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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9、春雨将歇 民国十六年 ...

  •   民国十六年四月。

      周静宜是在那天早上察觉不对的。

      那天雨下得很细。

      她起身的时候,只觉得腹部有些发紧。

      并不疼。

      像是孩子在里面翻了个身。

      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不适慢慢过去,才走到窗边。

      清禾已经醒了。

      奶娘抱着她站在门口。

      小姑娘穿着浅色的小褂,头发还没有梳好,一见母亲,便立刻伸出手。

      “娘。”

      声音已经说得很清楚。

      周静宜笑着走过去。

      “醒这么早?”

      清禾扑进她怀里。

      周静宜抱了她一下。

      只是这一抱,腹部又隐隐发紧。

      她的手不自觉地停在那里。

      奶娘看见了。

      “太太,是不是不舒服?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

      周静宜摇头。

      “估计是孩子动。”

      可那一天,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      到了中午,阵痛始终没有真正开始。

      她便没有告诉陆砚川。

      直到傍晚,他从铺子回来,刚进门,就看见她坐在灯下发呆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他走近。

      看了一眼她的脸色。

      “你是不是不舒服?”

      周静宜笑了笑。

      “你现在倒是什么都看得出来。”

      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
      “可能是累了。”

      陆砚川没有信。

      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
      “不发热。”

      “我又不是生病。”

    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    她想了一下。

      “肚子偶尔有些发紧。”

      陆砚川的神色立刻变了。

      “多久了?”

      “今天开始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      “因为不疼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。

      “我还以为和前几天一样。”

      陆砚川已经转身。

      “把大夫请来。”

      周静宜在后面叫他。

      “砚川。”

      他回头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别慌。”

      他看了她一会儿。

      “我没慌。”

      她忍不住笑。

      “你连鞋都穿反了。”

      陆砚川低头。

      这才发现自己的鞋果然穿反了一只。

      他沉默了一下,重新换好。

      周静宜笑得更厉害。

      只是笑到后来,腹部忽然又紧了一下。

      这一次,比刚才明显。

     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。

      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。

      大夫很快赶来。

      看过之后,只说:

      “还没到时候。”

      陆砚川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
      “那什么时候?”

      “这几日都要留心。”

      大夫看了一眼周静宜。

      “胎位还好,只是太太这一回的身子,比上一回弱一些。”

      陆砚川没有说话。

      周静宜却问:

      “会有危险吗?”

      大夫沉吟片刻。

      “生产本就没有十成十的事。”

      一句话说完,屋里便安静下来。

      大夫走后,陆砚川坐在床边。

      很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周静宜看他。

      “你怕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这一次,他没有否认。

     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。

      “我上一次也好好的。”

      “上一次和这一次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哪里不一样?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“这一次你比上一次瘦。”

      周静宜怔了一下。

      随即笑了。

      “你倒是会观察。”

      “我天天看你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自然。

      她却忽然没说话。

      窗外雨声很轻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靠在他肩上。

      “那你就陪着我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别出去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第二天,陆砚川果然没有去铺子。

      第三天也没有。

      账房的人来了一趟又一趟,他都只说:

      “照原来的规矩办。”

      周静宜知道他这样守着自己,心里又暖,又觉得无奈。

      “你再不去,铺子要倒了。”

      “倒不了。”

      “你不是还有一笔岳阳的货?”

      “推迟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等你生完再说。”

      周静宜看了他一会儿。

      “你总不能什么都不管。”

      “我管。”

      “那你去管你的。”

      陆砚川却摇头。

      “现在先管你。”

      她怔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又不是一个人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“可我只有一个你。”

      停了一会儿,他又低声道:

      “我现在只想看着你。”

      周静宜没有再说话。

      只是把手放进他掌心。

      第四天夜里,事情突然变了。

      周静宜刚睡下没多久,忽然从梦里醒来。

      腹部一阵剧烈的疼痛。

      她咬住唇,手刚伸出去,便碰到了陆砚川。

      他几乎立刻醒了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她没有回答。

      只是抓紧了他的手。

      过了片刻,那阵疼痛才慢慢过去。

      陆砚川坐起来。

      “开始了?”

