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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1、又是一个女儿 清妍满周岁 ...
清妍满周岁那天,家里很热闹。
清禾已经会跑了,穿着一双新鞋,从东屋跑到西屋,又从西屋绕回来。清妍被乳母抱在怀里,见人便笑,伸着两只小手去抓桌上的红绳。
陆母抱着她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这孩子真乖。”
来拜访的母亲张氏坐在一旁,也笑。
周静宜看着两个女儿。
一个在院子里跑,一个在母亲怀里笑。
她心里其实是满足的。
很满足。
可就在那天晚上,陆母收拾东西时,还是轻轻说了一句:
“要是以后再有一个,家里就更热闹了。”
周静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两个还不够热闹?”
陆母笑。
“够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当然够。”
只是说完以后,又低头整理孩子的小衣服。
周静宜没有再问。
可那句话却留在了心里。
---
后来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。
并不直接。
有人说:
“陆家如今生意做得这样大,往后总得有个男孩子帮着撑。”
也有人说:
“姑娘再好,将来总是要嫁出去的。”
还有人劝张氏:
“趁女儿还年轻,再生一个。”
也有人不劝,只是叹。
“陆家如今这样,要是有个小子,静宜这辈子就稳了。”
张氏听见了,没回头。
这些话传到周静宜耳朵里,她通常只是笑笑。
她不喜欢听。
更不愿意承认自己会在意。
可人有时候很奇怪。
越是觉得不该在意,越容易在夜深以后想起来。
有一天晚上,陆砚川回来得晚。
周静宜已经睡了。
他轻手轻脚进屋,却发现她背对着他,还没有真正睡着。
“怎么还醒着?”
她没有回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想事情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砚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还是想要个儿子?”
屋里很静。
陆砚川没有立即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:
“想过。”
周静宜没有动。
他又说:
“我以前就跟你说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我更希望你别再受罪。”
她翻过身来看他。
“如果我愿意呢?”
陆砚川看着她。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你不会高兴?”
“当然高兴。”
他说得很坦然。
“可我不会因为高兴,就让你去做一件你不愿意做的事。”
周静宜看了他很久。
最后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那一晚,两个人没有再说。
可她心里第一次真正出现了一个念头。
也许,我可以再试一次。
---
起初,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只是偶尔问张氏一些旧时候的事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前怀孩子的时候,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讲究?”
张氏抬头看她。
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张氏笑了。
“老人讲究多了。”
“都有什么?”
张氏想了想。
“有人说要去庙里求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有人说怀之前不能吃太多寒凉的东西。”
“还有?”
“还有些更荒唐的。”
“比如?”
张氏看她一眼。
“你真想听?”
周静宜点头。
张氏便说了几样。
什么初一十五要烧香,什么床头要放红绳,什么吃某些东西容易得男孩。
周静宜听完,笑了。
“这也有人信?”
“老人嘛。”
张氏也笑。
“求个心安。”
这四个字,后来周静宜想了很久。
---
她最后还是去了南岳。
是在一个天气很好的清晨。
没有告诉太多人。
陆砚川知道以后,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去。
只是第二天早早起身,陪她一起上山。
山路不算难走。
走到半山时,周静宜已经有些喘。
陆砚川伸手扶她。
“慢一点。”
“我能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扶?”
“怕你摔。”
她看他一眼。
没有把手抽回来。
到了庙里,她跪在香案前。
烟气慢慢升起来。
她闭着眼睛。
其实不知道自己该求什么。
求一个儿子?
还是求一个孩子?
她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低声说:
“若真有这个缘分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求一个儿子吧。”
说完以后,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她睁开眼。
香火还在眼前燃着。
她忽然觉得,这句话不像自己。
陆砚川站在外面等她。
她出来以后,他没有问。
只是递给她一方帕子。
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她看着他。
忽然问: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荒唐?”
陆砚川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你想做的事,我陪你。”
她低下头。
过了一会儿,轻声说:
“如果没有呢?”
