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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下下(4) 水鬼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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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东旧桥在夜里看,比白天更老。
桥是前朝修的,石拱三孔,桥墩上爬满青黑色的藤蔓,藤蔓间嵌着历年洪水冲来的枯枝烂草。护城河走到这段,水面变窄,流速放缓,颜色也深得发绿,像一潭子化不开的老茶。桥下十几步处,一座半塌的庙子贴着河岸而建,没有门,没有窗,房顶只剩几根歪斜的梁木,像一副被啃过的鱼骨架。
水鬼庙。
谢迟站在桥头,夜风从河面卷上来,湿漉漉的,带着一股极重的泥腥味。他吸了吸鼻子,皱眉:“这味道,和张老板包袱里那块黑布上的河泥,一模一样。”
沈知微站在他身后一步处,没有出声。月光半明半暗,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黑漆漆地铺在桥面上。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,像按着一张随时会弹起来的弓。
“沈大人。”谢迟回身,上下打量他一眼,“你今晚这一身,不像是来查案的。”
沈知微终于动了动眼皮:“怎么?”
“太干净了。鞋底都像是刚刷过的。一会儿踩进河泥里,你不心疼?”
沈知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:“办案之人,只有一件事需要心疼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命。”
谢迟愣了一瞬,忽然笑出了声。那笑声在夜色里格外清亮,惊动了河边草丛里的一只夜鹭,扑棱棱地飞了起来。沈知微的眉心跳了一下,像是忍着什么。
“谢枕流。”沈知微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再笑一声,我把你扔进河里。”
“好好好,不笑不笑。”谢迟摆摆手,嘴却咧得更开了,“沈大人,我发现你这个人有个毛病。”
“什么毛病?”
“太要强。明明自己心里也发毛,非得装得跟个铁人似的。这桥下头黑咕隆咚的,你就不怕一会儿从水里爬上来个什么东西?”
沈知微没理他,迈步朝桥下走去。谢迟跟上去,走了几步,忽然凑到沈知微耳边,压低嗓子,用气音说:“比如那种没有头的——”
沈知微猛地转身。
谢迟还没反应过来,一只冷白的手已经掐上了他的脖子。力道不重,甚至没有让他觉得窒息,可那五根手指像是铁铸的一样,纹丝不动地扣着他的咽喉。月光下,沈知微的脸离他极近,近到谢迟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沈知微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像淬了冰的刀。
“谢枕流。”沈知微一字一句,呼出的气息带着极淡的茶苦味,“你若是再胡说八道,我就让你变成这案子里第四具没头的尸首。”
谢迟被掐着脖子,却笑得更欢了。他的喉结在沈知微的掌心里动了动,嗓子被压得有些沙哑:
“沈大人,你手抖了。”
沈知微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。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分。
“你有。就抖了一下,在听见‘没有头的’那四个字的时候。”谢迟眨了眨眼,“沈大人,你该不会……真的怕无头鬼吧?”
沈知微的脸上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。那变化太快,藏在夜色里,若不是谢迟离得近,根本看不见。他的下颌绷得更紧了,牙关咬得极用力,像是被人当众戳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然后他松了手,转身,头也不回地往桥下去了。
“你走不走?”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冷得能结霜。
谢迟揉着脖子,笑着追上去。他的心情忽然好得出奇,像偷喝了一壶藏了十年的好酒,整个人都轻了几分。他心想,原来这位大理寺的沈推官,也有害怕的东西。
桥下的路更窄,贴着河岸,左一步是水,右一步是庙墙。墙根处堆着一层黑乎乎的河泥,上面印着几串深浅不一的脚印。谢迟蹲下来看。那些脚印极小,小得不像是成年人的。鞋底有锯齿纹,整齐得像是新纳的千层底。
“今晚有人来过。”谢迟说。
沈知微也蹲了下来,用手指在脚印旁比了比:“小脚,不是成年男子。要么是少年,要么是女子。”
谢迟忽然想起午后在山门外遇见的那个灰衣少年。小泥。他挑着柴担,没走多远就消失了。谢迟当时追了两步,没追上。现在想来,那个少年的脚,确实不大。
“我大概知道是谁。”谢迟说。
沈知微看他:“谁?”
