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0、有她们就够了 民国十六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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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十六年四月末。
清妍出生以后，周家送来的东西一日比一日多。
鸡蛋、红糖、补品，还有张氏亲自挑的一床小被子。
陆母嘴上说着不用破费，转过身，却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。
尤其是给孩子做的小衣裳。
她摸了又摸。
“这料子好。”
周静宜坐在旁边。
“娘喜欢？”
“喜欢。”
陆母笑了一下。
“就是这孩子还小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穿得上。”
周静宜也笑。
“慢慢就穿上了。”
陆母点点头。
怀里的清妍刚吃完奶，正安安静静地睡着。
清禾在一旁扶着桌角走。
走两步，停一下。
再走两步。
陆母看着两个孙女。
脸上的笑意很好看。
可过了一会儿，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要是再有个小子……”
“这料子颜色刚好。”
话说到这里，她自己先停住了。
“算了。”
周静宜没有说话。
陆母低头看孩子。
“娘也就是随口说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清禾和清妍都好。”
“嗯。”
陆母笑了笑。
“都是咱们陆家的孩子。”
这一次，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可那一句没说完的话，却留在了屋子里。
周静宜低头看着清妍。
小姑娘睡得很熟。
一只小手攥着衣襟。
她忽然伸手，轻轻替她把手指掰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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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妍满月那天，周家来了不少人。
周庭山没有亲自过来。
张氏带着周婉宁来了。
婉宁进门以后，先去看孩子。
“长得真像静宜。”
周静宜笑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
婉宁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个孩子比清禾安静。”
“现在安静。”
周静宜说。
“以后未必。”
两个人都笑起来。
张氏坐在一旁。
看了一会儿孩子，才道：
“你身子怎么样？”
“好多了。”
“别急着下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张氏点头。
“女人生孩子，是要养回来的。”
她说完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姨母前些日子还说起一件事。”
周静宜看她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她娘家那边，有个看命的。”
周静宜怔了一下。
张氏见她没有说话，又道：
“不是让你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就是有人问起来，我随口说一句。”
周静宜笑了。
“娘还信这个？”
张氏也笑。
“我信不信不重要。”
“有人信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尤其是女人。”
周静宜没有接话。
张氏看着她。
“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张氏起身去看清禾。
周静宜却坐在原地。
她原本已经把那句话忘了。
可到了晚上，孩子睡下以后，她忽然想起白天母亲说的那句：
尤其是女人。
她翻了个身。
陆砚川还没回来。
桌上的灯亮着。
她看了一会儿窗外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心里忽然有些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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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陆砚川回来得很晚。
推门进来的时候，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。
周静宜已经睡了。
他没有惊动她。
轻手轻脚地洗了脸，刚准备吹灯，床上的人却醒了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这么晚？”
“铺子里有点事。”
她撑着坐起来。
“什么事？”
陆砚川看了她一眼。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
“你一说没什么大事，就是有事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周静宜往里让了让。
“说吧。”
陆砚川坐下来。
沉默片刻。
“城北那边，有个布庄不肯再从我这里拿货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有人让他别拿。”
周静宜看他。
“谁？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你得罪人了？”
“可能。”
“做生意也会得罪人？”
“会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“以前我买别人手里的货，大家都能赚。”
“现在我自己找货，自己走船，价钱压得比他们低。”
“有人自然不高兴。”
周静宜想了想。
“你抢了谁的生意？”
“还说不上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先不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要看看是谁。”
周静宜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越来越像你说的那个郭有道了。”
陆砚川挑眉。
“哪里像？”
“都喜欢先看。”
“看清楚再动。”
他笑了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
“我没说不好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。
“只是以前你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没有钱。”
“现在有钱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
他低头看她。
“现在有了退路。”
周静宜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他说的不是钱。
而是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铺子、货线、人情和信用。
他终于不必每一次都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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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。
