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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8、清禾学步 民国十六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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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十六年春。
清禾已经会走了。
刚学会的时候,她走不了几步便要跌倒。
每次陆砚川从外面回来,她总要扶着门框,从里屋摇摇晃晃地迎出来。
“爹。”
声音还不算清楚。
陆砚川却每一次都听得懂。
他放下手里的东西,蹲下来。
“过来。”
清禾便笑起来。
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朝他走。
有时候走到一半,脚下一软,整个人便坐到地上。
周静宜还没来得及起身,陆砚川已经过去把她抱起来。
“摔疼了?”
清禾不回答,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。
周静宜坐在一旁看着。
“你再这样,她以后摔一跤就找你。”
陆砚川抱着女儿。
“她还小。”
“她马上就不小了。”
“那也得等她大一点。”
周静宜笑了。
她如今已经不太方便弯腰,走路也比从前慢了许多。
腹部隆起得很明显。
第二个孩子,眼看着就要出生。
这一次陆砚川比第一次从容许多。
产婆已经请过,大夫也来看过,孩子的衣裳早早备好,连小床都重新添了一张。
可越是到了临近的时候,他反倒越不安。
有一晚,周静宜半夜醒来,发现他坐在床边。
“怎么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是不是又担心?”
陆砚川没有否认。
“上次你生清禾的时候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这一次知道了,反而更怕。”
周静宜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“生孩子哪有你想的那么可怕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替你生。”
周静宜忍不住笑。
“那你倒是试试。”
陆砚川也笑了。
可笑过以后,手却仍旧握着她,没有松开。
窗外一片寂静。
过了一会儿,他低声道:
“静宜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一次,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,都好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娘可未必这么想。”
陆砚川停了一下。
“我娘想要孙子,是她的事。”
“孩子是我们的。”
周静宜没有说话。
只是靠在他肩上。
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。
可有些事情,不是说一句“都一样”,便真的能一样。
陆母如今已经很少提这件事。
只是偶尔抱着清禾,还是会轻轻叹一句:
“要是再有个小子,就更好了。”
没有责怪,也没有怨气。
不过是一个做了一辈子母亲的女人,心里留下来的旧念头。
周静宜从来没有因此争过。
她只是越来越清楚地知道,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出生以后,这个家还会有新的变化。
而这时候,陆砚川的生意,也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样子了。
汉口的货线渐渐稳定。
长沙的铺子除了棉纱,又添了布匹、煤油和粮食。
账房里多了几个伙计。
原先需要他亲自跑一趟的事情,如今已经有人替他去办。
可账本送到手边,他还是会一页一页看。
他知道钱是怎么赚来的,也知道钱为什么会亏掉。
那天上午,汉口送来一封信。
岳阳有一批棉纱急着出手。
价格压得很低。
账房先生看过以后,觉得这笔生意值得做。
陆砚川却没有马上答应。
“货从哪里来?”
“汉口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便宜?”
“说是船期赶不上,货主急着回款。”
“走哪条水路?”
“岳阳转汉口,再下长沙。”
陆砚川接过单据。
目光在上面停了很久。
岳阳。
这两个字让他忽然想起那张旧船票。
民国七年秋。
岳阳。
那张票如今还在他的书房抽屉里。
自从张氏说出“七号不是地方,是一个人”以后,他没有继续追查。
不是忘了。
而是知道有些事情,越往下挖,牵出来的东西越多。
尤其是现在。
他自己的生意已经开始经过汉口、岳阳、长沙这些地方。
过去的路,正在和今天的路慢慢重叠。
他把单据翻过来。
背面没有什么异常。
只是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印记。
像是无意间落下的。
陆砚川盯着看了片刻。
一个数字。
七。
账房先生问:
“东家?”
陆砚川抬起头。
“这批货先不接。”
“价格这么低……”
“越是便宜得不合常理,越不能急。”
他把单据折好,放进抽屉。
晚上回家的时候,周静宜正在给清禾穿鞋。
清禾坐在小凳上,一只脚已经伸出去,另一只却怎么也不肯配合。
陆砚川进门,她立刻抬起头。
“爹。”
陆砚川走过去。
“今天又欺负娘了?”