“今天下午,有个叫小泥的樵夫来观里。他警告我,说今晚千万别进地窖。”谢迟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然后他就不见了。现在他的脚印出现在这里。”
沈知微也站了起来。两人对视一眼,心照不宣。小泥不是普通的樵夫。他知道些什么,甚至很可能知道地窖里的东西是什么。
沈知微朝水鬼庙走去。谢迟跟在后面,右手从袖中抽出罗盘。罗盘上的指针没有疯转,只是极轻微地晃着,像是水里漂着的浮萍,迟迟不肯指向确定的方向。这说明这地方有阴气,但不算凶猛。
庙里比外头更黑。月光照不进来,只在门口铺了薄薄一层,往里去,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沈知微从怀中取出火折子,吹燃了。火光跳出来的瞬间,谢迟看见庙内空间极大。没有神像,没有供桌,地上散落着几块腐烂的木板和一堆乱草。房梁上结着蛛网,像挂了一层白纱。墙角堆着几块墓碑样的石板,上面刻的字已经全被苔藓和泥污覆盖。
谢迟的目光在石板上停留了一瞬,觉得有些不对劲。这几块石板太新了,苔藓没长满,倒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搬来的。
沈知微举着火折子,慢慢往里走。他的步子极轻,像猫踩着雪地。谢迟跟在他身后,闻到了一股味道。很淡,混在河腥气里,但他分辨出来了——是香烛纸钱烧过之后留下的那种焦糊味。
“这地方有人住。”谢迟压着声音说。
沈知微没有回头,只低声回了一句:“不是住。是守。”
他停在庙子正中的地面上。火光照下去,谢迟看见一片被清空的区域。地面被扫得很干净,中央摆着一个粗陶碗,碗底盛着半寸深的清水。水面上漂着一片极薄的木片,木片被水浸得发胀,上面隐隐能看出几个字。
沈知微弯下腰,将火折子凑近。那木片上的字被水泡得有些模糊,但还是能辨认出来:
“有头无头。”
谢迟和沈知微同时僵住了。
又是这四个字。它像一条滑腻腻的蛇,从张老板的签上,爬到西厢房的床板上,又蜿蜒到了这座荒废的水鬼庙里。
谢迟直起身,重新环顾四周。这回他看得更仔细了。墙角那几块石板旁边,有一条极窄的土沟,沟里流着一线黑水,从庙子深处蜿蜒而出,汇入外面的护城河。土沟的两侧,有很新的翻土痕迹。
“沈大人。”谢迟说,“有人从这庙里挖东西,挖出来的土直接推进了河里。”
沈知微走过去,蹲在土沟旁,用手捏了一小撮泥土,在指尖捻开。泥是湿的,很黏,里面夹着一些细碎的白色颗粒。
“这是骨灰。”沈知微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有人把坟里的土挖出来,混着骨灰,推进了护城河。”
谢迟头皮一麻。他看向那几块石板。石板旁边还有一些零散的碎砖,也是新翻出来的。这些不是普通的石头,是从坟上挖下来的墓碑和墓石。
“所以水鬼庙下面,是一片坟。”谢迟说。
沈知微站起来,脸色在火光中显得极冷峻:“是前朝的乱葬坑。城东这一带,七十年前是处决犯人的刑场。现在河对岸建了街坊,但桥下这一小块地方,没有人敢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每次动土,都会死人。”沈知微说。
谢迟没再问。他慢慢走到那几块石板前,蹲下,用手拂去最上面那块的泥污。石板表面被水浸泡得太久,字迹已经很不清楚,但他还是从残存的笔画中辨认出了两个字。
“沈……氏。”
沈知微听见这两个字,猛地转身。火折子在他手中抖了一下,差点灭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这块碑上,刻着一个‘沈’字。”谢迟抬头看他,“沈大人,这座坟和你们沈家有关。”
沈知微沉默了很久。火光照着他的脸,明灭不定。他的表情很奇怪,不是惊恐,也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极深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茫然。像是有人掀开了他遗忘很久的东西,那一瞬间,他不知道该不该去看。
“沈大人?”谢迟站起来。
沈知微没有理他。他蹲到那块石板前,从谢迟手里接过火折子,亲手照亮石板上残存的字。火光照着他冷白的指节,像一根根冰做的篾条。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薄的线,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。
“沈大人。”谢迟把声音放轻,“你怎么了?”
沈知微抬头看他。那双深黑的眼睛里,头一回出现了一种谢迟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不是害怕,不是慌张。是“果然如此”的认命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知微站起来,把火折子往谢迟怀里一塞,“走。先回去。”
“回去?这里不查了?”