“没有就没有。”
他答得很平静。
“我们已经有两个女儿了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可回去的路上,她一直牵着他的手。
---
回长沙以后,她竟真的照着老人说的一些办法做了。
不是什么大事。
不碰一些所谓的忌讳。
饮食也开始格外注意。
甚至有一次,陆母从乡下带来一根红绳,说是老人给的。
周静宜看了一会儿,还是收下了。
她没有告诉陆砚川。
只是晚上睡觉前,把它放在枕边。
可做完这些以后,她又觉得自己可笑。
于是有一天晚上,她把红绳拿起来,准备扔掉。
门却在这时候开了。
陆砚川站在门口。
“拿什么?”
她手一顿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走过来。
看了一眼。
“还留着?”
她有些尴尬。
“老人给的。”
“那就留着。”
“你不觉得荒唐?”
“我觉得留着也没什么。”
他说着,把红绳放回她手里。
“反正不是药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倒是什么都能说。”
“实话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根红绳。
过了一会儿,还是重新放进了抽屉。
---
第二个月,她没有来月事。
她没告诉任何人。
直到大夫来过以后,才终于确认。
“有了。”
周静宜坐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
大夫走后,秋兰站在旁边。
“太太?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怀孕了。”
秋兰笑了。
“恭喜太太。”
周静宜却没有笑。
她第一反应竟然是:
是不是男孩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她自己就愣住了。
她从前从来不会这样想。
可现在,它已经在心里了。
---
陆砚川回来时,她正在窗边看书。
他脱下外衣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安静?”
她合上书。
“砚川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有了。”
他怔了一下。
然后走过来。
“真的?”
她点头。
他的眼睛里很快有了笑意。
“那很好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想了很久,还是问:
“你希望是儿子吗?”
陆砚川没有躲。
“希望。”
她眼神微微一暗。
他却接着说:
“但如果不是,也一样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不会失望?”
“我可能会想一想。”
她怔住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毕竟我是个人。”
“可想一想,不等于怪你。”
她看着他。
忽然有些想哭。
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“别怕。”
她点点头。
可从那天开始,她还是怕了。
---
怀孕以后,也有省心的事,那些所谓的求子办法全都停了。
她没有再烧什么香。
也没有再问什么偏方。
只是开始等待。
有人看她的肚子,说尖,是男孩。
她会下意识低头看一眼。
有人说胎动早,是男孩。
她晚上感觉孩子动一下,会忍不住笑。
有人问她有没有做梦。
她甚至认真想过自己前一晚梦见了什么。
她知道这些都没有道理。
可她就是会想。
有一天,秋兰替她梳头。
忽然问:
“太太,您最近是不是很紧张?”
周静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怕是个女儿。”
秋兰没有说话。
周静宜又道: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这样?”
“不觉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秋兰轻轻梳着她的头发。
“因为太太也是女人。”
周静宜愣住。
秋兰低下头。
“女人有时候,嘴上说不在意,心里还是会在意。”
周静宜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一刻,她第一次承认:
她确实在期待。
---
这一胎比前两胎都辛苦。
不是身体特别差。
而是她的心一直悬着。
到了后期,她甚至开始害怕去看大夫。
大夫问:
“要不要看看孩子的位置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看了。”
陆砚川坐在旁边。
看了她一眼。
“为什么?”
她没有回答。
他便没有再问。
只是把手伸过去。
她握住了。
---
生产是在一个秋雨天。
天还没亮,周静宜便醒了。
第一阵疼痛来得并不厉害。
她甚至以为还早。
可过了不到一个时辰,疼痛越来越密。
陆砚川起身穿衣。
“我去请大夫。”
她抓住他的袖子。
“砚川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
她停了下来。
“怎么?”
她看着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“别怕。”
大夫来以后,很快发现胎位有些问题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周静宜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。
陆砚川站在门外。
一次又一次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。
直到天色已经亮了。
产房里忽然一阵忙乱。
大夫出来。
“陆先生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怎么?”
“出血了。”
他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严重吗?”
大夫没有骗他。
“很严重。”
陆砚川站在那里。
半晌没有说话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等。”
只是一个字。
他却觉得比什么都难。
---
里面,周静宜已经意识不清。
她听见有人叫她。
“太太。”
她努力睁眼。
“孩子……”
“还在。”
“男孩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旁边的人没有回答。
她闭上眼。
过了很久,才又问:
“砚川呢?”