清禾咯咯笑。
周静宜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女儿现在可不好管。”
“那我管。”
他把清禾抱起来。
“今天走了几步?”
“十几步。”
“这么多?”
“嗯。”
清禾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,只顾着伸手去摸他的脸。
陆砚川笑着亲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周静宜却看出了他的心思。
“今天生意不顺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怎么一回来就发呆?”
陆砚川看了她一眼。
“岳阳来了一批货。”
“没接?”
“没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价格太低。”
周静宜没有马上说话。
她知道他说的不会只有这个。
等孩子睡下以后,两个人才坐到灯下。
陆砚川把那张单据拿出来。
“你看看。”
周静宜接过去。
她看了一遍,又翻过来。
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。
“七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是巧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不接?”
“至少现在不接。”
周静宜把单据放下。
“那张船票呢?”
陆砚川看她。
“还在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他起身去书房。
片刻后,把那张已经泛黄的旧船票拿了出来。
周静宜接过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民国七年秋。”
“岳阳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压在纸面上。
忽然,她抬头。
“父亲以前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周允的人?”
陆砚川看着她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摇头。
“只是前几天回家,父亲跟我说了一些旧事。”
“说到周允?”
“没有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他说肖明修已经成家了。”
陆砚川没有接话。
“还去了政府部门。”
“从政?”
“嗯。”
周静宜低头看着船票。
“有时候我觉得,一个人的人生真是很奇怪。”
“有些人走了以后,就走到另一条路上去了。”
“有些事情却好像总会回来。”
陆砚川看了她一会儿。
伸手把船票拿回来。
“这件事先放一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快生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“我不想让这些东西进家门。”
周静宜看着他。
忽然笑了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害怕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怕你操心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
只是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。
“陆砚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做生意的人了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以前什么事情都要想到底。”
她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。
“现在知道有些事情可以先放着。”
陆砚川看着她。
“以前我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“现在有了?”
“现在有你。”
周静宜笑了一下。
“又来了。”
他也笑。
院子里忽然传来清禾的哭声。
两个人同时起身。
走到门口时,陆砚川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对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弟弟妹妹的学费,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周静宜回头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都安排好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他们准备去哪儿?”
“二弟想去汉口。”
“汉口?”
“嗯。”
“读什么?”
“商科。”
周静宜点点头。
“那小妹呢?”
“她想留在长沙。”
“你同意?”
“她自己选。”
周静宜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舍得?”
陆砚川笑了笑。
“我小时候没得选。”
他看向屋里。
“他们有。”
声音很轻。
“那就让他们选。”
周静宜没有说话。
她忽然意识到,陆砚川这几年挣下来的钱,真正改变的并不只是他们夫妻的生活。
从前他想的是让母亲和弟妹吃饱。
后来想的是让他们住得好。
如今,他已经开始替他们准备另一条路。
钱到了他手里,渐渐变成了房子、铺子、货船,也变成弟弟妹妹可以选择的人生。
她看着他。
忽然觉得自己嫁的这个男人,已经和当初在雨里遇见的那个年轻人不一样了。
可又好像没有变。
还是那个不愿求人、不肯认输的人。
只是如今,他终于有能力把自己曾经没有得到的东西,给家里的人。
夜深以后,陆砚川睡下了。
周静宜却没有立刻睡。
她侧过身,看着窗外。
孩子在腹中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伸手覆上去。
屋里很安静。
过了一会儿,那阵轻微的动静又来了。
她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像是孩子已经等不及了。
周静宜坐起身。
还没来得及叫人,腹部忽然一紧。
这一次,比前几日明显得多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过了片刻,才轻声叫:
“砚川。”
陆砚川几乎立刻醒了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没有回答。
只是看着他。
然后慢慢说道:
“好像……要早一些了。”
只是又等了半天,那疼痛便退回去了。
陆砚川虚惊了一场。
那一夜。
他无论如何再也没有睡着。
窗外,春雨正落下来。
而书房的抽屉里,那张写着“岳阳”的旧船票,安静地压在旧账下面。
没有人知道。
这一夜以后,有些事情再也不能只是“放一放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