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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下下(7) 寻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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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差一刻,三清观后山。
山里的夜比城里凉得多。月亮被云层捂得严严实实,只漏出几丝模模糊糊的白光,把漫山的竹林照得像一片沉默的鬼影。谢迟走在前面,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。沈知微跟在他身后两步处,脚步极轻,像踩着棉絮走。
“沈大人。”谢迟压低嗓子,“你这人走路怎么没声的?大半夜的,跟个鬼似的飘在后面,我后脖颈子都凉飕飕的。”
沈知微没理他。
“我认真的。你能不能踩重点儿?或者踢块石子什么的,让我知道你还在。别一会儿我回头一看,人没了,那我今晚就得一个人去会那个卖柴的小泥了。”
“怕了?”沈知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点极淡的讽意。
“怕倒是不怕。就是觉得,这后山大半夜的,孤男寡男,荒山野岭,万一让哪个巡山的小鬼撞见,传出去多难听。”谢迟说完,自己先笑了。
身后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紧接着,一颗小石子从后面飞过来,不轻不重地打在他后背上。谢迟一个踉跄,灯笼差点脱手。
“沈知微!”他回头。
沈知微站在三步外的竹影里,看不清表情,只隐隐能看见他抱着手臂的轮廓。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竹叶沙沙响了一阵,又安静下去。
“谢枕流。”沈知微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冷,“你再敢说一句这种混账话,我就在这山里给你寻个风水宝地,免费送你入土。”
谢迟揉了揉后背,笑着转过身继续走,嘴里低声嘀咕:“沈大人现在不仅会骂人,还会打人了。这官威见长啊。”
“你自找的。”
两人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,穿过一片矮松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后山半腰有块平地,寸草不生,土是红褐色的,被夜露打湿了,踩上去有些黏脚。平地的北边是一面陡坡,坡下几块大石头堆成一个半人高的石堆,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搭过个小窝棚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就蹲在石堆旁边,灰扑扑的一团,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蓬枯草。听见动静,那人抬起头来。月光忽然从云缝里漏了一点,照清了他的脸。
是小泥。
“你来了。”小泥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然后他看见了谢迟身后还站着一个人,脸色变了变,“我说了,别带别人。”
“他不是别人。”谢迟走到小泥面前,蹲下来,和他平视,“他要是别人,你今晚就见不到我了。”
小泥抿着嘴,看看谢迟,又看看沈知微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黑得发亮,像两颗刚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子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,说:“行。但你得答应我,我今晚说的话,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。绝不能传出去。”
谢迟点头:“以命起誓。”
小泥愣了一下,像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道士会说出“以命起誓”这么重的话。他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膝上的破布。
“我在这山上,待了三年了。”小泥开口,“三年里,我见过三次无头案。”
谢迟和沈知微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“第一次,是前年秋末。一个货郎,死在城西门洞里。头没了。所有人都以为是流民干的。第二次,是去年开春。一个打更的,死在护城河边。头也没了。官府来转了一圈,什么都没查出来。第三次,是六天前。那个绸缎商人。”
小泥的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深水里捞出来一样,又湿又凉。
“可这三个人,不是被杀的。”小泥忽然抬头,目光直直地射向谢迟,“他们是被‘取’的。有什么东西,把他们的头从脖子上摘了下来。摘之前,会先抽干他们的血。摘完之后,会把头放到一个特别的地方。”
谢迟听得后背发凉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小泥沉默了一瞬,说:“因为我能听见它们的叫声。头和身子分开之后,魂也散了。头里的魂在哭,身子里的魂在跑。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,永远撞不到一起。它们哭得太惨了,就像被关在两个笼子里,拼命喊,但没有用。”
谢迟心头狂跳。他想起了那支签。有头无头。头不在项上,魂就困在中间。无法进入轮回。不是消失了,而是被困住了。
“你是——”谢迟的嗓子有些干涩,“你能通阴?”
小泥飞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,不承认,也不否认。
“你们跟我来。”他站起来,朝那块平地的中间走。谢迟和沈知微跟过去。小泥蹲下,拨开地面上一层薄薄的浮土,露出底下一块扁平的青石板。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,像一张极复杂的图。
谢迟只扫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“这是引魂阵。”他说,“谁教的你?”
