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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、乱世 五月下旬。 ...

  •   五月下旬。
      长沙忽然变了。
      先是报纸上的字变得越来越少。
      然后是街上的人变得越来越少。
      再后来。
      连茶馆里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下来。
      陆砚川坐在书房里,看完当天的报纸。
      没有说话。
      周静宜站在窗边。
      “外面怎么了?”
      “城里不太平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她回过头。
      “学校已经有人说,可能要停课。”
      陆砚川把报纸折起来。
      “什么时候?”
      “还不知道。”
      她走过来。
      看见他手边还有几张单据。
      “你今天还去码头?”
      “去了。”
      “怎么样?”
      “几条船停了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没人敢接。”
      周静宜沉默了一下。
      “砚川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是不是要出事了?”
      陆砚川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只是看向窗外。
      街上有几个人匆匆走过去。
      其中一个人抱着孩子。
      另一个人提着一个小包。
      都走得很快。
      像是在赶路。
      又像是在逃。
      过了很久。
      陆砚川才说:
      “已经出事了。”
      ---
      五月二十一日以后。
      长沙城里的枪声并没有立刻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      可人是最先知道的。
      商铺提前关门。
      码头上的脚夫不敢聚集。
      有些货主忽然不肯发货。
      几个钱庄也开始收紧兑付。
      街上的车越来越少。
      学校里,有教师不敢再谈时事。
      有人一夜之间离开长沙。
      也有人连夜来找亲戚。
      周静宜第一次真正意识到。
      乱世不是报纸上的几个字。
      它会走进每一个人的院子。
      走进厨房。
      走进孩子的摇篮。
      也走进一个商人的账本。
      ---
      当天晚上。
      陆砚川把账房的人全部叫了过来。
      陈绍安也在。
      桌上摊着几本账。
      “从今天开始。”
      陆砚川说。
      “所有已经买下的粮食,不涨价。”
      一个账房愣住。
      “陆先生,现在粮价已经在涨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我们还不涨?”
      “不涨。”
      “可是这样会亏。”
      “亏多少?”
      那人算了一下。
      “至少三成。”
      陆砚川点头。
      “那就亏。”
      陈绍安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没有说话。
      陆砚川继续:
      “棉布也一样。”
      “药材呢?”
      “照原价。”
      “煤油?”
      “照原价。”
      账房的人都愣住了。
      有人终于忍不住问:
      “陆先生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现在这个时候,别人都在往上抬价。”
      “我们为什么不抬?”
      陆砚川低头看着账。
      “因为我们手里的货,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      “是老百姓的钱换来的。”
     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      “如果平时涨一成,是做生意。”
      “现在涨三成、五成。”
      “那不是生意。”
      他抬起眼。
      “是趁火打劫。”
      没有人再说话。
      ---
      第二天。
      陆家的两间铺子门口。
      多了几张木牌。
      上面写着:
      粮食照旧价。
      棉布照旧价。
      煤油照旧价。
      每户限购。
      不许囤积。
      有人站在门口问:
      “真的不涨?”
      伙计说:
      “陆先生吩咐的。”
      “多久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如果货没了呢?”
      伙计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陆先生说。”
      “没了就去找。”
      消息很快传开。
      有人觉得他傻。
      有人说他是为了名声。
      还有人说。
      乱世里做生意的人,哪个不是为了赚钱。
      只有陆砚川自己知道。
      他不是不想赚钱。
      他只是知道。
      钱到了这种时候。
      有些钱能赚。
      有些钱不能。
      ---
      第三天。
      城里来了第一批逃难的人。
      不是很多。
      几十个。
      有老人。
      有孩子。
      还有几个身上带着伤的人。
      他们在城南一带找住处。
      客栈不收。
      民房也不愿意开门。
      周静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      转身问秋兰:
      “家里还有多少米?”
      “够用一阵。”
      “把西厢房收拾出来。”
      秋兰愣了一下。
      “太太?”
      “先住人。”
      “住多少?”
      周静宜想了想。
      “能住多少住多少。”
      “可是……”
      她没有说下去。
      因为周静宜已经转身。
      “把孩子的东西都收好。”
      “别让清禾和清妍碰到他们的伤口。”
      “其他的。”
      “都可以。”
      ---
      晚上。
      陆砚川回来的时候。
      西厢房已经住了七个人。
      两个老人。
      三个孩子。
      还有两个年轻女人。
      他站在院子里。
      没有马上进去。
      周静宜从里面出来。
      “你回来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我让他们住进来了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不问?”
      “问什么?”
      “会不会添麻烦。”
      陆砚川看着她。
      “现在这个时候。”
      “有人能进家门,是他们的运气。”
      “也是我们的。”
      她看着他。
      没有说话。
      陆砚川走过去。
      “药够吗?”
      “还差一点。”
      “明天我去找。”
      “米呢?”
      “够十天。”
      “那就够了。”
      她看着他。
      “你今天也在铺子里降价了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亏不少吧?”
      “会亏。”
      “后悔吗?”