“在外面。”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眼泪却流下来。
“让他……别等了。”
没有人敢出去说。
因为谁也不知道,这一关她能不能过去。
---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孩子终于出生。
哭声很响。
是个女孩。
可产房里没有人笑。
周静宜的血还没有止住。
大夫几乎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。
直到很久以后,才终于说: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
陆砚川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他扶住墙。
闭上眼睛。
很久以后,才问:
“太太呢?”
“活下来了。”
他没有再问孩子。
---
周静宜醒来已经是第二天。
她睁开眼睛,看见陆砚川坐在床边。
他一夜没有换衣服。
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她张了张嘴。
“孩子……”
“在。”
“是……”
他明白她想问什么。
“女儿。”
她闭上眼。
眼泪慢慢流出来。
过了一会儿,她问:
“你失望吗?”
陆砚川没有回答。
只是伸手握住她。
“我昨天以为要失去你。”
她睁开眼。
“砚川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不想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儿子也好,女儿也好。”
“以后都不要再拿这个吓自己。”
周静宜看着他。
“可是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都没有欠我。”
她终于哭出声来。
他俯下身。
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。
“静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活着,就够了。”
---
又过了几天,她才真正见到孩子。
小小的。
睡得很安静。
陆母站在一旁,已经红了眼睛。
周静宜看着孩子。
“叫什么?”
陆砚川说:
“你取吧。”
她想了很久。
“清宁。”
“好。”
陆清宁。
第三个女儿。
周静宜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。
很软。
很热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酸。
这一次,她没有像前两次那样,立刻因为女儿出生而感到单纯的欢喜。
她先想到的是:
又是一个女孩。
然后才想到:
她差一点就没有母亲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才把手放在孩子身上。
“清宁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你平安就好。”
---
出院以后,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提孩子。
直到有一天,张氏坐在她床边。
“以后别再生了。”
周静宜抬头。
张氏低声道:
“你这条命,已经差点交代在里面了。”
“孩子多一个少一个,哪有你重要。”
周静宜沉默了很久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以后真的不能生了呢?”
张氏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就不生。”
“可是陆家……”
张氏看着她。
“陆家有三个姑娘。”
“你还有女婿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周静宜没有回答。
她当然知道母亲说得有道理。
可她还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:
自己现在面对的已经不只是“要不要再生一个孩子”。
而是另一件更现实的事情。
如果她真的不能再生了,陆家以后怎么办?
她看着院子里三个孩子。
清禾在追着清妍跑。
秋兰抱着清宁坐在廊下。
三个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。
她忽然觉得心里很疼。
她爱她们。
从来没有少爱过一个。
可她也第一次明白——
她不是只要做一个母亲。
她还是陆家的妻子。
是这座家里许多事情的承担者。
---
那天晚上,陆砚川回来。
她靠在床头。
等他坐下以后,才轻声问:
“砚川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以后真的不能再生了呢?”
他看着她。
“那就不生。”
“你真的这么想?”
“真的。”
她沉默。
过了很久,她才说: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别想这些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只是靠在他肩上。
窗外桂花落了一地。
陆砚川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。
可周静宜知道。
没有。
她只是终于走到了一个必须承认现实的位置。
她没有输给谁。
也没有改变自己曾经相信的东西。
只是第一次明白:
女人可以选择自己的路。
可选择从来不意味着每一条路,都不需要付出代价。
而她往后真正要面对的,或许不是还能不能生。
而是——
如果她不能再生,她有没有办法让这个家继续往前走。
这个念头,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甚至没有告诉陆砚川。
只是那天夜里,她一个人坐在窗前,很久没有睡。
这一章我写的是“一个女人为了一个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,差点把命搭进去”。周静宜一开始是清醒的。她知道儿子不重要,知道丈夫不在意。可满岁酒上那句“要是以后再有一个”,闲言碎语里那句“总得有个男孩子撑”,一句一句,还是进了她的心。她不是被逼的。她是自己走上去的。生产那一夜,陆砚川站在门外,第一次真正明白:他什么都做不了。等她醒来,问“是女儿吧”,他说:“我昨天以为要失去你。”清宁,平安。可她心里那个念头没有消失:如果我不能再生了,这个家怎么办?她没有告诉任何人。这个念头,是她真正长大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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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又是一个女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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