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5、下下(5) 旧事 ...

  •   第二天,谢迟是被一盆凉水泼醒的。
      水从头顶浇下来,透心凉。他一个激灵坐起来,眼睛还没睁开就先骂了半句:“谁他妈——”后半句在看清来人后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      沈知微站在他面前,手里拎着个空铜盆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晨光从他身后打进来,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极淡的金边。谢迟坐在床板上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头上,道袍前襟滴着水,活像一只从河里捞上来的落汤鸡。
      “醒了。”沈知微说。
      “沈大人。”谢迟抹了一把脸,“你要叫醒我,就不能用嘴吗?”
      “叫过了。你睡得跟死人一样。”
      谢迟刚要反驳,忽然想起昨晚的事。那支签。从签筒里跳出来的下下签。“头在项上,项在刀下”。他摸了摸胸口,护心镜碎片温温的,不再烫了,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坠胀感没有散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骨头里。
      “起来。”沈知微把铜盆放到墙角,转身往外走,“今日要去城北货郎家。”
      谢迟拧了拧衣摆的水,跟了上去。刚出房门,一阵晨风吹来,湿衣服贴在身上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觑了沈知微一眼,这人倒是神清气爽,衣袍整洁,连发丝都一丝不苟,像是昨晚根本没睡。
      “沈大人,你昨晚睡了吗?”谢迟问。
      “不劳你操心。”沈知微头也不回。
      “我这不是操心。我是好奇,你这一大早精神头这么好,是不是偷偷喝了我师父泡的药酒?”
      沈知微不答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。老槐树下,玄微子正坐在石凳上喝酒,看见两人出来,只抬了抬眼皮,目光在谢迟身上停了一瞬。
      “湿了?”玄微子问。
      “托沈大人的福,洗了个凉水澡。”谢迟没好气。
      玄微子不置可否,仰头又灌了一口酒。谢迟走过他身旁时,玄微子忽然开口,声音极轻,像是只说过谢迟一个人听:“今日凶,午时前回来。”
      谢迟脚步一顿。他回头看向师父。玄微子却已经闭上了眼睛,靠在树干上打起了盹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谢迟的幻觉。
      “走了。”沈知微在前面催促。
      谢迟跟了上去,心里默默把师父的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。凶。午时前回来。他摸了摸腰间的签筒,又按了按胸口。护心镜安静得出奇。他总觉得,这种安静更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假象。
      城北的货郎姓赵,单名一个四。家安在一条窄巷深处,两间土坯房,门口堆着些破了边的竹筐。赵四的婆娘早年间跟人跑了,留下一个半大的闺女,叫秀桃。赵四死了以后,秀桃一个人住在家里,左邻右舍说她受了惊吓,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。
      沈知微亮了大理寺的腰牌,邻居才敢帮着把门叫开。开门的秀桃十六七岁,瘦得颧骨高耸,眼窝发青,看人的时候眼睛空空的,像两潭枯了的井。
      “大人。”她低声叫了一句,把门让开。
      屋子不大,家具简陋,但收拾得干净。沈知微在屋内转了一圈,目光落在墙角供着的一尊小神像上。神像只有一尺来高,木头雕的,涂着层旧漆,面部的颜色已经磨没了。沈知微凑近看了一眼,忽然转头问谢迟:“你认得这个吗?”
      谢迟走过去,蹲下来细看。那神像五官模糊,但能从姿态上分辨出是一个手持长杆的人。杆上隐隐约约缠着一条蛇样的东西。谢迟心头一跳:“是水鬼。”
      沈知微皱眉:“水鬼还供神像?”
      “不是所有水鬼都供。城东有些船帮,信这东西,供在船上或桥下。以前这城里,但凡在河上讨生活的人家,家里都供一个。算是求它别拉人下水。”谢迟直起身,看向秀桃,“这像是你爹的?”
      秀桃点了点头:“我爹以前在护城河上撑船。后来桥修了,船就没了营生,才改当货郎。”
      沈知微追问:“你爹出事前,有没有提起过什么特别的事?或者见过什么人?”
      秀桃沉默了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声说:“爹出事前两天,大半夜出去了一趟。回来的时候满身泥,鞋也丢了一只。我问他去哪了,他说去城东旧桥。旁的什么也不肯说。”
      又是城东旧桥。谢迟和沈知微对视一眼。他们昨晚刚从那回来。那座水鬼庙,果然是所有线索的交汇点。
      秀桃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油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双旧鞋底。只剩一只。锯齿纹。千层底。谢迟一眼就认出,这鞋底和水鬼庙墙根下的脚印一模一样。
      “你爹的鞋?”谢迟问。
      秀桃点头。
      沈知微接过鞋底,翻来覆去看了看,忽然说:“他死那晚,这鞋底湿透了。河泥渗进了布层,干透之后结成了硬壳。他确实去过水鬼庙。”
      谢迟心里一沉。一个货郎,半夜跑去城东的水鬼庙,沾了满脚河泥回来。三天后,他就没了头。
      “你爹有没有提过,他为什么要去?”沈知微问。
      秀桃摇头,眼眶泛红:“他什么都不说。只让我别问,说我年纪小,不该知道那些事。”
      谢迟靠在门框上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张老板、赵四、更夫,三条人命。一个是绸缎商人,一个是落魄货郎,一个是街头更夫。一个有钱,两个穷。看着毫无交集,可他们都在死前去了城东旧桥的水鬼庙。都沾了河泥。都被取了头。
      “沈大人。”谢迟忽然说,“他们不是无意间走到那儿的。是有人约他们去的。”
      沈知微转头看他:“谁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但能在一个地方约齐三个人,而且这三个人都乖乖去了,这说明他们和这个约他们的人,以前一定认识。”谢迟顿了一下,“或者,他们和那个地方,以前都有关系。”
      沈知微把那只鞋底收进怀中,对秀桃温声问了一句:“你爹年轻的时候,在护城河上撑船。那时候和他一起撑船的,都有谁?”
