亮圆。白得像一枚纸钱。他把窗关好。沈知微已经靠在床头,闭上了眼。谢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把被角拉到他下巴。他听见沈知微的呼吸浅,浅得像生怕惊动什么。谢迟在他旁边坐下。他把头靠在床沿上。他知道,明天会是很长的一天。而更长的是,他们要从这一天开始,去把那些埋了十几年的旧东西,一样一样地挖出来。不挖,这债就永远还不完。谢迟闭上眼。他想起沈知微刚才的眼神。那么冷。那么空。他忽然就有些恨那颗头。恨那条河。恨这个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旧债。可他知道,恨没有用。这世上有些事,只能去面对。去把那颗头挖出来。去那条河边,把该沉的东西沉下去。去把那些被鬼话缠住的旧梦,一刀两断。
      第二天一早,他们出了城。
      天是灰的。云层压得低,像要下雪。官道两旁的树已经全秃了。风从北边卷过来,夹着碎土和枯叶。谢迟驾着驴车。沈知微坐在他身后。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沈知微怀里揣着一个小的包袱。里面是他爹的铜扣,和他娘早上塞给他的一双新鞋。谢迟看见了。那鞋是黑的。千层底。和沈知微脚上那双几乎一样。沈知微说:“我娘说,去上坟,不能穿旧鞋。鞋旧了,魂找不到路。”谢迟点头。他说:“你娘想得周到。”沈知微“嗯”了一声。谢迟就不再说。他扬了扬鞭。那驴也像知道这趟路重,走得比平时慢。车轮碾过土路,扬起一阵阵灰。谢迟回头看了一眼。沈知微垂着眼。他的眼罩在灰白天光下像一块吸走了所有光的黑石。谢迟转回去。他听见风声。远远的地方,像有钟在响。一声。又一声。
      城西的柏树林还和上次一样。从远处看,黑压压的一片。像大地上一块化不开的墨。谢迟在林子外停了车。沈知微跳下来。他站在那儿,朝林子里望。风从林间穿出来,带着一股浓苦的柏树味。谢迟走到他左边。沈知微说:“走吧。”两人便往里走。越往里,天越暗。那些老柏高得怕人。枝桠层层叠叠,把天光全滤成了碎的。谢迟的鞋踩在厚厚的枯叶上,像踩着一层又一层的旧梦。沈知微走得很稳。他认得这里的路。他小时候来过。那时他只有五岁。他爹把他扛在肩上,说:“知微,这棵树,比你太爷爷还老。”沈知微当时问:“那它什么时候死?”他爹说:“我们死了它都不会死。”沈知微现在还记得。那棵老柏树就在眼前。高得望不到顶。树皮皲裂如鳞。树根凸出地面,像一条条青筋。他爹已经死了。这棵树还活着。它把他的罪,和他的债,都压在自己的根下。沈知微蹲下来。他看见树根上有几道深的刻痕。刀砍蛇。他上次来就见过。谢迟也蹲下来。他拿出桃木剑,轻轻地拨开树根旁的浮土。土里露出半截黑烂的木头。那是一块被劈断的木板。沈知微用手把土拨开。木板下头,是一个洞。深。黑。像树根之间裂开的一张嘴。谢迟的护心镜又开始发热了。他按住心口。沈知微没动。他盯着那洞口。他说:“就是这里。我爹把它的头埋在这里。然后它记住了沈家的味。”谢迟说:“要挖吗?”沈知微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起身。他的影子和树影叠在一起。他像从那棵树里长出来的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挖。”
      谢迟从车上取了工具。两个人轮着挖。那土硬。混着断根和碎石。谢迟的手心很快磨出了血泡。沈知微也不轻松。他的胳膊每动一下,肩上的旧伤就扯得疼。可他们都没停。洞口越挖越深。土的颜色也越来越黑。最后,他们听见了一声轻脆的响。像有什么薄旧的东西,被锄头碰了一下。沈知微扔了锄头。他直接跪下去,用手刨。谢迟也跪下去。他们从土里捧出了一只旧破的木匣子。匣子已经半朽。上面缠着几道发了黑的麻绳。沈知微把麻绳一层层解开。他的手稳。可谢迟看见他的指尖在抖。不是怕。是别的。一种等了十几年的、想把手伸进去又怕碰到什么的东西。木匣开了。里面没有头。只有半块已经蛀空的头盖骨,和几片细白的碎骨。那头骨的额头上,刻着一个细小的“蒋”字。谢迟的喉咙一阵发紧。沈知微看着那头骨。他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不是它的。它把它的头拿走了。”
      谢迟抬头。他看见沈知微的脸色白得像那半块头骨。他说:“什么意思?”沈知微说:“我爹当年埋进祖坟的,是它自己的头。可它以为沈家偷了它的头。所以它爬出来找。找到的是这半块。它发现不是自己的。它以为沈家把它藏到别处了。所以它才一直缠着我们。”谢迟说:“那它的头呢?”沈知微摇头。他说:“也许在河底。也许早就烂没了。也许它根本没有头。它只是不肯承认自己没了头。”谢迟听得浑身发凉。他看着那半块头盖骨。上面的“蒋”字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谢迟说:“那这个怎么办?”沈知微把木匣慢慢合上。他把它抱起来。他说:“带去河边。我爹欠的,我还。”
      他们出了柏树林,去了旧桥。
