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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4、旧人 第二天一早 ...
第二天一早。
周静宜没有去汉口。
周庭山拦住了她。
“现在去,没用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一个人。”
她看着父亲。
“谁?”
周庭山没有马上回答。
窗外有人骑车经过。
车铃声很轻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:
“肖明修。”
周静宜的手停在桌上。
她没有说话。
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出现了。
久到她以为,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和这个人有任何交集。
周庭山看着女儿。
“他现在在省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去年刚调过去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这半年升得很快。”
周静宜低头。
“您想让我去找他?”
“不是我想。”
周庭山顿了一下。
“是现在能帮砚川的人,不多了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周静宜看着窗外。
春末的长沙,树叶已经很密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也是这样一个天气。
她穿着新做的衣裳,坐在房间里等着出嫁。
那时候她以为,一个人既然说过要和你过一辈子,就不会突然变。
后来她才知道。
人会变。
承诺也会变。
只有自己挨过的那一巴掌,是真的。
她垂下眼。
“我去。”
周庭山看她。
“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你不必亲自去。”
“我要去。”
周庭山没有再劝。
只是说:
“他现在的身份不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有丈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父亲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只是去救我的丈夫。”
周庭山没有说话。
片刻以后,点了点头。
“我送你过去。”
---
午后。
省城。
一栋灰砖小楼。
门口挂着牌子。
来往的人不多。
周静宜坐在车里。
车停了很久。
秋兰坐在旁边,小声问:
“小姐。”
“嗯?”
“进去吗?”
周静宜看着楼门。
“进去。”
她推开车门。
刚走上台阶,便有人迎出来。
“周小姐?”
“是我。”
“肖先生已经在等了。”
她脚步微微停了一下。
“他知道我要来?”
“周先生提前打过招呼。”
周静宜点头。
跟着那人进去。
走廊很长。
墙上挂着几幅旧地图。
她没有看。
直到办公室门前。
那人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
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周静宜听见的时候,脚步终于停了一瞬。
还是那个声音。
只是比从前沉了许多。
门打开。
肖明修站在窗边。
他比记忆里瘦了一些。
穿着深色长衫,外面是一件西装马甲。
桌上放着几份公文。
他回过头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看了很久。
没有谁先说话。
最后,是肖明修开口。
“静宜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肖先生。”
这一声很轻。
却让肖明修的目光暗了一下。
从前她叫他明修。
后来,连名字都不肯叫。
现在只剩下“肖先生”。
他笑了一下。
“坐。”
周静宜坐下。
肖明修也坐到她对面。
“你父亲把事情告诉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陆砚川被带走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八万元。”
“是。”
肖明修翻开桌上的文件。
里面已经有了几页新的材料。
周静宜看着他。
“你已经查过?”
“查了一点。”
“怎么样?”
肖明修没有回答。
而是问:
“他有没有承认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很好。”
周静宜一怔。
肖明修抬头。
“如果他承认了,反而麻烦。”
“他不会承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是他做的。”
肖明修看着她。
很久。
忽然问:
“你这么相信他?”
周静宜没有犹豫。
“是。”
肖明修低下头。
翻过一页。
“你知道八万元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如果这件事最后坐实,他可能不只是丢掉生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甚至可能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打断他。
声音依旧很平静。
“所以我才来。”
肖明修的手停在纸上。
屋里静了下来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: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周静宜看着他。
“我要他出来。”
“现在还不行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“案子已经进了程序。”
肖明修继续道:
“我可以让人重新查汇兑的来路,也可以让汉口那边把原始底账送过来。”
“但我不能凭一句话把人放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能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肖明修没有回答。
周静宜看着他。
“我没有时间。”
这一句话很轻。
肖明修抬起眼。
她的眼睛有些红,却没有哭。
“两个孩子还小。”
“清禾每天都问我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清妍才刚出生。”
“我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回来。”
说到这里,她停了一下。
然后看着肖明修。
“所以我来求你。”
肖明修靠在椅背上。
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也是这样的一个女人。
站在他面前。
那时候她穿着一身新衣。
脸色苍白。
问他:
“你为什么打我?”
而他那时候没有回答。
后来她退了婚。
再后来,她嫁给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。
而那个男人如今坐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。
她却为了他,亲自来找自己。
肖明修低下头。
手指轻轻压住桌上的纸。
“静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该来找我的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是来了?”
“因为你现在能帮他。”
一句话。
没有更多。
肖明修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时,眼里的东西已经收了起来。
“好。”
周静宜没有动。
“我会帮。”
她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“谢谢。”
肖明修摇头。
“先别谢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文件。
“我要先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有人是不是故意要让他留下这个罪名。”
“你也觉得是?”