      陆砚川摇头。
      “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等这场乱过去。”
      他看着她。
      “再算。”
      ---
      半夜。
      孩子哭了。
      周静宜从床上起来。
      刚走到门口。
      便看见陆砚川已经站在那里。
      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      “听见了。”
      “我去看看。”
      “我来。”
      她看着他。
      “你今天很累。”
      “你也累。”
      “我是女人。”
      “所以更应该睡。”
      她瞪他一眼。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      “跟你学的。”
      她笑了一下。
      没有再争。
      两个人一起去了西厢房。
      孩子已经不哭了。
      只是睁着眼睛。
      很小。
      瘦得让人心疼。
      周静宜站在床边。
      陆砚川没有说话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。
      她忽然轻声问:
      “你有没有想过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我们自己的孩子。”
      “想过。”
      “如果有一天,她们也遇到这种事呢?”
      陆砚川看着两个女儿所在的方向。
      “所以才要让这个地方变得好一点。”
      周静宜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。
      她看着他。
      很久。
      没有说话。
      ---
      第二天。
      陆砚川去了码头。
      一艘原本准备开往汉口的船停在那里。
      船主看见他。
      连忙过来。
      “陆先生。”
      “货呢?”
      “还没装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现在谁敢走?”
      陆砚川看着江面。
      “我要走。”
      船主一愣。
      “现在?”
      “现在。”
      “万一出事——”
      “货是我的。”
      “人也是我的。”
      “我不能让你们冒险。”
      船主看着他。
      “那您自己去?”
      陆砚川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只是从怀里拿出一张单子。
      “粮食。”
      “药材。”
      “还有棉布。”
      “全部装船。”
      船主看了一眼。
      “这么多?”
      “长沙缺。”
      “汉口那边也缺。”
      “那就运。”
      船主迟疑了一下。
      “陆先生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您这趟不赚钱。”
      陆砚川笑了笑。
      “谁说不赚钱?”
      船主一怔。
      “赚什么?”
      他看向江面。
      “赚信用。”
      ---
      那天以后。
      陆砚川做了一件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,都有人记得的事情。
      他让自己手下所有铺子。
      凡是灾民。
      凡是无钱。
      凡是没有凭证。
      只要有人作保。
      都可以先领粮。
      记账。
      等以后有能力再还。
      还不起。
      就不还。
      账房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。
      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      “陆先生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这账以后怎么平?”
      陆砚川正在看一张运货单。
      头也没抬。
      “平不了。”
      “那……”
      “就记着。”
      “记一辈子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陆砚川终于抬头。
      “因为有些账。”
      “不是拿来收钱的。”
      ---
      与此同时。
      周家。
      张氏把一只旧木箱从柜子最底层拿了出来。
      周静宜坐在她对面。
      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母亲这样郑重。
      “娘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您还记得那张船票吗?”
      张氏没有回答。
      她打开箱子。
      里面没有金银。
      只有一些旧纸。
      还有一只已经褪色的布袋。
      周静宜看见那布袋。
      脸色微微变了。
      “这不是……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张氏点头。
      “你小时候见过。”
      “我一直以为里面是针线。”
      “不是。”
      张氏把布袋打开。
      里面是一枚铜制的小牌。
      边角已经磨得发亮。
      上面刻着一个数字。
      七。
      周静宜看着它。
      许久。
      才问: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
      张氏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当年那个人给我的。”
      “谁?”
      “我不能说。”
      “现在还不能?”
      张氏抬起头。
      “现在可以说一点了。”
      她把铜牌放在桌上。
      “因为他已经死了。”
      周静宜一怔。
      “谁死了?”
      张氏没有回答。
      只是把另一张纸递给她。
      纸已经发黄。
      上面的字很少。
      只有一行。
      ——
      七号账,不能入周家。
      周静宜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娘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您当年答应他的事。”
      “是不是替他保住了这笔钱?”
      张氏摇头。
      “不是。”
      “那是什么?”
      她闭了闭眼。
      “我替他保住的。”
      “是一个人。”
      屋里安静下来。
      周静宜看着母亲。
      “谁?”
      张氏却没有说。
      只轻声道:
      “静宜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父亲这些年,一直以为我当年只是替人保了一笔钱。”
      “其实不是。”
      “那个人真正让我保的,是一个孩子。”
      周静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      “什么孩子?”
      张氏看着她。
      眼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疲惫。
      “一个当时只有三岁的孩子。”
      窗外。
      风吹过树叶。
      那枚刻着“七”的铜牌在桌上轻轻转了一下。
      停住。
      正好露出背面。
      那里还有两个极小的字。
      九江。
      周静宜抬起头。
      忽然明白。
      她们查了这么久。
      一直查的是一笔钱。
      可当年真正被藏起来的。
      也许从来不是钱。
      ---
      与此同时。
      长沙城外。
      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路边。
      车里的人看着远处陆家的铺子。
      有人低声问:
      “他还在运货?”
      “在。”
      “还在收难民?”
      “在。”
      车里沉默片刻。
      那人忽然笑了。
      “这个陆砚川。”
      “倒真像个商人。”
      旁边的人问:
      “那怎么办?”
      他没有回答。
      只是看向长沙城。
      过了很久。
      才说:
      “让七号知道。”
      “他开始多管闲事了。”
      车门关上。
      汽车缓缓离开。
      而江面上。
      第一艘装满粮食和药材的船。
      正在离开长沙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0章 乱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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