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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险中取胜 过了正月, ...

  •   过了正月,长沙的天气一日比一日暖。
      河里的冰早已化尽,江面上的船却没有因此多起来。
      有些货仍旧压在汉口。
      有人等,有人急。
      等的人想等价格再低一些,急的人却已经开始抛货。
      陆砚川是在这样的行情里,拿到了消息。
      那天上午,他刚从铺子里回来,手里便多了一张电报。
      只有几句话。
      汉口棉纱跌。
      上海暂缓。
      湘江航运近日恢复一部分。
      他看了两遍。
      周静宜正在窗边替陆母收衣裳,见他站在那里不动,问:
      “怎么了?”
      “有货。”
      “便宜?”
      “很便宜。”
      她抬起头。
      “那你怎么还不高兴?”
      陆砚川把电报递给她。
      “因为别人也知道便宜。”
      周静宜看完,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那就说明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看见了。”
      “可他们看见的是跌价。”
      “你看见的呢?”
      陆砚川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走到桌边,把汉口近半个月的行情一张张摊开。
      棉纱价格在跌。
      运费却在涨。
      现银也比年前紧。
      三样东西放在一起,怎么看都不像一笔好生意。
      可他盯着其中一行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船。”
      周静宜问: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不是货。”
      陆砚川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纸面。
      “货没有那么多问题。”
      “问题在船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所以你觉得,船一恢复,价格就会涨回来?”
      “不。”
      他抬起眼。
      “我觉得价格会先继续跌。”
      周静宜怔了一下。
      “那你还买?”
      “就是因为还会跌。”
      她看着他。
      陆砚川却已经开始算账。
      “现在没人敢接,是因为大家怕接了以后继续跌。”
      “可只要船动起来,压在汉口的货就能出来。”
      “等长沙缺货的时候,再想买,价格就不是这个价了。”
      他说得很慢。
      每一句都只是账。
      没有豪气,也没有赌徒的兴奋。
      周静宜却知道他已经决定了。
      “要多少本钱?”
      陆砚川抬头看她。
      “两千。”
      她没有立即说话。
      这已经不是此前几百几百地做买卖。
      两千元,几乎是他们眼下大半的流动本钱。
      “若是船没恢复呢?”
      “那就压货。”
      “压多久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若是继续跌?”
      “再跌,我再买。”
      周静宜看了他半晌。
      “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      陆砚川笑了。
      “我只是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。”
     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      陆母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汤进来。
      “什么两千?”
      周静宜下意识看了陆砚川一眼。
      陆砚川倒很平静。
      “做一笔生意。”
      陆母皱了皱眉。
      “又拿这么多钱出去?”
      “不是出去。”
      “那是什么?”
      “换成货。”
      陆母把碗放下。
      “货又不能吃。”
      周静宜忍不住笑。
      陆砚川也笑了一下。
      “娘,您别担心。”
      陆母看他。
      “你爹当年就是因为信人,才吃过亏。”
      陆砚川的笑意淡下来。
      “我不信人。”
      陆母怔了一下。
      他把桌上的账收拢。
      “我信账。”
      陆母没再说什么。
      只是临走时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      “账也有算错的时候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知道就好。”
      门帘落下来。
      周静宜看着陆砚川。
      “娘是不是不高兴?”
      “她不是不高兴。”
      “那是什么?”
      “怕我赔。”
      周静宜低头看了看肚子。
      “我也怕。”
      陆砚川一怔。
      她却已经笑了。
      “不过我怕的不是你赔。”
      “那是什么?”
      “怕你赔了以后,又不肯吃饭。”
      陆砚川看了她一会儿。
      伸手将她面前的账本合上。
      “不会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因为现在有人管我。”
      周静宜看着他。
      “谁?”
      “你。”
      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      “知道就好。”
      三日后。
      汉口的货出了。
      第一批,三百包。
      第二批,五百包。
      第三批,没有发。
      不是因为陆砚川不敢要。
      而是他忽然改变了主意。
      掌柜有些不解。
      “陆先生,照这个价,再不拿就没了。”
      陆砚川站在码头边。
      江风很大。
      他看了一眼正在装货的船。
      “第三批不要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船。”
      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      “船不是好好的?”
