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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下下(6) 断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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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迟在床上躺了两天。
这两天里,沈知微没有再来。三清观里的捕快也撤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山门口一道新贴的封条,被风吹得卷了边。香客自然是一个也没有了。整座道观静得像口棺材,只有老槐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,从日出叫到日落,叫得人心烦意乱。
谢迟躺到第三天,实在躺不住了。他从床上爬起来,脱了那身汗透的道袍,换上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青色旧衫。他对着水盆照了照自己的脸,脸色还是不太好看,嘴唇偏白,眼窝微微凹下去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三成魂。但他底子生得不错,眉骨高,鼻梁挺,眼珠子黑得像点了漆。这副皮相,放在道观里是浪费了,搁在赌坊里倒能勾得几个小娘子回头看。
他掬了把冷水洗了脸,把头发重新束好。铜镜里映出的人影清瘦了些,青衫松松地挂在身上,倒显出几分文弱来。谢迟看了一会儿,对着镜子里的人说:“还行,不算丢沈大人的脸。”
推门出去时,天光正好。暮春的阳光从老槐树密匝匝的叶子间漏下来,在地面铺了满院碎金。玄微子仍坐在树下喝酒,仿佛这两天就没挪过地方。听见动静,他抬眼看了看谢迟。
“不躺了?”玄微子问。
“再躺下去,我该给自己念往生咒了。”谢迟在石凳上坐下,拿起师父的酒壶,灌了一大口。酒液辛辣,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,烫得他整个人都活泛起来。
玄微子没阻止他,只淡淡地说:“你的心脉刚稳,酒是毒。”
“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毒。”谢迟抹了把嘴,“师父,我那天昏过去的时候,看见了一个人。”
玄微子端酒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。这个动作极细微,若不是谢迟正好盯着他的手腕,绝不会察觉。
“看见谁了?”
“我自己。”谢迟说,“一个没有眼睛的我。”
玄微子没有接话。他慢慢抿了一口酒,目光越过谢迟,落在远处那道半掩的山门上。过了许久,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声又干又涩,像风吹过枯竹。
“阿迟,有些东西,忘了最好。”
“忘不了呢?”
“那就记住一件事。”玄微子看着他,眼神深得像一口古井,“你就是你。不是别人。”
谢迟还想再问,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他转过头,看见沈知微从门口走进来。沈知微今日穿了一身深灰,衣料上带着细密的云纹,在光下若隐若现。腰间那柄刀依旧别着,却换了一根新的刀穗,是靛蓝色的,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摆动。他整个人往院子里一站,像一截从冬日里走出来的冷松。
“醒了。”沈知微看着谢迟,语气平平。
“沈大人,两天不见,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。”谢迟笑着站起来。
沈知微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。他上下打量了谢迟一遍,目光在他瘦了不止一圈的腰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“穿上外衫。”他说。
“热。”谢迟说。
“你的脸色比鬼还难看。一会儿出门,别人还当大理寺在押送一个病痨鬼。”沈知微把手里一个包袱递给他。谢迟接过来打开,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青色道袍。料子虽不算顶好,但针脚细密,袖口和领口都滚了暗色的边。他翻过衣摆看了一眼,居然还有内衬。
“送我的?”谢迟有些意外。
“借你的。”沈知微说,“结案之后还我。”
谢迟笑了。他把道袍抖开,也不讲究,当场就套在了身上。衣长刚好,腰身略有余地,袖口恰好盖到手腕。这衣裳的尺寸,分明就是照着他的身形裁的。谢迟系好衣带,抬头看沈知微,嘴角一勾:“沈大人,这衣服比我自己量的还合身。你该不会趁我昏迷那会儿,偷偷量了我的身吧?”
沈知微本来已经转身往外走了,听见这话,脚步猛地一顿。他回过头,脸上虽还绷着,耳尖却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。那红色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,像雪地里落了两瓣桃花。
“谢枕流。”他咬着牙,声音又低又重,“你再多说一句,我就让人把你抬回大理寺,让你在牢里试衣裳。”
谢迟立刻举起双手,一脸无辜地闭嘴。可他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,像偷了蜜的狐狸。沈知微狠狠剜了他一眼,转身大步朝山门外走去。谢迟小跑跟上,道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,像一面新裁的旗。
城里的空气比山上闷热得多。两人沿着长街走,路边的柳树蔫头耷脑地垂着,叶子打了卷。谢迟大病初愈,走了几条街就觉得气短,但他没吭声,只把步子放慢了些。沈知微像是察觉了什么,脚步也不着痕迹地缓了下来。
“沈大人。”谢迟开口,“这两天案子有什么进展?”
沈知微没有马上回答。两人又走了一段,他才说:“线索断了。”
“断了?”
“那天你昏倒之后,我重新去了货郎家和更夫家。两户人家的人都搬走了。张老板的绸缎庄关了门,伙计全散了。城东水鬼庙也被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烧过,你那天在庙里看到的石板、陶碗、木片,全没了。”
谢迟的步子停了一下。他扭头看沈知微:“全没了?”
