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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十七号箱 陆砚川没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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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砚川没有追出去。
那个人走得并不快。
穿过后院,绕过染坊旁边的小巷,很快便没入了暮色。
如果现在追,未必追不上。
但他没有动。
地上的箱子,比那个人更重要。
箱子不大,长不过三尺,宽不过两尺。木头已经发黑,边角有被水浸过的痕迹,箱盖上只留着一个编号。
十七。
陆砚川蹲下来,没有急着碰。
他先看锁。
锁是新的。
箱子却是旧的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箱角。
木头已经吃了水,留下来的不是新痕。
这东西在这里放过一段时间。
他抬头叫来染坊伙计。
“这个箱子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前天。”
“谁送来的?”
“刚才那个姓许的。”
“你见过他几次?”
“一次。”
“什么样?”
伙计想了想。
“个子不高,四十来岁,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
“只送箱子?”
“嗯。”
“收钱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陆砚川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么大的箱子,白送?”
伙计摇头。
“他说过几天有人来取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放这里?”
伙计苦笑了一下。
“他说,陈老板知道。”
陆砚川没有再问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箱子。
“钥匙呢?”
伙计指了指柜台。
“在陈老板那里。”
“陈老板人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陆砚川这才走过去。
他蹲下身,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箱底。
声音沉。
里面有东西。
不像棉纱,也不像金属。
他又敲了两下。
这一次,声音在箱底某一处忽然空了一截。
陆砚川停住。
“拿锤子来。”
伙计愣了一下。
“这……”
“算我的。”
很快,锤子拿了过来。
箱底拆开以后,里面没有钱,也没有货。
只有一层包得很严的油纸。
油纸下面,是几张已经发黄的旧单据。
第一张:
上海十七号仓。
第二张:
九江永顺号货栈。
第三张:
汉口转运。
最后一张,是一张很普通的布匹收货单。
收货人:
罗记。
陆砚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把几张单据重新叠好。
他终于明白,这不是有人把一只旧箱子送到了长沙。
是有人把一条旧路重新走了一遍。
上海。
九江。
汉口。
长沙。
而他,恰好接了这批棉纱。
陆砚川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如果今天没有发现这个箱子,他不会想到——
那三百包棉纱,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棉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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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陆砚川去了罗记。
罗老板已经关了门。
听见敲门声,他隔着门问:
“这么晚了,陆先生有什么事?”
“十七号箱。”
里面安静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门才打开。
罗老板站在门后。
脸上的笑已经没有了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没人告诉我。”
陆砚川看着他。
“我自己找到的。”
罗老板沉默片刻。
“你知道这个箱子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很多年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?”
罗老板看了他一眼。
“八千块以前。”
陆砚川没说话。
这个答案,比他想象中更重。
“周允呢?”
“我没见过。”
“那为什么箱子上有十七号?”
罗老板摇头。
“这个不能问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只负责接货。”
“谁让你接?”
罗老板不答。
陆砚川也没有逼他。
他只是把那张罗记的收货单放在柜台上。
“这是我的货。”
罗老板看了一眼。
“现在是。”
“以前呢?”
“以前不是。”
“以前是谁的?”
罗老板抬起头。
这一次,他没有绕开。
“陆先生。”
“你已经查到这里了,我劝你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别把生意和这件事混在一起。”
陆砚川看着他。
“已经混在一起了。”
罗老板一怔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们走的是我的货路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“那就已经是我的事。”
屋里安静了下来。
罗老板看了他很久。
最后才低声说:
“那你最好去问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周先生。”
陆砚川眼神微动。
“周庭山?”
罗老板点头。
“他知道十七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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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时候,已经很晚。
秋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,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。
陆砚川没有去周家。
他回了自己的小院。
门一推开,灯还亮着。
周静宜坐在桌边。
听见声音,她抬起头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陆砚川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等你。”
桌上摆着两样小菜,一碗汤,旁边还有一碗已经凉了些的饭。
他走过去。
“还没吃?”
“等你一起。”
“以后不要等这么晚。”
周静宜看着他。
“那你早点回来。”
陆砚川没接话。
她站起身,把一双筷子递给他。
“先吃。”
他接过来。
吃了几口。
周静宜没有问。
她已经越来越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
直到他把碗放下,她才开口:
“现在可以说了吗?”
陆砚川看着她。
“今天找到一个箱子。”
“什么箱子?”