      “今天好好的。”
      陆砚川说。
      “明天未必。”
      掌柜还没听明白,他已经转身走了。
      当天夜里,汉口上游传来消息。
      有一段航道出了事。
      几艘船临时停航。
      第二天,棉纱价格又跌了一截。
      掌柜回来找陆砚川的时候,脸色已经变了。
      “陆先生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早知道?”
      陆砚川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只是把刚收到的电报放进抽屉。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你……”
      “我只是觉得不对。”
      掌柜沉默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才说:
      “这也能看出来?”
      陆砚川淡淡道:
      “做生意不是看出来的。”
      “是猜。”
      “猜对了,叫眼光。”
      “猜错了,叫赔钱。”
      掌柜笑不出来。
      因为他忽然发现,这个年轻人说这句话的时候,脸上一点得意都没有。
      像是已经习惯了。
      几天后。
      第一批货到了长沙。
      第二批却少了两包。
      不是很多。
      甚至不值得报官。
      账房拿着单子来问。
      “陆先生,要不要追?”
      陆砚川接过单子。
      看了一眼。
      “哪两包?”
      “第三百二十七、三百二十八。”
      “谁签的?”
      “转运处。”
      “把人叫来。”
     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。
      见了陆砚川,倒很客气。
      “陆先生。”
      “少了两包。”
      “路上出了点岔子。”
      “什么岔子?”
      “雨大。”
      陆砚川看着他。
      “这几天没下雨。”
      那人脸色微微一变。
      “是前几日。”
      “前几日也没下。”
      屋里安静下来。
      那人低下头。
      “许是记错了。”
      陆砚川没有再问。
      只把单子递回去。
      “重新查。”
      那人接过单子,转身出去。
      周静宜一直坐在旁边。
      直到门关上,她才开口。
      “不是货。”
      陆砚川抬眼。
      “什么?”
      “你从刚才就一直看那张单子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在看什么?”
      陆砚川重新拿起来。
      “字。”
      周静宜走过去。
      她接过单子。
      纸已经被水汽熏得发软。
      上面几个字写得很潦草。
      她看了一会儿。
      忽然停住。
      “这个。”
      “怎么了?”
      “这里。”
      她指着一行小字。
      “‘转九江’。”
      陆砚川皱眉。
      “是路线。”
      “不对。”
      周静宜抬头。
      “现在这批货,是汉口直接转长沙。”
      “没有经过九江。”
      陆砚川的手停住。
     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      窗外传来街上的车轮声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陆砚川把那张单子拿过来。
      又看了一遍。
      “你确定?”
      “我在学校教国文,不是教账。”
      周静宜淡淡道。
      “可字我还是认得。”
      陆砚川忽然站起身。
      他走到书柜前,从最下面取出一个已经封好的旧木匣。
      周静宜看见那个匣子,神色也慢慢变了。
      陆砚川把它放到桌上。
      没有打开。
      只是问:
      “你还记得那个十七号吗?”
      周静宜看着他。
      “记得。”
      “当时那批货,从上海出来以后,走的是什么路?”
      她沉默片刻。
      “上海。”
      “九江。”
      “汉口。”
      “长沙。”
      陆砚川低头。
      手指压在那张新单据上。
      纸上的“九江”两个字,墨迹已经有些晕开。
      可那两个字下面,还有一个很小的印章。
      他拿起放大镜。
      看了很久。
      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。
      周静宜问:
      “看见什么了?”
      陆砚川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只是把放大镜递给她。
      周静宜接过。
      印章只有半枚。
      模糊得几乎看不清。
      可那枚章的边角,有一个极小的数字。
      不是十七。
      是一个七。
      周静宜抬头。
      陆砚川却已经重新打开了木匣。
      里面最上面,正放着那本旧账。
      他翻到其中一页。
      停下。
      很久没有动。
      那一页最下面,曾经被他们忽略过的一行字,此刻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。
      “九江转运,七号。”
      屋里静得只剩下钟摆声。
      周静宜轻声问:
      “七号是什么意思?”
      陆砚川看着那行字。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但有人知道。”
      他把旧账合上。
      “而且这个人,现在还在做生意。”
     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      急促。
      停在门口。
      账房没有敲门,便在外面说道:
      “先生。”
      “什么事?”
      “刚才那个转运的人——”
      门外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找不到了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4章 险中取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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