      秀桃想了想,说:“我爹不太提。但我小时候听过一个名字,有个叫张成的,以前和我爹是一起撑船的。还有一个姓李的,叫李三更,打更的。”
      谢迟和沈知微同时静了。
      张成,张老板。李三更,更夫。赵四,货郎。三个人,年轻的时候都在护城河上撑过船。
      他们不是被随机选中的。是被从过去里一个个拎出来的。
      从秀桃家出来时,天忽然阴了下来。云层压得极低,灰蒙蒙的,像要把整座城都捂进一口蒸笼里。谢迟抬头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日头的位置,心里咯噔一声。
      快午时了。
      沈知微走在前面,脚步仍快,但谢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步子在变慢。胸口那阵温吞的坠胀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尖锐起来,像有根细针从心口往外扎。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跟上。
      “沈大人,你能慢点吗?”他叫了一声。
      沈知微没有回头,只淡淡地回了四个字:“腿短怪谁。”
      谢迟一口气堵在胸口,差点没骂出来。他加快几步,追到沈知微身侧,开始絮叨:“沈大人,我一直想问,你这个人是不是生下来就是这副样子?板着脸,挺着腰,走起路来跟个上了发条的木偶似的。你小时候也没笑过?”
      沈知微不理他。
      “我猜你肯定没打过麻将。你会不会喝酒?不会。吃肉呢?你该不会连肉都吃素吧?那我可要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大理寺的推官了,该不会是哪个庙里跑出来的假和尚吧?”
      沈知微依旧不答。但他的下颌线分明更紧了几分,像在咬牙。
      谢迟来了劲,继续说:“沈大人,你这人活着太没意思了。改天我带你去找个地方,喝酒吃肉打麻将,一条龙。你要是不好意思,我请客。虽然我欠着不少酒钱,但为了你,再赊一壶也行。”
      沈知微忽然停步。谢迟收势不及,肩膀撞上了他的后背。沈知微往侧后方让了一步,两人面对面。阴云底下的光很暗,照得沈知微的脸色有些发灰,但他的眼睛却极亮,像两道冷电。
      “谢枕流。”沈知微的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这个样子,哪点像个道士?”
      “我本来就是——”谢迟刚要说话,被沈知微打断。
      “喝酒吃肉。打麻将赌博。”沈知微一步上前,目光咄咄,“给香客解签,能解出‘回家把井盖盖上’。你师父是怎么教你的?你拜的哪门子三清?念的哪门子经?”
      谢迟被这一串抢白弄得有点懵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听见沈知微继续冷声道:
      “我第一眼见你,就怀疑你根本不是道士。后来查了你的底细,果然是,没有度牒,不习经文,连道袍都穿得歪歪扭扭。你要不是在三清观长大,被人叫了几年道士,你也就是个街边混饭吃的无赖。”
      谢迟笑了。气笑的。
      “沈大人骂起人来,挺溜啊。”他非但没生气,反而往前凑了凑,“不过你骂错了一点。”
      “哪点?”
      “我确实是道士。”谢迟说,“别的道士修道修的是长生。我修的是怎么让自己活得不那么疼。别的道士不喝酒不吃肉,我师父也没把这些当回事。喝酒怎么了?喝死拉倒。打麻将怎么了?输光了也是输给活人,不比输给命强?”