“全没了。”沈知微重复道,语气里有种隐忍的怒意,“有人比我们快。我们刚查到水鬼庙,他们就收网了。”
谢迟心里一沉。水鬼庙里那块刻着“沈”字的墓碑,也不存在了。那是沈知微找到他父亲下落的重要线索。如今一把火,烧得干干净净。
“沈大人,对不住。”谢迟说。
沈知微转头看他,目光微冷:“你为什么要道歉?”
“要不是我昏过去了,你也不至于被他们抢了先。”谢迟说。他是真的自责。沈知微那天是为了照顾他,才没有继续查下去。如果不是自己心脉突然发作,说不定一切都不一样。
沈知微沉默了一瞬,忽然抬手,在谢迟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力道不重,但清脆响亮,惊得谢迟差点跳起来。
“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。”沈知微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,“你昏过去,是因为你身上有伤。不是你的错。”
谢迟愣愣地跟上去。他伸手揉了揉后脑勺,看着沈知微那挺得笔直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人的温柔藏得太深了,深得像是埋在地底下的暗河,不挖开看,永远不知道有多暖。
“再说了。”沈知微忽然补了一句,声音很轻,像说给自己听的,“你的命本来就只剩下两年。要是因为这个案子,把你自己折进去……”
他没说完,话尾散在风中。谢迟没有追问,因为他知道,沈知微能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是极限了。
两人走到城西的护城河边时,太阳已经升高了。河水在阳光下泛着浅灰绿色,靠近岸边的地方,有一片被踩乱的河泥。十几个差役正沿着河岸来回搜寻,手里拿着长杆和铁钩。看见沈知微来了,一个领头的捕快快步跑过来。
“沈大人。”那人抱拳行礼,又觑了谢迟一眼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沈知微问。
“昨晚开始在河岸沿线搜了。城西这一段,河泥里有脚印,但已经被水浸得认不清。桥下面的水草里,找到了这个。”捕快从腰间布袋里取出一件东西,用布托着递上来。
是一枚铜扣。黄铜质地,雕着莲纹,面上沾着一层绿锈。沈知微接过来,用指腹蹭了蹭,露出底下的纹路。
“这是衣袖上的扣子。”沈知微说,“莲纹。不是寻常老百姓用得起的样式。”
谢迟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更夫和货郎,一个打更,一个挑担,穿不起这种铜扣。张老板是绸缎商人,倒有可能。但他说穿的衣服是上品蜀锦,这种铜扣配不上。这是中等官宦人家用的。”
沈知微闻言,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一个道士,还懂这些?”
“道士不用穿扣子。可我在赌坊里混了这些年,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。”谢迟笑了笑,伸手想摸摸那铜扣,却被沈知微挡开了。
“证物。别乱碰。”沈知微把铜扣包进布中,对捕快说,“这枚扣子可能属于凶手,也可能属于某个去过水鬼庙的人。扩大搜索,河对岸、桥东、更远处,一处都不要漏。还有,把城里近五年所有经手过铜扣莲纹的人,给我筛一遍。”
“是!”捕快领命去了。
谢迟站在河边,看着那些差役像蚂蚁一样在河岸上散开。头顶的日头越来越毒,晒得河滩上的泥都开始开裂。他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,目光顺着河道往远处看。护城河像一条青灰色的带子,绕过城西,穿过城东,在旧桥那里拐出一个极深的弯。
“沈大人。”谢迟忽然开口,“你说,那天晚上在水鬼庙里挖东西的人,他究竟在找什么?”
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河边,风吹起他的衣摆,露出脚踝处一截雪白的里衣。谢迟注意到他腰间的刀穗在风里翻飞,靛蓝的颜色映着河水,像一小片坠落的天空。
“如果他们在水鬼庙里挖的是坟,那他们真正想要的,不是骸骨。”沈知微缓缓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把尸骨从地底下挖出来,重见天日。”沈知微的声音很沉,像从河底浮上来的泥沙,“挖了还不算,还要把骨灰和泥土混在一起,推进河里,让水流冲散。这行为,不是盗墓,也不是施法。”
他顿了一下,转头看谢迟,目光像两枚钉在墙上的铁钉。
“是灭迹。他们想让那些人,连死都死不安生。”
谢迟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瓢冰水。他从来不怕凶案,也不怎么在乎死人。可“连死都死不安生”这句话,像一根针,不偏不倚地插在了他最软的那块肉上。他想起了那个梦,梦见自己的魂在水面上漂着,抓不住一支签。
“所以,那些人的仇,是真的。”谢迟喃喃。
“他们年轻的时候,在河上撑船。后来做了什么,不知道。但现在有人要杀他们,还要刨他们的根。”沈知微说,“这是复仇。”
“可张老板死前,为什么会抽到那支签?为什么头会自己跑到三清观地窖里?还有那些从床板里长出来的字?这些不是活人能办到的。”谢迟说。
“所以这个案子里,不只有活人。”沈知微说。
他的语气太平静了。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。谢迟看着他,忽然问:“沈大人,你现在信有鬼了?”
