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94、肺痨疑云 那一声咳嗽 ...

  •   那一声咳嗽很轻。
      轻得几乎没有人在意。
      周静宜自己也没有。
      她只是坐在床边,拿帕子掩了一下嘴。
      等帕子拿开时,帕子上已经有了一点淡淡的红。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没有说话。
      陆砚川正在桌边看账。
      听见声音,抬起头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      她把帕子折起来。
      “嗓子有些干。”
      陆砚川看了她一会儿。
      “给我看看。”
      “不用了。”
      “静宜。”
      她停了一下。
      把帕子递给他。
      陆砚川接过去。
      只看了一眼,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      那一点红并不多。
      甚至已经被帕子上的水汽晕开。
      可他还是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什么时候有的?”
      “刚才。”
      “以前呢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“这几天咳过?”
      周静宜想了想。
      “偶尔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      “因为没什么大事。”
      陆砚川抬起头。
      “咳血也没什么大事?”
      她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把帕子放到桌上。
      “请大夫。”
      “明天吧。”
      “今晚。”
      “都这么晚了。”
      “那就请今晚的。”
      周静宜看着他。
      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。
      “砚川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别怕。”
      陆砚川低头看她。
      “我没怕。”
      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每次说没怕的时候,声音都特别沉。”
      他没有笑。
      只是把她的手握住。
      “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。”
      ---
      大夫来得很晚。
      六十多岁。
      姓沈。
      在长沙行医多年。
      看过周静宜的脉,又让她咳了几声。
      问了许多问题。
      有没有发热。
      夜里出不出汗。
      胃口怎么样。
      最近是不是容易疲倦。
      生产以后身体恢复得如何。
      周静宜一一回答。
      沈大夫沉默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最近生过孩子?”
      “去年。”
      “第几个?”
      她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第三个。”
      沈大夫看了她一眼。
      没有多说。
      只是又问:
      “生产以后,身子一直虚?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有没有大出血?”
      “有。”
      大夫点点头。
      “难怪。”
      陆砚川问:
      “到底是什么?”
      沈大夫没有立即回答。
      “先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      “产后亏损还没完全补回来,身体又一直没有真正歇下来。”
      “如今有咳嗽,又见了血,肺上也不能完全排除问题。”
      陆砚川的手慢慢收紧。
      “肺痨?”
      沈大夫抬眼看他。
      “现在还不能这么说。”
      “要再看看。”
      “如果真是呢?”
      “那就慢慢养。”
      “能治吗?”
      沈大夫沉默片刻。
      “早些发现,总比晚些发现好。”
      周静宜忽然问:
      “会传给孩子吗?”
      沈大夫看向她。
      “如果真是肺痨,自然要小心。”
     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
      “那她们……”
      “暂时不要让孩子贴得太近。”
      周静宜低下头。
     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      过了很久,她才问:
      “要多久?”
      “先养一阵。”
      沈大夫收起药箱。
      临走之前又说: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      陆砚川抬头。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以后不要再怀孩子了。”
      周静宜怔住。
      陆砚川也没有说话。
      沈大夫看了看两个人。
      “不是说以后绝对不能。”
      “是现在这个身子,经不起再折腾。”
      “尤其你前二次生产以后都没养足,这第三次又伤得重。”
      “若再有一次,谁也不敢说会怎样。”
      他说得很平静。
      可周静宜听懂了。
     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
      沈大夫走后。
      屋里很久没有声音。
      陆砚川站在门口。
      没有进来。
      周静宜抬头看他。
      “砚川。”
      他这才转身。
      走到床边。
      “你听见了?”
      “听见了。”
      “所以别这样。”
      “哪样?”
      “像天塌下来了一样。”
      陆砚川坐下来。
      握住她的手。
      “我只是觉得……”
      他说到这里停住。
      周静宜等着。
      “你这几年受的罪太多了。”
      她没有说话。
     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。
      “我本来以为,生完清宁以后,好好养几年,你就会慢慢好起来。”
      “我也这么以为。”
      “可你怎么从来不告诉我?”
