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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6、离弦(8) 离弦者 ...

  •   钟离弦住的地方,在京城的西南角。
      那地方有个怪的名字,叫“弦巷”。巷子窄,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。两边的墙高而旧,墙皮剥落处露出灰黑的砖。谢迟跟在沈知微身后,侧着身子走。他的左肩时不时擦过墙面,沾了一身白灰。他一边拍一边嘟囔:“这地方,怎么跟棺材缝似的。”沈知微说:“京城的旧巷都这样。你走我左边,别蹭着。”谢迟便往沈知微那边又靠了靠。两人的手臂挨在一起。巷子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他们自己的呼吸。谢迟抬起头。天光从高墙之间漏下来,成了一条窄亮的线。那线落在沈知微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切得分明。谢迟看得有点出神。他忽然想,沈知微这样的人,生来就该走在这种又深又冷的地方。他不怕。他像一柄能在黑暗里自己发亮的刀。谢迟正想着,沈知微忽然停下来。他低声道:“到了。”
      面前是一扇矮窄的木门。门上的黑漆已经褪了大半。门楣上钉着块小小的木牌。那牌上的字小,谢迟凑近了看,才认出是“离弦居”。三个字。像用指甲刻的。瘦。尖。谢迟伸手想推门。门却自己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条缝。仿佛这宅子早知道他们要来。谢迟后颈一凉。沈知微已经推门进去了。
      院子小得可怜。三面是房。中间是一方天井。天井里没花没草。只摆着一口小的石缸。缸里的水满满的。水面浮着几片薄淡的落叶。谢迟看了一眼那水。那水静得吓人。像假的。他移开眼。钟离弦正坐在正屋的门槛上。她没弹琴。她只是坐着。两条腿并在一起。背挺得直。手轻轻地搁在膝盖上。她的黑裙子铺在青石板上,像一摊被月光冻住的夜。谢迟他们进来时,她没抬头。她只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门没锁。就是等你们。”沈知微走上前。他说:“你知道我们要来。”钟离弦说:“你们还会来。这是命。”谢迟笑了一声:“怎么你们一个个都信命。我偏不信。”钟离弦抬头。她的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两口深旧的井。她看了谢迟好一会儿。那眼神让谢迟想起那晚在望河楼。她也是这么看裴燃犀的。又深又静。像要把人看穿。谢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。他说:“你别这么看我。我脸上又没字。”钟离弦轻轻地说:“有字。写着,不知归处。”谢迟一怔。沈知微开口:“我们进去说。”钟离弦看了沈知微一眼。然后她站起来,转身进了屋。
      屋子不大。很简。像从没有被烟火熏过。正中央是一张旧的木案。案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布。布上放着一架七弦琴。那琴通体深黑。黑得发亮。像用什么沉冷的东西浸过。琴身略窄。弦是银白的。根根分明。谢迟注意到,这琴的七根弦都断了。不是那种崩断的。是被人用细密的手法,从弦轴上慢慢剪断的。断口却齐。齐得不像人力可为。谢迟问:“这琴怎么全断了?”钟离弦说:“这是家母的琴。她走的时候,把弦全剪了。”谢迟问:“为什么?”钟离弦说:“她说,琴弦如命。若不能弹到底,不如全断。”谢迟没再说话。他看沈知微。沈知微的右眼落在那架琴上。他的表情静。静得像在听。谢迟知道,沈知微一定又想起了什么。
      他们在屋里坐下。钟离弦给他们倒了茶。茶淡。淡得几乎没有颜色。谢迟喝了一口。像在喝温水。他放下杯子,说:“你找我们来,不是只为了请我们喝茶吧。”钟离弦说:“我想看看你身上的签。”谢迟愣住了。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。签筒还带着他的体温。那筒子前些日子才被江停云用艾草熏过。可此刻,它突然自己发起了热。像有东西在筒子里动。谢迟低头。签筒在他衣襟下轻轻地颤了一下。沈知微也看见了。他按住谢迟的手。谢迟摇头。他说:“让她看。我倒要看看,这破筒子还能出什么幺蛾子。”他把签筒取出来,放在案上。那签筒旧。筒身上全是划痕。其中一道深,从筒口一直裂到筒底。钟离弦看着它,像看见了一个久旧的梦。她轻轻地伸出手。她的手指像没有温度。她在签筒上慢慢抚了一下。那动作轻。像怕惊动里面的东西。然后她抬眼看谢迟。她说:“这筒子,比你的年纪都大。”谢迟说:“师父给的。从小就带着。”钟离弦说:“它在叫你抽签。你听到了吗?”谢迟没说话。他当然听到了。那筒子里像有十几只小的手在挠。谢迟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。他咬了咬牙,把签筒拿起来。他说:“抽就抽。我谢迟抽了十几年下下签。还怕今天多一支?”他摇了摇签筒。那声音又闷又急。像有一群被关久了的雀在里面扑腾。一支签从筒口跳出来,落在案上。谢迟捡起来。签文八字:
      “离弦者,不知归处。”