      旧桥还是那座旧桥。水还是那样黑。那样静。风从桥洞下钻出来,像有冷湿的手在摸人的脚踝。沈知微站在桥上。他把那只木匣放在栏杆上。谢迟站在他左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河面在阴天里像一条铺开的黑绸。没有一丝光。沈知微从怀里取出铜扣。他把铜扣放进木匣里。然后他把木匣整个托起,朝前一倾。木匣落进河里。只发出轻轻的一声。然后就被黑水吞了。沈知微又取出那枚从河底捞上来的铜牌。他把它也扔了下去。铜牌在水面翻了一下。快地沉了。谢迟看见那水纹轻轻地散开。像有人在水底叹了口气。沈知微说:“我爹当年就是从这里下去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。可谢迟听得出,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裂。他说:“我总梦见这个桥。梦见我站在这里。水里有个人看我。他一直看我。我以为是我爹。现在我知道了。那不是他。是那个鬼。”谢迟伸手。他握住沈知微的。沈知微没躲。他握得很紧。谢迟说:“不管是人是鬼,你都不欠它了。头没找到,可你把能还的都还了。”沈知微轻轻地摇了摇头。他说:“还差一样。”谢迟问:“什么?”沈知微说:“我的眼睛。”谢迟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。他猛地扯住沈知微的衣襟。他说:“不行。我不许。你已经给过一只了。它要再来,就从我身上拿。”沈知微看着他。他的右眼里终于有了一点软亮的东西。他轻轻地说:“我还没给完。”谢迟的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他说:“沈知微,你给我听好了。你要敢把自己填进去,我现在就跳下去。我说到做到。”沈知微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轻轻地替谢迟擦掉脸上的泪。那手还是凉的。可那动作,温柔得让谢迟更想哭。沈知微说:“我不跳。我这条命,是你的。”谢迟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。他拽着沈知微的衣襟,把额头抵在他胸口。他听见沈知微的心跳。很快。很稳。像这河面上,忽然升起了一盏灯。
      他们在旧桥上站到天快黑。然后慢慢走回去。沈知微说:“我爹的头,或许真的在河底。等这案子了了,我请江停云来。他有办法,让河底的东西安息。”谢迟说:“好。我们一起来。”沈知微说:“如果它不肯呢?”谢迟说:“那就打。打到它肯。”沈知微笑了一下。那笑又轻又涩。他说:“你总是这样。什么都能打成。”谢迟说:“我打不过的,还有你。你打不过的,还有裴燃犀。还有江停云。还有钟离弦。我们五个人,还斗不过一个没头的?”沈知微没说话。他走得更慢了。谢迟就在他左边。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叠在一起。像从旧桥一直铺到天边。谢迟知道,沈知微心里还有东西没放下。可他不在乎。这些旧账,这些鬼,这些埋了几代人的脏东西,终归要还。而他还愿意。只要沈知微在。只要他还在他左边。谢迟就什么都不怕。不怕鬼。不怕河。不怕那些烂在泥里的旧骨头。他甚至不怕自己活不过十八。他只怕沈知微又一个人走进黑暗里。他怕他松开他的手。所以谢迟走得更近了些。他用自己的肩,轻轻撞了撞沈知微的肩。沈知微侧头。谢迟朝他笑。沈知微也终于笑了。那笑在越来越深的夜里,像一道从云缝里漏出来的、细细的月光。他们慢慢走远。身后的旧桥,像一位沉默的故人,在风里,一点一点地,沉进了夜色。水声轻了。像那河,也终于累了。而有些债,已经随那木匣,沉到了它该去的地方。沈知微知道,自己还没有真正还清。可至少今天,他能走了。能不在梦里喊爹。能牵着谢迟的手,从这条走了十几年的旧路上,慢慢回家。谢迟不知道沈知微心里想什么。他只知道,沈知微的手,不凉了。温温的。像终于从冬天的河里,被人拉了上来。两人一起回到小屋。灯点起来。谢迟把火折子吹灭。他回头。沈知微站在灯下。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株从石头里长出来的、瘦直的树。谢迟忽然觉得,这一刻,比他们打过的任何一场胜仗都珍贵。因为沈知微终于没有再看那条河了。他看着他。谢迟走过去。他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把沈知微的头按下来,亲了亲他的额头。像沈知微常对他做的那样。沈知微没动。他闭上眼睛。灯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。外头起了风。可屋里很暖。今晚,这间小屋,终于再没有别的东西了。只有他们两个。和那盏一直亮到很晚很晚的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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