“我在山里捡到过一本书。上面画满了这种图。”小泥说,“我学了三成。剩下的我看不懂,可我知道,这三年来山里的孤魂野鬼,全被困在了这里。”
他指着石板边缘,那里有一排极细小的孔洞,像被虫子蛀出来的。每个孔洞里都插着半截竹签。谢迟凑近一看,签上无字,只是普通的竹片。但竹片上缠着一丝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黑线。
“这是用头发编的。”小泥说,“三个孔的头发,是三个死者的。它们被抽了魂,又被人将魂魄打散,把打散的‘识’分别封在了头和身子之间。”
沈知微一直没说话。这时他忽然开口: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?”
小泥抬头看他,像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,不自觉地往谢迟那边缩了缩。
“因为那个人又要杀人了。”小泥的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下一个是谁,我不知道。但我每晚都能听见山下面的哭声,比之前更响,更急。就像它已经等不及了。”
谢迟感到自己胸口的护心镜忽然跳了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了一记。
“沈大人。”他转头看沈知微,“我要做一个事。”
“你要找魂。”沈知微几乎是同时说出了答案。
谢迟点了点头。他取出罗盘,在青石板旁盘腿坐下。罗盘一拿出来,指针便剧烈地抖了起来,像一根被拨乱的琴弦。谢迟深吸一口气,将罗盘平放在腿上,右手覆在上面,拇指按住盘面正中。他闭上眼。
“你干什么?”沈知微皱了皱眉。
“别说话。”谢迟说。
他闭着眼,开始念一段极短的咒文。这咒文是他从师父的旧书里偷学的,不到万不得已,从没用过。他念得极轻,像生怕惊动了什么。渐渐地,罗盘的抖动停了下来。指针极缓极慢地转动,最后停在了一个方向。
西南。三清观的方向。
“识在那里。”谢迟的声音有些发虚,“不是一整个。是散开的。三缕魂,全被扯碎了,分别困在头和身子之间。它们想合,合不拢。想散,又散不掉。就像……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钉在了原地。”
沈知微蹲到他旁边,压低了声音:“你能感觉到它的位置?”
“能。”谢迟睁开眼,额上冒了一层细汗,“张老板的‘识’被分成了四份。一份在头颅里,一份在身体里,一份在签上,还有一份……”
他顿住了,像是忽然被什么掐住了喉咙。罗盘的指针突然剧烈地弹了一下,指向北方。谢迟顺着指针的方向看去。月光下,后山北面的竹林深处,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那黑暗里,有东西在动。
“那儿。”谢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三个人同时望过去。竹林里的风声忽然停了。虫鸣也停了。整座山安静得像死了一样。然后,从那片黑暗里,传来一个声音。像水流过石缝,又像舌头舔过牙齿。不响,却让人从头顶麻到脚心。
小泥的脸色刷地白了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,定在原地动弹不得。沈知微已经站了起来,刀出鞘三寸,刀身在黯淡的月光中泛着冷蓝的光。
“谢枕流。”沈知微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稳如磐石,“过来。”
谢迟没有动。他仍然盘坐在地上,眼睛紧紧盯着那片黑暗。罗盘上的指针已经开始疯转,快得几乎要脱出盘面。他知道,那个东西正在靠近。
可胸口护心镜的灼热告诉他,它不是在靠近他。它在看沈知微。
“沈大人。”谢迟的声音极轻,“它冲你来的。它一直在找你。”
沈知微没说话。他慢慢抽出了整把刀,刀尖垂向地面,刀背上的冷光像一道冰冻的月光。他挡在谢迟面前,把小泥也挡在了身后。风吹起他的衣摆,深灰的布料在夜色中像一片翻卷的烟。
然后那个声音停了。竹林里的黑暗散开了一点,像谁在暗中吸了口气。月光重新照下来,落在竹叶上。什么也没有。那东西走了。
小泥像从梦里惊醒一样,整个人软了下去,一屁股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,牙齿打战。谢迟也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他慢慢合上罗盘,发现掌心全是湿的。
“它走了。”谢迟说。
“为什么走?”沈知微问。
“因为它在等。”谢迟的声音很沉,“它要的人,还没到齐。”
沈知微将刀收回鞘中,转过身来。月光照亮了他半边面孔,冷白冷白的,像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过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它要的人,头一个是我。”
谢迟没有否认。他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腿上的土。小泥还坐在地上,缩成一团。谢迟走到他身旁,把他拉起来。
“今晚多谢你。”谢迟说,“如果不是你,我们根本不知道地底下还压着这些东西。”
小泥抬头看他,眼里还汪着泪,看上去可怜巴巴的:“谢道长,你刚才坐在地上的时候,我看见你身上有光。红色的,很弱,但它一靠近,那光就亮了一下。所以它才走的。”
谢迟愣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护心镜的碎片静悄悄地贴在那里,温温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不是我的光。”他轻声说。