“今晚查得够多了。”沈知微已经转身往庙外走,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。谢迟追出去,河风迎面扑来,吹得两人衣袍猎猎。月光照在沈知微的后背上,那身黑衣在风中鼓起来,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。
“沈知微!”谢迟喊了他的全名。
沈知微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“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谢迟问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知微才开口。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谢迟耳朵里。
“那块碑上的名字,是我父亲的。”
谢迟站在原地,看着沈知微的背影,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从一开始就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推官,身上背的东西,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沉。
“那你是早就知道了?”谢迟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站定,“还是现在才知道的?”
沈知微垂下眼。月光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,像一片极细的网。
“我父亲失踪那年,我才六岁。”沈知微说,“我只知道他走前去了一个地方。那个地方,就是这里。”
谢迟心头一震。六岁那年失去父亲,和自己两岁丧父,其实没差多少。他看着沈知微,忽然觉得这人身上的冷,可能不是天生的。是后来慢慢长出来的一层壳。
“沈大人。”谢迟的声音轻了下去,带着点认真,“今晚这案子,已经不单单是几个死人的事了。你还要查下去吗?”
沈知微转头看他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深得发黑,像两口灌满了河水的井。
“我只查案。”他说,“不问事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发抖?”
“河风吹的。”
“撒谎。”谢迟说。
沈知微盯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,忽然伸手,一把扯住谢迟的前襟,把他拉近了几分。两人的脸只隔了半尺,谢迟能闻到沈知微身上那股淡苦的松墨味,还有极轻极浅的河泥腥气。
“谢枕流。”沈知微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,“你再这样,我就让你知道,什么叫真正没头。”
谢迟笑了。他非但没躲,反而故意往前凑了凑。
“沈大人,你这又是掐我脖子,又是拽我衣裳的,让人看见了,还当咱俩有什么说不清的关系呢。”
沈知微像是被他的无赖给气笑了。那笑意极淡,只是一瞬间从眼底浮上来,又极快地沉了下去。他松开谢迟,转身朝桥头走,步子又急又快。
“你回不回?”他头也不回。
“回回回。”谢迟追上去,和他隔了半步远。夜风从河面吹来,把两人的影子拉到一起,交叠在桥面青石上,像两个在黑暗中互相搀扶的人。
走了几步,谢迟又开口了。
“沈大人,你要是不想让人知道今晚的事,我一个字都不会说。”
沈知微没有回应。
“但我劝你一句。”谢迟继续说,“埋在这水鬼庙下面的东西,和你父亲失踪有关。它从地底下爬出来了。现在它杀了人,取了头。你觉得它是冲谁来的?”
沈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随即恢复了节奏。
“冲我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
“抓它。”
“怎么抓?”
沈知微不说话了。两人沉默着走到桥头,月亮从云层后完全露出来,把官道照得惨白一片。谢迟看着沈知微的侧影,看着他握刀的手,看着他笔挺得近乎固执的背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。
这人,八成是早就活腻了。
回到三清观时,已经过了亥时。
山门外的捕快撤了大半,只留了两个值夜的,蹲在竹栅栏边打瞌睡。沈知微也没和他们多说话,径直进了东厢房。谢迟没有回自己的屋子,站在院子里,望着那棵老槐树发呆。
胸口的护心镜碎片还在发烫。不是剧烈的那种,是温吞的、一阵一阵的,像有只手在轻轻推他。
“师父。”他对着黑暗中的大殿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“师父,我今晚差点被沈大人掐死。”他又说,“你也不出来管管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玄微子的房间没有点灯,安静得像根本没人在。
谢迟叹了口气,走到老槐树下,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。他抬头看着树冠,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像无数片细碎的银子。他忽然想抽一支签。
不是问吉凶,也不是问案情。他只想看看,自己的命,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。
他拿出签筒,晃了晃。一支签跳出来,落在他掌心里。他低头看。
下下。
签文是:“有头无头。”
谢迟盯着那四个字,瞳孔猛缩。他翻过签面看背面,果然,背面也有一行极细的血色小字。他凑近了看,就着月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
“头在项上,项在刀下。”
他手指一松,那支签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,滚进老槐树根旁的草丛里。草叶沙沙地响了一阵,像有什么东西从树根下钻过去。
谢迟没去捡。他重新靠在树干上,闭上眼,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,“冲我来了。”
风穿过老槐,像一声极长极长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