      周静宜看着他。
      “告诉你什么?”
      “哪里不舒服。”
      她想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我总觉得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
      陆砚川抬起头。
      “以后不许忍。”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      “也不许说没事。”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
      “更不许——”
      她忽然笑了。
      “你现在好像在训孩子。”
      陆砚川没笑。
      “我是在训我的太太。”
      她看着他。
      眼睛慢慢红了。
      “那我听你的。”
      ---
      接下来的半个月,周静宜没有去学校。
      沈大夫隔几日便来一次。
      有时候咳得厉害。
      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咳。
      血也没有再出现。
      大夫说,暂时还看不出究竟是不是肺痨。
      只能继续养。
      周静宜的生活一下慢了下来。
      以前她每天总有事情要做。
      学校的课。
      孩子。
      家里的账。
      偶尔还要替陆砚川看一些生意上的事情。
      如今这些都被陆砚川一件一件接过去。
      她伸手去拿账本。
      他拿走。
      她准备去厨房。
      他说:
      “让秋兰去。”
      她想去院子里晒太阳。
      他先把披肩拿过来。
      天气稍微冷一点。
      他便不让她出门。
      第三次以后,周静宜终于忍不住了。
      “陆砚川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是不是准备把我当个病人养一辈子?”
      “如果有必要。”
      “没有必要。”
      “那就先养着。”
      “我已经好多了。”
      “你还在咳。”
      她看着他。
      “你现在越来越难说话了。”
      陆砚川握住她的手。
      “我以前也不好说话。”
      “以前没这么讨厌。”
      “那我改。”
      “改什么?”
      “少说话。”
      她终于笑起来。
      “算了。”
      ---
      有一天午后。
      周静宜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      清禾和清妍在桂花树下玩。
      清宁被秋兰抱着。
      陆砚川在屋里看账。
      秋兰忽然走过来。
      “太太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药凉了。”
      周静宜伸手接过。
      喝了一口。
      苦得皱眉。
      秋兰忍不住笑。
      “我给您拿蜜饯。”
      “不用了。”
      “还是吃一个吧。”
      “太苦了。”
      “先生说了,要您吃。”
      周静宜看她。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听他的话了?”
      秋兰笑了笑。
      “先生现在天天盯着您,谁敢不听。”
      周静宜也笑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问:
      “你还去学账吗?”
      “去。”
      “累不累?”
      “累。”
      “后悔了吗?”
      秋兰摇头。
      “没有。”
      周静宜看着她。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秋兰低头想了想。
      “因为我以前从来不知道,账房里的女人是什么样的。”
      “现在知道了?”
      “知道一点。”
      “她们都怎么样?”
      “有自己的钱。”
      她说。
      “有自己的事情。”
      “有时候老板还要问她们意见。”
      周静宜笑了。
      “那很好。”
      秋兰点点头。
      “我以前觉得,女人有个安稳地方住,就够了。”
      “现在觉得,不太够。”
      周静宜没有说话。
      秋兰又轻声说:
      “我也想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”
      她说得很平静。
      没有抱怨。
      也没有野心。
      只是很认真地说了一件自己的事情。
      周静宜看着她。
      忽然明白了一点。
      自己当初让她想清楚,是对的。
      她不能因为自己一句话,就把秋兰的人生变成另外一种安排。
      周静宜忽然明白,自己真正想给秋兰的,不是一个位置。
      是一个选择。
      她希望有一天,秋兰即使离开周家,也能有自己的日子。
      到那时候,她若还愿意留下,留下的才是她自己的人生。
      ---
      晚上。
      陆砚川回来得很晚。
      他推门进来时,周静宜已经睡了。
      秋兰在外间收拾东西。
      看见他,轻声说:
      “先生。”
      “太太今天怎么样?”
      “很好。”
      “咳了吗?”
      “下午咳了一次。”
      陆砚川点头。
      “药吃了吗?”
      “吃了。”
      “饭呢?”