      沈知微看着他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冷笑了一声。
      “不可理喻。”
      他丢下这四个字,转身就走。走了七八步,又回头,表情又冷又硬:“回三清观。今日不查了。”
      谢迟一愣:“不查了?还早呢,这不刚——”
      “今日不查了。”沈知微重复了一遍。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,像是命令。
      谢迟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,刚想顶回去,忽然觉得心口猛地一抽。那根一直扎着的细针像是突然变成了一把刀子,从里往外一划。他的脸色唰地就白了,身子晃了一下,下意识地抓住路边一户人家的土墙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沈知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带着一丝极快的、掩饰不住的变化。
      “没事。”谢迟低着头,额上已经全是冷汗。他努力把自己的呼吸压稳,可胸口的疼痛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地往上涌。护心镜贴肉的地方开始发烫,热得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皮肤被烫出的水泡。
      “谢枕流。”沈知微的声音近了。
      “我没事,沈大人。”谢迟强撑着笑了一下,抬头时,却发现自己眼前一阵发黑。他看见沈知微的脸在面前晃动,模糊不清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      “谢枕流!”沈知微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张。
      谢迟想回一句“死不了”,可刚张开嘴,喉间忽然涌上一股又腥又甜的东西。他本能地捂住嘴,一股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来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指间全是红的。
      然后天和地一起旋转,他的膝盖像被抽去了骨头,整个人朝前栽下去。
      最后的感觉,是一双冰凉而有力的手,从旁边扣住了他的肩膀。
      还有一句话,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的,极轻,又极重。
      “臭道士。你给我撑住。”
      谢迟做了好长好长的梦。梦里有一片水,黑沉沉的,水里有人喊他的名字。他听不清是谁,只看见水面上漂着很多很多支签,每一支上的字都是“下下”。他伸出手想抓一支,可指尖刚碰到水,那些签就散了,像一尾尾受惊的鱼。
      然后他看见了一面镜子。护心镜。镜子碎得只剩一小块,每一块碎片都映着同一个场景:一个少年跪在风雨里,脖子上挂着一根极细的红绳。他的脸和谢迟一模一样。可他抬起头来时,谢迟看见他的眼睛是空的,漆黑漆黑的,像两个被剜去了光的洞口。
      “你是谁?”谢迟问。
      那人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但谢迟读懂了。
      “你就是我。”
      然后他就醒了。
      醒来时,屋里的光线温柔得发黄,像是黄昏。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。胸口的衣襟散开着,护心镜碎片贴在心口,已经不再烫了,只是温温的,像被谁捂热了。
      他偏过头,看见沈知微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背挺得笔直,手里拿着一卷案宗,正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。他看得很专注,没有发觉谢迟已经醒了。夕阳的光从窗纸外渗进来,把他的侧脸涂成极淡的金色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,像一柄被收进了锦鞘的刀。
      “沈大人。”谢迟的嗓子干得像砂纸,“你该不会一直坐在这儿吧?”
      沈知微翻案宗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只淡淡地说:“你昏了三个时辰,我在这里看完了两卷卷宗。别多想。”
      谢迟笑了笑。他撑着床板想坐起来,沈知微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。
      “躺着。”沈知微说。
      “躺着不动,我要发霉了。”谢迟嘴上这么说着,还是乖乖躺了回去。他偏头看着沈知微,忽然说:“你把我背回来的?”
      “抱回来的。”沈知微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卷宗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。
      谢迟眨了眨眼,随即大笑起来。笑到一半,胸口的伤处传来一阵撕扯般的疼,他笑声一噎,咳了起来。沈知微终于放下了卷宗,俯身过来,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。那掌心极凉,隔着薄薄的里衣,让谢迟像被浇了一瓢井水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
      “别笑了。你的心脉受了伤。”沈知微收回手,重新坐直。
      “你刚才摸我胸了。”谢迟说。
      沈知微的脸僵了一下。他拿起卷宗,不再看谢迟,耳尖却爬上了一层极淡的红色。
      “你要再胡说,我现在就让你再昏三个时辰。”他的声音还是冷的,但底子里有一点极轻微的恼意。
      谢迟不说话了。他躺着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却在想那个梦。护心镜里的另一个人。和他一模一样的人。
      “沈大人。”他轻声开口。
      “说。”
      “我师父呢?”
     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,说:“在院中喝酒。”
      “你去找他了?”
      “是他主动来找我。”沈知微的声音有些异样,“你昏倒之后,你师父把你接过去,替你推了半炷香的宫。他跟我说了几句话。”
      谢迟偏头看向沈知微:“他说了什么?”
      沈知微合上卷宗,语气淡淡:“他说,你的心脉旧疾是被一桩死局压出来的。此局不解,你活不过十八。今日午时,你差点应了死局。”
      谢迟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      “不过。”沈知微忽然补了一句,“他说,今日是你的第一个死劫。你之所以没有死,是因为你身边,有了别人。”
      谢迟愣住了。
      “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你自己的命,自己琢磨。”沈知微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半掩的窗子推开。外面暮色正浓,老槐树在风里轻轻地摇。他背对着谢迟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。
      “你师父还跟我讲了一些你小时候的事。”
      谢迟心里一紧,声音变得有些僵:“他讲那些做什么?”
      沈知微转过身,逆光看着他,表情在昏暗中看不分明。
      “他说,他当年给你算过一卦。卦象显示,你会在十七岁之前,死在一片水边。但你现在十六岁,还没有遇到那片水。说明时机未到。”
      沈知微走回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迟。光线从侧面打过来,谢迟能看见他微蹙的眉,和深黑眼眸里那一点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      “谢枕流。”沈知微问,“你怕死吗?”
      谢迟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怕”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沈知微那张脸,那两个字像是卡在了喉咙里。
      “不怕。”他还是说了出来。
      沈知微看着他,良久,忽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。
      “骗子。”
      他说完,转身走出了屋子。夕阳的余晖从门口涌进来,把他的背影吞没在光里。谢迟躺在床上,心跳得比胸口的伤还疼。
      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想死了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