陆砚川去了城北。
那家布庄的老板姓何。
何老板见到他，脸色有些不自然。
“陆老板。”
“何老板。”
两个人坐下来。
陆砚川没有绕弯子。
“听说你不拿我的货了。”
何老板笑了笑。
“最近手头紧。”
“前几日不是还说要三百匹？”
“临时改主意了。”
“谁让你改的？”
何老板的笑意慢慢淡下来。
“陆老板，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。”
“我也讲和气。”
“那就别问了。”
陆砚川看了他一会儿。
没有再问。
起身的时候，他只说：
“以后要是愿意拿货，照旧找我。”
何老板点头。
“好。”
出了布庄，陈绍安跟在后面。
“就这么算了？”
“没算。”
“那？”
“记下来。”
“记什么？”
陆砚川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。
“谁不让他拿我的货。”
陈绍安点头。
两个人刚走出去没多远，便有一个人从旁边茶馆出来。
擦肩而过的时候，对方低声说了一句：
“陆老板。”
陆砚川停下。
那人却已经走远了。
陈绍安问：
“认识？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他叫你？”
陆砚川看着那人的背影。
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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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铺子里又来了一张帖子。
是城南一家钱庄送来的。
约他第二日过去谈一笔汇兑。
陈绍安看完。
“这家钱庄以前没找过我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突然找？”
陆砚川接过帖子。
看了一眼。
“明天去。”
“要不要带人？”
“带你。”
陈绍安笑了。
“我还以为你要自己去。”
“现在生意越来越大。”
陆砚川把帖子收起来。
“不能总一个人。”
他说完，忽然想起周静宜。
她以前总说他：
什么事情都自己扛。
现在他终于开始学着让别人一起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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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回家时，周静宜正在院子里晒孩子的小衣裳。
清妍睡在摇篮里。
清禾蹲在旁边，认真看着一只蚂蚁。
陆砚川走过去。
“看什么？”
清禾指着地上。
“虫。”
“蚂蚁。”
“蚂蚁。”
她跟着学。
陆砚川蹲下来。
“不能踩。”
清禾点头。
“不能。”
周静宜在旁边笑。
“你们父女两个倒是有话说。”
陆砚川起身。
“今天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。”
“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”
他说完，看见她手边晒着的一件小衣裳。
“这个是清妍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太小了。”
“孩子长得快。”
陆砚川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“以后再做大一点。”
周静宜笑。
“你现在连衣裳都管。”
“当然。”
他把衣裳重新挂好。
周静宜看着他的背影。
忽然问：
“砚川。”
“嗯？”
“如果以后我们一直都是女儿呢？”
他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回过头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她低头整理手里的衣裳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娘今天又说了？”
周静宜没有回答。
陆砚川走过来。
“她说什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静宜。”
她抬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周静宜最后还是笑了。
“她只是说，要是有个小子就好了。”
陆砚川沉默片刻。
“她想她的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？”
“你不想吗？”
院子里很安静。
清禾还蹲在地上。
清妍在摇篮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陆砚川看着两个女儿。
过了很久，才说：
“我当然也想过。”
周静宜的手指轻轻一顿。
“但是——”
他看向她。
“我不会因为这个让你再去受罪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“清禾和清妍都是我的孩子。”
“有她们就够了。”
周静宜看着他。
“真的够？”
“够。”
他说得很肯定。
她笑了一下。
“你说得倒轻松。”
陆砚川走近一步。
“那你呢？”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
过了很久，才轻声道：
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直接说“不在意”。
陆砚川看着她。
却没有再问。
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
“别因为别人想要什么，逼自己。”
周静宜没有说话。
只是靠在他肩上。
院子里，清禾忽然喊：
“爹！”
陆砚川回头。
“来了。”
他松开周静宜的手，走过去抱女儿。
周静宜站在原地。
看着他们。
很久没有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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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。
她睡得很晚。
床头放着一张白天张氏随手留下的纸。
上面写着一个人的住处。
没有名字。
只有一句：
“若真想问，再去找他。”
周静宜拿起来看了一会儿。
最后重新折好。
放回原处。
她没有去。
至少今晚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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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。
城南那家钱庄里。
一个男人正在翻账。
桌上摆着几张从汉口来的票据。
其中一张，落款是陆砚川。
男人看了很久。
旁边的人问：
“就是这个？”
“嗯。”
“才做了几年？”
“三年不到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
男人笑了一下。
“所以才麻烦。”
“要不要动他？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
只是把那张票据慢慢折起来。
“先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他身后有没有人。”
窗外，长沙的夜色已经深了。
而在陆砚川自己还不知道的时候，有人第一次真正开始查他的底。
不是为了买他的货。
也不是为了和他做生意。
而是想知道——
这个从小地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年轻人，究竟还能走多远。
作者有话说
第80章 有她们就够了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