“八万元太大。”
“可如果只是为了钱,没必要把账做得这么干净。”
他指了指材料。
“他的印鉴是真的。”
“汉口的记录是真的。”
“长沙的收款也是真的。”
“连他自己都很难证明,这笔钱不是他做的。”
周静宜没有说话。
肖明修抬头。
“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做局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有人在试他的底。”
她的脸色变了。
肖明修继续道:
“如果他认了,事情到此为止。”
“如果他不认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就是看谁先撑不住。”
周静宜站起来。
“他不会认。”
肖明修也站起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
距离很近。
却已经隔了很多年。
周静宜转身要走。
肖明修忽然开口。
“静宜。”
她停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以后不要一个人去汉口。”
她回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有人已经知道你在查。”
她神色一变。
肖明修走到桌边,从文件下面抽出一张纸。
递给她。
上面只有一个名字。
周静宜。
旁边写着一行时间。
昨天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哪里来的?”
“今天早上。”
“谁送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肖明修把纸收回来。
“所以从现在开始,你做的每一步,都有人在看。”
她沉默。
“那砚川呢?”
“他更危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肖明修看着她。
“因为他现在已经知道,八万元不是问题。”
“真正的问题是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有人不想让他继续做生意。”
---
傍晚。
周静宜离开以后。
肖明修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。
秘书敲门进来。
“肖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汉口那边的电报到了。”
肖明修接过。
只看了一眼。
脸色便沉下来。
“谁签的?”
“永顺号。”
他把电报放在桌上。
“把原件留下。”
秘书没有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有人托关系过来。”
“谁?”
秘书压低声音。
“说是陆先生那边的人。”
肖明修抬起眼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打开。
进来的却不是陆砚川的人。
而是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。
他进门以后没有坐。
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肖先生。”
“这件事,您最好不要插手。”
肖明修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陆砚川的事情,不值得您惹麻烦。”
“谁让你来的?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
肖明修笑了一下。
“你不说也没关系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电报。
“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。”
“我已经插手了。”
那人脸色微变。
肖明修继续道:
“而且——”
他把电报轻轻放回桌上。
“我不是为了陆砚川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肖明修看着他。
“为了把该查的事情查清楚。”
男人没有再说话。
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以后。
秘书问:
“肖先生,要不要暂停?”
“不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去找汉口。”
“查什么?”
肖明修看着桌上的那张纸。
上面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永顺。
他沉默片刻。
“查民国七年。”
秘书一愣。
“民国七年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肖明修没有回答。
因为刚才那份材料里,有一个日期。
一九一九年秋。
而在他看到那个日期的时候,忽然想起周静宜刚才的眼神。
那不是一个只担心丈夫被抓的女人才会有的眼神。
她似乎还知道些什么。
---
夜里。
陆砚川仍被关着。
门再次打开。
这一次,进来的人脸色很难看。
“陆先生。”
陆砚川抬头。
“有人来查你的案子了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“你认识肖明修吗?”
陆砚川怔了一下。
这个名字,他自然听过。
而且还曾见过。
周静宜过去的婚事。
周家曾经的女婿。
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太多。
因为她愿意说的时候,自然会说。
可此刻听见这个名字。
他只是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问:
“他来了?”
“不是来见你。”
那人顿了一下。
“是来查案子的。”
陆砚川低下头。
很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只淡淡道:
“知道了。”
那人看着他。
“你不担心?”
陆砚川抬起眼。
“我为什么要担心?”
“那是你太太以前——”
话没有说完。
陆砚川已经明白。
他没有发怒。
也没有追问。
只是坐在那里。
过了一会儿。
轻声说:
“她做什么,我相信她。”
门外的人怔住。
陆砚川低下头。
窗外终于透进一点月光。
他忽然想起周静宜出门前,曾经问过他:
“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遇到很大的麻烦呢?”
那时候他笑着说:
“我自己解决。”
她看着他。
没有反驳。
只是说:
“那我等你。”
如今他才明白。
她所谓的“等”。
从来不是站在原地。
而是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替他把路一寸一寸找出来。
而此时的周静宜,也正坐在回家的车里。
袖子里。
那张写着“南岳”的纸已经被她捏得发皱。
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秋兰。”
“小姐?”
“明天替我准备些香。”
秋兰怔了一下。
“去南岳?”
周静宜没有回答。
过了很久。
她才轻声说:
“求一个孩子。”
停了一下。
又说:
“也求一个人平安。”
车轮碾过长沙夜里的青石路。
她闭上眼睛。
而远处。
汉口的电报正在一封一封发出来。
其中一封,只有短短一句:
肖明修已介入。
下面还有四个字。
计划提前。
这一章我写的不是旧情,是一个女人为了救丈夫,去求她这辈子最不想求的人。周静宜叫“肖先生”,不是恨,是划清。肖明修帮她,不是旧情未了,是看见她为另一个男人低头时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。而陆砚川在牢里听见肖明修的名字,只说了五个字:我相信她。他信的不是她不会变,是她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把他带回家。同一时刻,汉口那封电报上写着:计划提前。有人在等他们撑不住。而周静宜要去南岳,求一个孩子,也求一个人平安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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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旧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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