      谢迟愣了一下。他本想把签翻过去。可钟离弦已经看见了。她的瞳孔像被什么细细的东西割了一下。她的面色没有变。可她的手指,按在案上,指节泛白。谢迟低声道:“又是下下……”他忽然有些恼。他把签往案上一拍。那签在案面上弹了一下。他转头对钟离弦说:“你看,我就这命。抽来抽去,全是下下。我都不气了。你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。”钟离弦看着他。她的目光又深又静。她说:“还有火吗?”谢迟说:“有。”他从袖中摸出火折子,擦亮了。那火光弱。像风里将灭未灭的灯。钟离弦说:“把签烧了。”谢迟愣了一下。他看沈知微。沈知微点了一下头。谢迟便把签凑到火折子上。那签干。火苗一舔,便快地烧起来。火光映在谢迟和钟离弦的脸上。一个明。一个暗。那签文在火里一点点变黑,卷曲,最后碎成灰。灰落在案上。像一只小小的、已经死去的蝶。沈知微一直没说话。他看着谢迟烧签。他看着那灰。他的右眼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。像心疼,又像决然。谢迟把那灰吹散了。他抬头。钟离弦已经站了起来。她走到那架断弦琴前。她的背影又细又长。她说:“你再让我抽一次。”谢迟说:“什么?”钟离弦转过身,看着那签筒:“你不是不服命吗?我替你抽。”谢迟笑了。他把签筒递过去。钟离弦接过来。她轻轻地摇了一下。一支签跳出来。她低头。签文与方才一模一样。也是“离弦者,不知归处”。钟离弦看了一会儿。她把签放回签筒。她又摇。又抽。还是一样。第三次。第四次。第五次。她每抽一次,就轻轻地把签放回去。签文从未变过。那八个字像烙进了每一支签里。谢迟看不下去了。他一把拿过签筒,把里面的签全倒了出来。十几支竹签散在案上。谢迟一支一支地翻。他翻得很快。他的手指在签文上快地扫过去。然后他停住了。满案的签,每一支都写着不同的字。有“花开有时”,有“水落见石”,有“风止于林”。可偏偏他们抽到的,全是那支“离弦者”。谢迟抬起头。他忽然就笑了。那笑又干又涩。像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。他说:“看来这是命运了……”
      钟离弦没有笑。她望着满案的签。那上面每一支都不一样。可它们都像在说同一件事。她蹲下来。她拿起那支“花开有时”。她轻轻地念了一句:“花开有时,人归无期。”然后她放下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灰蒙蒙的。有淡淡的风吹进来。她的黑裙子轻轻动了一下。她说:“这签筒,是我母亲做的。”谢迟和沈知微同时一震。钟离弦没有回头。她继续道:“这世上的签,没有几支是真灵验的。有一种,是‘命签’。命签如弦。它选中了你。你抽了它。它就会一直跟着你。你抽了它,就再也不能抽别的。”谢迟的声音有些干涩:“你是谁?你到底为什么知道这些?”钟离弦转过身。她的眼睛黑深。她说:“我姓钟离。钟离氏。这签筒上的每一根竹,都来自我们家的琴木。我小时候见过它。它跟着我母亲。后来我母亲走了。它也不见了。现在它到了你手里。不是偶然。”她停了一瞬,看着谢迟。她的目光像一根细冷的弦,慢慢绕过谢迟的脖子。她说:“你是被它选中的人。而我,是被弦选中的人。”谢迟看着她。他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都像冻住了。他张了张嘴。他想说这太荒唐。可他说不出口。因为那签筒就在他手里。还烫着。还在轻轻地颤。沈知微站起来。他走到谢迟身边,轻轻地揽住他的肩。他朝钟离弦道:“他被什么选中,不由你说了算。命能抽人,人也能改命。我信他。”钟离弦看着他。她的眼中第一次有了一点淡淡的波动。像一口古井的深处,有水纹轻轻地动了一下。她说:“那你最好一直站在他左边。”沈知微说:“我会。”谢迟抬头。他看着沈知微。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抓住沈知微的袖口。紧紧的。他没有说话。可他知道,沈知微懂。他们之间,早已不必多言。钟离弦慢慢走回案边。她把满案的签一枝一枝地收好。她收得很慢。每收一支,都像在收一段旧旧的往事。谢迟看着她。他忽然觉得,这女人太瘦了。瘦得像一张被拉满太久的弓。她不是冷。是绷着。她一定也抽过很多支签。断过很多根弦。走过很多没有归处的路。谢迟忽然就有些心软。他说:“钟离弦。虽然你怪得很。可等这案子结了,我请你喝酒。”钟离弦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抬眼看谢迟。谢迟冲她笑。那笑又真又暖。钟离弦没说话。她把签筒轻轻推回谢迟面前。她说:“等结案了再说。”谢迟接过签筒。那筒子已经不再烫了。它安静地躺在他掌心。像一只终于不再挣扎的鸟。谢迟把它收进怀里。沈知微朝钟离弦点了一下头。然后他牵起谢迟的手,走了出去。外头天更阴了。风从巷子里钻进来,冷得人直缩脖子。可谢迟不觉得冷。他心里头装着太多东西。那些东西像一盆炭,正慢慢烧起来。谢迟跟着沈知微穿过那又长又窄的巷子。他们的脚步声被高墙折回来,叠在一起。谢迟忽然笑了一声。沈知微没回头。他只问:“笑什么?”谢迟说:“沈大胆,我刚才把那支签烧了。”沈知微说:“我看见了。”谢迟说:“烧了就没了。什么命不命的。全是放屁。”沈知微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。他说:“本来就是。”谢迟就笑得更欢了。他迈开步子,和沈知微并肩走出巷口。京城的天灰扑扑的。街上还是那么闹。可谢迟觉得,这世界忽然亮了一点。不是因为天。是因为沈知微在他身边。因为他说“我会”。因为那支签,已经烧成了灰。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。灰早散了。谢迟知道,从此刻起,他不会再问什么签。他信沈知微。也只信沈知微。命什么的,都去见鬼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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