      “也吃了。”
      他这才放心。
      转身准备进去。
      秋兰忽然叫住他。
      “先生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您不用一直守着太太。”
      陆砚川停住。
      秋兰低声说:
      “太太不会因为您不看着她,就突然病得更重。”
      他没有回答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。
      他说: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只是……”
      他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我想多看她一会儿。”
      秋兰没有再说话。
     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那您进去吧。”
      ---
      春天的时候。
      周静宜的身体慢慢稳定下来。
      咳嗽少了。
      人也有了精神。
      沈大夫再来看了一次。
      听过肺音以后,终于说:
      “比之前好。”
      陆砚川问:
      “不是肺痨?”
      沈大夫摇头。
      “现在还不能这么下定论。”
      “但至少没有往坏处走。”
      陆砚川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      沈大夫又看向周静宜。
      “不过,我之前说的话还是一样。”
      “这几年不要再怀。”
      “身子需要养。”
      周静宜点头。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大夫走后。
      她一个人坐在窗边。
      看了很久外面的天。
      陆砚川走过来。
      “想什么?”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      “是不是还在想孩子?”
      她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坐到她旁边。
      “静宜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别想了。”
      她转头看他。
      “我没说我要想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你还说?”
      “因为我不想你觉得自己欠这个家什么。”
      周静宜怔住。
      他看着她。
      “清禾、清妍、清宁,这几个孩子,都是你的孩子。”
      “这个家也是你的。”
      “你没有欠谁。”
      她低下头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。
      轻声说:
      “可如果我真的不能再生了呢?”
      陆砚川没有犹豫。
      “那就不生。”
      “真的?”
      “真的。”
      “你不遗憾?”
      他想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我会遗憾。”
      她抬头。
      他继续说:
      “我会遗憾你没有好好过几年轻松日子。”
      “会遗憾你这么年轻,就要天天吃药。”
      “会遗憾我们明明还有很多事情可以一起做,却被这些东西拦住。”
      他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但我不会遗憾没有一个儿子。”
      周静宜看着他。
      眼睛慢慢湿了。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陆砚川伸手,将她额前的头发轻轻拨开。
      “因为我已经有你了。”
      她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会哄人了。”
      “我说真的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她靠进他怀里。
     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      ---
      又过了几日。
      周静宜第一次重新拿起了学校送来的课本。
      她翻了几页。
      没有看进去。
      最后还是合上。
      秋兰站在一旁。
      “太太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您以后还回学校吗?”
      周静宜想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当然。”
      秋兰笑了。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您以前在学校的时候,很高兴。”
      周静宜看着她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    “您每次回来,话都比平时多。”
      她说。
      “而且会笑。”
      周静宜也笑了。
      “你倒是看得仔细。”
      秋兰低下头。
      “跟着您这么多年了。”
      周静宜忽然握住她的手。
      “秋兰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想走。”
      “你就走。”
      秋兰愣了一下。
      周静宜看着她。
      “不要因为我。”
      “也不要因为陆家。”
      “更不要因为报恩。”
      “你自己想留下,才留下。”
      秋兰眼眶微微红了。
      她点头。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真的知道?”
      “知道。”
      她轻声说:
      “因为您已经告诉我过一次了。”
      周静宜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      ---
      那年春天,周静宜的病终于暂时稳定下来。
      肺痨的疑云没有完全消失。
      沈大夫仍旧不许她劳累,也不许她再怀孕。
      而秋兰开始真正学账。
      她第一次拿到自己亲手挣来的钱时,没有买首饰,也没有买衣服。
      只是把那几块银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。
      然后收进了自己的小木匣。
      她忽然觉得。
      原来一个女人真的可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      哪怕不多。
      也不必向谁解释。
      而陆砚川仍旧没有松口。
      关于秋兰进门的事情,他们谁都没有再提。
      日子看起来终于恢复了平静。
      只是没有人知道。
      真正改变他们三个人命运的那个选择,已经离得越来越近。
      而那时候,他们还以为自己有很多时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4章 肺痨疑云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