小泥没再追问。他走到那几块大石头旁,从缝隙里掏出一个小包袱,背在身上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谢迟说:“我要走了。这里的事,我帮不了更多。我劝你们也别再查了。下面的东西,太凶了。”
“小泥。”谢迟叫住他,“你下次要是还卖柴,能不能别写那么吓人的字条?什么‘今晚子时,三清观后山,别带别人’,跟私会似的。”
小泥的脸腾地红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、我不识字。那是我让别人写的。”
谢迟大笑起来,小泥却已经背着包袱跑远了。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又细又长,像个逃命的小鬼。
后山又安静下来。沈知微还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谢迟身上,像在审视什么。
“你刚才用的,是什么法术?”他问。
“不是法术。”谢迟说,“是用罗盘引魂。道门里有一种说法,人的魂识有三魂七魄。死后,魂魄离体,各归其位。可张老板他们三个,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了。头里有魂,身子里也有魂,两头的魂彼此呼喊,就是合不到一起。这种痛苦,比死本身更难受。”
沈知微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,但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,像吞下了一口极凉的气。
“所以,那个东西不只是在杀人。”谢迟望着山下的方向,慢慢说,“它在找一颗头。找一颗特定的、能补全它自己的头。张老板、赵四、李三更,都试过了。他们的头不对。所以它杀了一个又一个,继续找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沈知微问。
“因为它们头里的魂,和身子里的魂,都带着一种极相似的印痕,就像被人挑拣过之后,随手丢掉的烂果子。”谢迟转过头,对上沈知微的目光,“它在找的,是你的头。”
后山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从四面八方灌过来,把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月亮彻底躲进了云后。黑暗中,谢迟看不见沈知微的表情,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,极稳,极沉,像浪潮退去后的礁石。
“你害怕吗?”谢迟问。
“怕有用吗?”沈知微反问。
“没用。”
“那就没必要怕。”沈知微说。
谢迟忽然笑了。他在黑暗中朝沈知微的方向走了一步,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上臂。那动作很轻,像兄弟之间的安慰,又像只是想确认对方还在。
“行。沈大胆。”谢迟说,“从今往后,我管你叫沈大胆。”
沈知微明显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。他沉默了两息,才说:“随你。”
“那你管我叫什么?”谢迟问。
“谢半仙。”
“为什么是半仙?”
“因为你只有一半像道士,另一半像无赖。”沈知微说完,转身就往山下走。
谢迟追上去:“沈大胆,你这人怎么这样?我给你起了个那么威风的绰号,你给我起个半仙?这买卖不公平。”
“你要公平,那就换一个。”沈知微头也不回地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谢神棍。”
谢迟脚下一滑,差点从山道上滚下去。
“沈大胆!你——”他的声音在山林间传开,惊起几只夜鸟。沈知微已经走远了,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在月光里微微晃动。像他其实在笑。
等两人回到三清观时,已经过了丑时。山门上的封条被风吹掉了半截,在地上翻来翻去。谢迟累得几乎是用脚把门踹开的。沈知微站在他身后,等他进去了才进来,还不忘把门掩上。
“沈大胆,你今晚还走吗?”谢迟问。
“不走了。你师父已经歇了。我就在西厢房将就一晚。”
“西厢房?张老板死前就住那儿。床板上刻了那么多个‘有头无头’,你敢睡?”
沈知微的动作停了一下。月光下,他极轻地磨了磨后槽牙。
“谢神棍。”他冷声道,“你再吓我,我现在就让你去陪张老板。”
谢迟哈哈大笑,结果笑声还没落,就被沈知微用一记眼刀剜得闭了嘴。他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的屋子,关上门,脱了道袍,躺在床上。护心镜碎片贴在胸口,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度。
他睁着眼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。小泥说的话。石板上那个引魂阵。竹林中那双看不清的眼睛。还有沈知微挡在他面前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,太稳了。像一堵墙,又像一座山。
谢迟忽然觉得,自己那条烂命,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兜住了。
“沈大胆。”他对着黑暗喃喃了一声,然后闭上了眼。
这一夜,没有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