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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离弦(9) 故人 ...

  •   谢迟和沈知微在京城住了下来。
      住处是大理寺后街一间极小的屋子。原是沈知微以前值夜时偶尔歇脚的地方。半年前他离京,这屋子便空着。如今回来,推门进去,满屋的灰。墙角结了蛛网。窗纸被风捅破了好几处。沈知微说:“先凑合住。明日我让人来拾掇。”谢迟把袖子一挽,说:“不用。我来。你坐着。”他说干就干。打水,擦桌,扫灰,糊窗。忙得满头是汗。沈知微要帮忙。谢迟不让他动。他说:“你那眼睛不能见灰。一迷眼,又该看不清了。”沈知微就靠在门边,看谢迟。谢迟脱了外袍,只穿一件旧中衣。他踮着脚去够房梁上的蛛网。衣摆下头露出一小截腰。白,薄,透着少年的劲。沈知微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,又极不自然地移开。他走到窗边,把谢迟刚糊好的窗纸压了压。窗外是条窄而旧的巷子。有货郎挑着担子从下头过。梆子敲得又慢又钝。沈知微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倒也不坏。谢迟在身后喊他:“沈大胆,你过来帮我看看这桌子腿。怎么还是晃。”沈知微走过去。他俯身。桌子腿下头得垫块木片。谢迟蹲在他旁边。两人的脑袋凑得极近。沈知微一偏头,就看见谢迟的睫毛。上头还挂着一小片灰。他伸手,极轻极轻地替他摘了。谢迟抬头。两人就这么对望着。谢迟忽然咧嘴笑了:“沈大胆,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看我。”沈知微说:“没有。”谢迟说:“你有。我后脑勺都感觉到了。”沈知微耳根发红。他站直了,说:“桌子还没修好。”谢迟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。他说:“你脸红什么?我人都是你的。”沈知微手一抖,木片掉在地上。他抬头看谢迟。谢迟已经笑着跑开,去井边打水了。沈知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。那声气里,一半是无奈,一半是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欢喜。
      第二天,沈知微去了一趟大理寺。他出来时,脸色有些沉。谢迟在街角等他。谢迟问:“又出事了?”沈知微说:“那首曲子,已经在京城传开了。有人夜里听见钟离家老宅有琴声。可钟离家的人说,那宅子早没人住了。”谢迟说:“会不会是钟离弦?”沈知微摇头。他说:“钟离弦已经离京了。官府的人没找到她。我让大理寺的旧识暗中查她的下落。可查了两天,一点消息都没有。”谢迟说:“那女人神出鬼没的。她若不想让人找到,官府自然找不到。”沈知微说:“我倒不担心她。我担心的是,她也在被人找。”谢迟没说话。两人沿着街慢慢走。京城的秋,干燥而冷。风里混着烤栗子和旧书摊的纸墨味。谢迟的鞋底踩在落叶上,咯吱咯吱地响。他忽然说:“沈大胆,我想回三清观看看。”沈知微偏头。谢迟说:“回都回来了。我师父还在山上。不知他酒喝完了没有。我也有些话,想当着他面问。”沈知微说:“你想问什么?”谢迟说:“问他,我这条命,到底是谁的。”沈知微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谢迟摇头:“我先自己去一趟。有些事,你在,我怕他不肯说。”沈知微看着他。谢迟冲他笑,说:“放心。我跑不了。我晚上就回来。回来给你带山下的卤味。”沈知微没再坚持。他说:“你早去早回。别走夜路。”谢迟说:“我走夜路的本事,比鬼还强。”沈知微说:“那也不许。”谢迟就笑。他说:“知道了,沈大人。”
      沈知微目送谢迟出了城。然后他转身,去了城南。他母亲住在那儿。沈知微已经快一年没回来了。上一次走时,母亲送他到巷口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把他肩上一根线头摘了。沈知微说:“娘,我走了。”母亲点点头。那之后,他再没回来过。他一路走得慢。城南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巷子窄而深。沿墙种着些极瘦的槐树。沈知微在巷口站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。母亲在灯下做针线。他趴在桌边写字。父亲不在之后,这家里就再没有男人的声音。他忽然有些迈不动步。他怕见母亲。不是不想。是不敢。他怕她看出自己的眼睛。怕她问。怕她哭。可有些门,早晚要进。他走到那扇极旧极小的木门前。门没锁。沈知微推门进去。院中极安静。一个老妇坐在檐下,膝上放着一只装了线头的竹筐。她低头在补一件极小的、已经发白的小孩衣裳。那衣裳沈知微认得。那是他三岁时穿过的。母亲每隔几年就把它拿出来补一补。其实早穿不下了。可她总说,等孙儿大了,还能穿。沈知微站在门口。他叫了一声:“娘。”