沈知微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慢慢说了一句:“我信这世上有一种东西,它比人更记仇。”
谢迟沉默了。他知道,沈知微说的是那个旧朝刽子手的亡魂。它没有头。它在找自己的头。它要让所有和当年的事情有关的人,都尝一尝“没头没头”的滋味。
可人海茫茫,从何找起?水鬼庙的线索断了,证人散了,证物烧了,三颗人头还在地窖里。所有的方向都像被人一刀切断,只剩下一片混沌。
而他们,就站在这片混沌中间。
谢迟忽然觉得,胸口的护心镜又温温地热了起来。他低下头,看见衣襟下透出一线极淡的红光。那光很弱,只有他自己能看见。
“沈大人。”他抬头,眼睛亮得惊人,“我知道谁还能找到这条线。”
“谁?”
“那个叫小泥的少年。”谢迟说,“他那天警告我别进地窖。他一定知道地窖里到底是什么。找到他,我们就能知道下一步往哪走。”
沈知微沉吟片刻:“他若不说呢?”
谢迟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腰间的签筒:“我给他抽支签。抽到了下下,他就得说。”
“你准备威胁他?”
“不。”谢迟将签筒举起来,对着日光晃了晃,里面竹签响得清脆,“我准备求他。”
沈知微看不下去他那副故弄玄虚的样子,伸手就把他举着的手拍了下来。
“别抖了。跟个神棍似的。”
谢迟揉着手,不服气:“我本来就是道士。”
“你是哪门子道士?”沈知微斜睨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戏谑,“抽烟喝酒打麻将,给小姑娘解签都能把人家说哭。你现在跟我说你是道士?”
“沈大人,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。抽烟喝酒打麻将怎么了?道士也是人。再说了,我给小姑娘解签,那是实话实说,是她自己哭的,不赖我。”
“强词夺理。”沈知微扔下四个字,转身往回走。
谢迟跟上去,两人沿着河岸走了好长一段。日头晒得河面发白,远处有船夫撑着竹筏,缓缓穿过桥洞。水声软绵绵的,像在耳边晃。谢迟走得微汗,拉了拉领口,忽听沈知微在前面问了一句:
“你的伤,还需要吃药吗?”
“药倒不用。就是不能做太剧烈的动作。”谢迟说。
“那最好。别拖后腿。”
“沈大人放心,就是再昏过去,也是你抱我回去。”谢迟说。
沈知微停下,回头,眼神像要杀人。谢迟立刻闭了嘴,笑得一脸人畜无害。沈知微看了他好一会儿,终究还是没舍得动手,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
“闭嘴。”
谢迟心满意足地闭了嘴。他跟在沈知微身后半步处,看着他被风吹得微乱的发尾,忽然觉得,这天虽然热得让人发闷,路虽然远得让人腿酸,但身边有这么个人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新道袍。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,像有细小的银线织在纹路里。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这衣裳,他不想还了。
两人一直走到日头偏西,才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,发现了一个卖柴的摊子。摊子还在,人却不在,柴捆整齐地码在路边,扁担横在地上,像刚离开不久。谢迟蹲下看那扁担的两端,刻着些极细的锯齿纹,和水鬼庙墙根的脚印如出一辙。
“小泥的摊。”谢迟说。
沈知微扫视四周。巷子不宽,两侧是旧瓦房,门口坐着几个乘凉的老妇人。沈知微上前问了几个,都说那卖柴少年半个时辰前还在,后来不知往哪边走了。
谢迟走到柴摊旁,伸手在柴捆里翻。沈知微皱眉:“你做什么?”
“他既然摆摊卖柴,突然走了,肯定有原因。”谢迟的手停住了。他摸到了什么。从柴捆的缝隙里,掏出一个叠得极小的纸片。打开一看,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
“今晚子时,三清观后山。别带别人。”
“他约我。”谢迟说。
沈知微接过纸片,看了看,抬头对谢迟说:“你信他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是我们唯一的线了。”
“他说别带别人。”沈知微把纸片折好,交还给他。
“他又不认识你。”谢迟说,“你算别人吗?”
沈知微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逆着西坠的日头,看向三清观后山的方向。晚霞铺了半边天,像谁在天幕上泼了一大碗朱砂。他的侧脸被照得发红,像从冰里浮出来的一点暖色。
“今晚,我陪你去。”他说。
谢迟笑了。他捏着纸片,像捏着一截滚烫的线索。晚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起他新道袍的衣摆。他忽然觉得,这世上的路再黑,只要身边有人,就不那么难走了。
“沈大人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这个人,其实挺不错的。”
沈知微没有回头,只丢下一句。
“用得着你说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。夕阳将尽,暮色四合。而子时,正从夜色深处,一步步朝他们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