      周静宜喘了两口气。

      “好像是。”

      他立即起身。

      “我去叫人。”

      “等等。”

      她拉住他。

      “还没那么快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生过一次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      可她刚松开手,腹部又是一阵疼。

      这一次,比刚才厉害得多。

      她脸色一下白了。

      陆砚川立刻叫人。

      院子里很快乱起来。

      灯一盏一盏亮起。

      陆母也从屋里出来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“要生了。”

      陆砚川只说了四个字。

      产婆赶来以后,很快进了屋。

      陆砚川跟到门口。

      产婆回头看他。

      “陆先生,您在外头等。”

      “我就在门口。”

      “里头有我们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

      陆砚川站在门外。

      屋里很快传来周静宜压低的声音。

      那声音并不大。

      却让他第一次觉得,一扇门竟然可以这么远。

      里面的人是他的妻子。

      是每天晚上睡在他身边的人。

      是他所有计划里都会出现的人。

      可这一刻,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
      只能等。

      一个时辰过去。

      孩子还没有出来。

      陆母开始不安。

      “怎么这么久?”

      陆砚川没有回答。

      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
      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。

      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
      屋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    产婆快步出来。

      “快请大夫!”

      陆砚川抬起头。

      “太太呢?”

      “还清醒。”

      “怎么了?”

      “孩子的位置不太顺。”

      陆砚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      “请大夫。”

      大夫很快赶来。

      进去以后,门再次关上。

     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
      清禾被奶娘抱在远处。

      小姑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看着父亲。

      “爹。”

      陆砚川回头。

      她朝他伸手。

      他走过去,把女儿抱起来。

      这是他第一次抱着孩子,却觉得自己的手这么冷。

      “爹。”

      清禾又叫了一声。

      陆砚川低下头。

      “乖。”

      他抱着女儿坐了一会儿。

      屋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。

      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。

      陆砚川猛地站起来。

      “静宜。”

      里面没有回应。

      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    门却在这时打开。

      大夫从里面出来。

      “陆先生。”

      “她怎么样?”

      “胎位已经调整过来了。”

      “那刚才——”

      “太太方才晕了一下。”

      陆砚川的脸色一下白了。

      “现在呢?”

      “已经醒了。”

      他没有再问。

      只是站在门口,等着大夫进去。

      片刻后,大夫又说:

      “人很虚,接下来要小心。”

      “孩子呢?”

      “还在生。”

      门重新关上。

      这一夜,像没有尽头。

     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
      陆母已经抱着清禾回了屋。

      院子里只剩下雨声。

      陆砚川仍站在那里。

     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      直到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婴儿的哭声。

      很轻。

      却一下穿透了整个院子。

      陆砚川抬起头。

      产婆很快抱着孩子出来。

      脸上终于有了笑意。

      “是个姑娘。”

      陆砚川没有看孩子。

      第一句话问的是:

      “太太呢?”

      “太太没事。”

      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
      像直到这一刻,才终于敢呼吸。

      “我能进去吗?”

      产婆点头。

      他走进屋里。

      周静宜脸色苍白,额头全是汗。

      看见他,她第一句话却是:

      “孩子呢?”

      “姑娘。”

      她怔了一下。

      随即笑了。

      “清禾有妹妹了。”

      陆砚川坐在床边。

      握住她的手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怎么不笑?”

      “我在笑。”

      “你明明没有。”

      他低下头。

      过了很久,才说:

      “你刚才吓着我了。”

      周静宜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我没事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真的没事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可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。

     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。

      春雨也停了。

      产婆把孩子抱到床边。

      周静宜看了一眼。

      小小的脸皱成一团,眼睛还没有睁开。

      她轻声问:

      “叫什么?”

      陆砚川看着孩子。

      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你来取。”

      周静宜想了想。

      “清禾有禾。”

      陆砚川看她。

      “她呢?”

      周静宜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才轻声道:

      “清妍。”

      陆砚川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
      “清妍。”

     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。

      孩子动了一下。

      周静宜看着他。

      “好听吗?”

      “好听。”

      她笑了。

      “那就叫这个。”

      陆砚川重新握住她的手。

      没有说话。

      周静宜闭上眼睛。

      过了很久,才轻声道:

      “砚川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我想睡一会儿。”

      “你睡。”

      “你别走。”

      他怔了一下。

      随后点头。

      “我不走。”

      她这才慢慢闭上眼睛。

      陆砚川坐在床边。

      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。

      门外,陆母抱着清禾。

      屋里,新生的孩子已经安静下来。

      没人说话。

      只有窗外雨后的风,轻轻吹过院墙。

      而书房的桌上,那张来自岳阳的旧单据还压在账本下面。

      陆砚川已经暂时把它忘了。

      可就在这一夜,长沙城外,一艘从岳阳下来的货船靠了岸。

      船上没有棉纱。

      只有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箱。

      船工把箱子搬下来时,没人注意到箱盖上那一道极浅的刻痕。

      像是有人随手写下的。

      一个“七”字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9章 春雨将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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