“十七号。”
她的神色很轻地变了一下。
“十七号?”
“你听过?”
“没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过,我那里有一样东西。”
她起身进了里屋。
不多时,拿回来一个小布袋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把已经发黑的铜钥匙。
钥匙柄很小。
上面刻着一个数字。
17。
陆砚川看着它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小时候见过。”
“你父亲给你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我母亲。”
陆砚川抬眼。
“张夫人?”
“嗯。”
周静宜把钥匙放在桌上。
“她以前把这个交给我,说不是我的东西。”
“为什么给你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没说?”
“没有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她只让我收好。”
陆砚川拿起钥匙。
铜已经被岁月磨得发暗。
钥匙很轻。
却让人觉得有些沉。
“静宜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件事,你不要再查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没有生气。
只是问:
“你又要替我决定?”
陆砚川沉默。
周静宜把钥匙从他手里拿回来。
“我是不是说过?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一次,别替我决定。”
陆砚川看着她。
片刻后,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这才笑了一下。
“那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父亲今晚也问过我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你有没有来找我。”
陆砚川微微一顿。
“我说没有。”
“然后?”
“他说,明天让你去家里。”
“做什么?”
周静宜看着他。
“谈婚事。”
陆砚川没有立刻说话。
周静宜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怕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话?”
“我在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陆砚川很认真地回答:
“我还有多少钱。”
她一下笑出了声。
“你见我父亲,第一件事是算这个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陆砚川看着她。
“告诉他,我养得起你。”
周静宜安静下来。
片刻后,她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衣领。
“那你明天记得穿件像样的衣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嫁的人。”
她指尖停在他的衣领上。
“不能太寒酸。”
陆砚川低头看她。
“我什么时候寒酸过?”
“很多时候。”
“比如?”
“第一次见你的时候。”
“那时候你不是还给我撑伞?”
“因为你可怜。”
“只是可怜?”
周静宜笑着摇头。
“还有一点。”
“什么?”
她没有说。
只是抬手碰了碰他的脸。
很轻。
然后收回去。
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陆砚川看着她。
“静宜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会尽快。”
她望着他。
这一次,没有再逗他。
只是轻声说:
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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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陆砚川去了周家。
周庭山没有让他坐客厅。
而是直接带进了书房。
桌上放着两样东西。
一份婚书。
一把旧钥匙。
陆砚川站在桌前。
周庭山看着他。
“第一件事,是婚事。”
“好。”
“第二件事,你应该已经猜到了。”
他把那把钥匙推过去。
钥匙柄上,同样刻着一个十七。
陆砚川拿起来。
“十七号仓?”
“上海。”
“你二十年前就见过?”
“对。”
“周允呢?”
周庭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只是后来的人。”
“那最早是谁?”
周庭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这个人已经不在了。”
陆砚川没有追问姓名。
“东西呢?”
“早就该没了。”
“现在却又出现了。”
“是。”
陆砚川把钥匙放回桌上。
“所以你真正担心的,不是周允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是有人重新动了那笔旧账。”
周庭山抬眼。
“对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陆砚川忽然问:
“那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因为它已经进了你的生意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陆砚川道:
“那就查。”
周庭山看着他。
“你可以不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件事本来与你无关。”
陆砚川低头看着那把钥匙。
“现在有关系了。”
“因为生意?”
“因为有人借我的货路做事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我不能装作没看见。”
周庭山看了他很久。
终于问:
“你想查到什么程度?”
陆砚川回答得很平静。
“查到现在是谁在动它。”
周庭山没有说话。
陆砚川把钥匙推回去。
“至于以前是谁的账,不必再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死人不会告诉我答案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只找活着的人。”
周庭山看着他。
许久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陆砚川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周庭山忽然叫住他。
“砚川。”
他回头。
周庭山看着他,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。
“你父亲的事,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什么。”
陆砚川神色微动。
“我也没什么可说的。”
“他走得早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些年,你是自己走到今天的。”
陆砚川没有说话。
周庭山看着他。
“所以这件事,不要往你父亲身上想。”
陆砚川点头。
“我不会。”
他伸手打开门。
“我只找活着的人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周庭山独自坐在桌前。
十七号钥匙躺在灯下,泛着冷光。
他没有再想那个已经死去的人。
他想的是眼前这条重新出现的路。
二十年前没有走完的账,
如今正借着陆砚川的生意,
一点一点重新走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