      老妇抬起头。她眯了眯眼,像看不清。沈知微往里走了两步。她的眼睛这才对上了。她极慢极慢地站起来。她比沈知微矮许多。背有些驼。头发半白。她走到沈知微面前,仰头看他。她的嘴唇动了动。然后她抬起手,在沈知微的左眼眼罩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。沈知微没躲。母亲的手指像一片极轻极暖的灰。她说:“瘦了。”沈知微说:“没有。路上吃得好。”母亲没接话。她拉着他的手,把他往屋里带。屋里很小。一张方桌,四把竹椅。墙上的灶王爷年画已经泛了黄。沈知微坐下。母亲给他倒了杯热水。她说:“回来住几天?”沈知微说:“看案子。不走了。”母亲“嗯”了一声。她看着沈知微。那目光又旧又深。她说:“你这眼睛,是不是跟河里的东西有关。”沈知微没料到母亲会直接这么问。他点头。母亲低低地叹了口气。她说:“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。你爹走的那年,我夜里总做同一个梦。梦见你站在河边,眼睛被水草缠住。我怎么拽也拽不出来。”沈知微没说话。母亲把手放在他的手上。她说:“你跟你爹一样。不肯说。只自己扛。”沈知微的喉咙动了动。他说:“娘,我爹到底是怎么没的。”母亲沉默了很久。她站起来,走到墙边的一个旧木箱前。她打开。从最底下取出一个极小的蓝布包。她把布包放在沈知微面前。沈知微打开。里面是一枚极旧极小的铜扣。莲纹。他见过。在城西护城河边,他们也曾捡到一枚一样的。
      “这是你爹最后留下的东西。”母亲说。她的声音很稳。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那年秋天,他走前,把一枚铜扣塞进你枕头底下。他说,他要去还一样东西。还完了就回来。后来他再也没回来。”沈知微捏着那枚铜扣。铜扣极小。上头还沾着一层极淡极旧的河泥。他想起齐篙子。想起水鬼庙。想起河底那九具尸骨。他说:“我爹去还的,是不是一颗头。”母亲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她闭上眼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点点头。她说:“我爹,就是你的外公,当年从刑场边抱养了你爹。他是刽子手的儿子。沈家替他藏了头。可那头不能被藏。得还回河里去。你爹去还头。可那东西不肯放他。它要他当儿子。它要把你爹也拉进水里。”沈知微的呼吸都停了。他看着母亲。母亲的眼眶已经红了。她说:“我不告诉你,是怕你年纪小,受不住。如今你大了。你自己也查了。我不能再瞒你。”沈知微慢慢站起来。他走到母亲面前,双膝跪下。他说:“娘,您放心。这债,到我这辈,一定了结。”母亲弯腰,把他扶起来。她的泪终于落下来。可她还是笑着。她说:“不了结也不要紧。只要你活着,什么都不还也行。”沈知微没说话。他抱住了母亲。这个拥抱极轻极短。可谢迟不在。没人看见。沈知微把脸埋在母亲肩头,极轻极轻地闭了一下眼。再睁眼时,他那只好眼睛里,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只剩清明。和决心。
      从母亲那儿出来,天已经暗了。沈知微没有回屋。他去了城西。护城河边。风从河上吹来,冷得像刀。他站在河堤上。河面极黑极宽。有船从远处来。船头一盏极小的灯。沈知微望着那灯。他把那枚铜扣从怀里取出来。看了很久。他忽然道:“出来吧。跟了一路。”身后的树影里,极轻极轻地走出一个人。是钟离弦。她没抱琴。只着一身极暗极轻的衣裙。她的脸在河风里白得透明。沈知微没有回头。他说:“你在查什么?”钟离弦说:“查你。”沈知微说:“查我什么?”钟离弦说:“查你什么时候会去河边。然后,替你娘把你拉回来。”沈知微转过身。他看着她。月光从云后漏下来。两人之间隔着河风。他问:“为什么?”钟离弦说:“因为有人和我说过,沈家若再去河边,就没人能救了。”沈知微说:“谁和你说的?”钟离弦说:“我母亲。她死前,让我去北境找一个人。她说,那人带着火。只有那火,能烧掉河里的东西。我找了十几年。后来在临川,我看见了她。”沈知微说:“裴燃犀。”钟离弦点头。沈知微说: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钟离弦说:“早说,你们会信吗?”沈知微不说话了。河风越来越大。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响。沈知微说:“我爹的铜扣,我娘藏了十六年。”钟离弦说:“我母亲的签筒,谢迟也藏了十六年。”沈知微抬头。钟离弦的目光极深。她说:“这世上,有些东西,不是巧合。是一条线。沈家、裴家、钟离家,还有谢迟。从很多年前起,就被这根线缝在一起了。如今线头就在你手里。”沈知微低头。他掌中,那枚铜扣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旧的光。他极慢极慢地把它握紧。他说:“这根线,该断了。”钟离弦看着他。她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。然后她转身,像来时一样,极轻极轻地消失在树影深处。沈知微在河边又站了很久。他知道,谢迟现在一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。他一定又买了卤味。又哼着那支跑调的小曲。沈知微忽然很想见他。想得胸口发疼。他转身,大步朝他们的小屋走去。风从背后追着他。像这世上所有没还完的债。也像所有还来得及的温柔。沈知微走得更快了。他要去接谢迟。他要在那盏灯还亮着的时候,把门打开。因为他知道,谢迟一定会回来。而这一次,他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走了。永远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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