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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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课桌上的木纹被阳光晒得微温,乌澄趴在上面,脸颊压着手臂,却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得劲。
像是有细小的蚂蚁在骨头缝里爬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笔,笔尖无意识地戳了戳前面人的后背。
岑厌正伏案睡着,感觉到背上的触感,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,没睁眼,只是顺着椅背往后仰了仰,把重量全卸在她桌沿上。
他的声音闷在臂弯里,带着浓重的困倦和刚醒的沙哑:“……什么事?”
乌澄看着他连后脑勺都透着疲惫的模样,脑子忽然抽了一下,脱口而出:“你有没有烟?”
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,赶紧把笔帽从他背上收回来,心虚地“呵呵”干笑了两声,像只偷腥被抓的猫。
岑厌没说话,只是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反手扯下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,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摸索什么,下一秒,便将那团皱巴巴的校服往肩上一搭,重新往后靠过来,声音依旧是没睡醒的懒怠模样:
“口袋。”
乌澄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,伸手探进他校服内侧的口袋。
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纸盒,她掏出来一看,是一盒只剩半包的万宝路。
她也没客气,整盒攥在手心里。
刚拿出来,眼前的校服就被一股力道抽了回去。她抬眼,只见岑厌已经重新把校服盖在了脑袋上,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回那片昏暗里,仿佛刚才的互动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呓。
课堂过半,讲台上的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乌澄趁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,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走廊尽头通往天台的小门虚掩着。
她推开门,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——空无一人,只有风穿过楼梯间的呜咽声。
她靠在斑驳的墙壁上,摸出打火机,“咔哒”一声点燃。
火苗舔舐烟蒂,猩红的光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。
烟雾刚漫到一半,身后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,不疾不徐,踩在水泥地上格外清晰。
乌澄心头一跳,下意识掐灭烟躲到了墙垛另一侧,屏住呼吸不敢探头。
脚步声在她藏身之处停了下来,没有再靠近,也没有离开。
沉默了几秒,一道低沉的男声隔着墙角传来,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
“是我。”
是岑厌。
乌澄觉得耳熟,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。她一点点探出头,看见他站在天台边缘的空地上。
午后的风穿堂而过,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底下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。
她缓缓走过去,指尖还夹着那根没燃尽的烟,烟灰簌簌落下来。
她仰头看他,语气里带着点试探:“你不是睡觉了吗?”
岑厌没回答,只是朝她摊开手掌,掌心向上,言简意赅:“烟。”
乌澄把那盒万宝路递过去。他抽出一根叼在唇间,手指摸了摸口袋,没摸到想要的东西,便抬起眼看她,下颌微抬,吐出一个字:“火。”
话少得可怜,可乌澄懂他的意思。
她从兜里摸出打火机,随手抛了过去。
岑厌抬手接住,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。金属外壳在他指间翻转,拇指按下,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火苗窜起,映亮了他低垂的眉眼。
他微微低头凑近火焰,深吸了一口。烟雾从他唇间溢出,被风吹散成一片薄雾。他把打火机扔还给她。
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靠着,一个倚在门框边,一个贴在斑驳的墙根下。
谁也没开口说话,只有指尖那点猩红在昏暗中明明灭灭,像两颗无声呼吸的星子。
烟雾缭绕升腾,又被穿堂风轻轻吹散,直到最后一缕青烟燃尽,只剩下滤嘴处一点将熄未熄的余温。
乌澄先动了身,把烟蒂摁灭在墙缝里,转身下了楼。
恰在此时,下课铃声悠扬响起,打破了走廊里的寂静。她拐进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,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指尖,洗去残留的烟草气息和那点若有似无的燥意。擦干手后,她便朝着槐衫钰的班级走去。
两人并肩站在走廊栏杆处时,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都自动退潮了。
她们站在一起,便是江高独一份的风景——两个人都生的高挑乌澄生着副菩萨似的脸蛋,白净温柔,眉眼间含着慈悲般的静谧,身条曲线却玲珑有致;槐衫钰则是冷艳逼人的美,美得不可方物,像淬了霜雪的刀锋,偏偏身材秾纤合度,挑不出半分瑕疵。
两人倚着栏杆侃侃而谈,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们身上,连光影都显得格外偏爱。
肖阳山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。
他穿着松垮的校服,走路时肩膀晃荡着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暴发户子弟特有的浮躁气。
身后还跟着一帮咋咋呼呼的兄弟,脚步声杂乱无章。可当他目光扫到栏杆边的槐衫钰时,脚步猛地一顿,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。
他侧过头,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兄弟说了句“走吧,去别处”,便匆匆带着人绕开了,连多看一眼都不敢。
江高里早有传言,肖阳山从入学起就惦记着槐衫钰,可槐衫钰眼高于顶,看人看物全凭心意,只挑自己顺眼的搭理。
像肖阳山这般秉性粗劣的,连入她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乌澄瞥见那道仓皇离去的背影,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。她侧过头,轻声问:“晚上要不要一起回去?”
“不了,”槐衫钰摇了摇头,语气平淡,“跟宗戌年约好了。”
乌澄忍不住弯起眼睛打趣她:“都这么大了,他还那么黏你?”
槐衫钰没理会她的调侃,只是淡淡解释道:“不是他。是宗奶奶想我了,叫我过去吃饭。”
“哦——”乌澄拖长了尾音,脸上摆出一副“我懂了”的表情,笑意更深,“知道了。”
槐衫钰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:“哦什么?快上课了,再不回去,你哥等会儿该来抓你了。”
乌澄张了张嘴,刚想反驳一句“他才不管我”,尖锐的上课铃声便刺破了走廊里的慵懒。
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楼梯口,只见乌竞屹正站在那里,身形笔挺如松,目光沉沉地朝这边望过来。
那眼神没什么情绪,却像一张无形的网,兜头罩下来。
乌澄心头一紧,刚才那点散漫瞬间烟消云散,转身就往自己班级跑,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猛兽追赶。
刚在座位上喘匀了气,她就瞥见桌角压着一张语文试卷。
鲜红的“112”赫然入目,主观题扣了12分,作文栏里那个“34”更是刺眼得像一道伤口。完了,又要被林老师念叨了。
上课铃余音未落,林老师已经拎着便携扩音器走了进来,神情严肃得像覆了一层霜。
她站上讲台,拿起成绩单,目光扫过全班,精准地落在乌澄身上:“乌澄。”
乌澄立刻站起来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。
“你这次作文是全班最后一名,”林老师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教室,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你是怎么写的?梦游吗?”
底下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,像细碎的针扎在空气里。
林老师没理会,继续念道:“乌澄,校排名第十。数学132,语文112,英语148,理综296,总分688。”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,“比上学期退后了五名。你这几天上课干嘛去了?人也不见,上到一半就消失。”
乌澄迎着她的目光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半分慌张:“老师,我开学身体不舒服。”
林老师皱起眉,语气更沉:“哪里不舒服?不舒服就去医务室,不是旷课的理由。”
乌澄垂下眼帘,假装柔弱地叹了口气,再开口时,语速快得像报菜名:“老师您知道的,我一开学就头痛、偏头痛、脖子酸、肩痛、背痛、脊椎痛、胳膊疼、手痛、胸痛、心痛、腰痛、屁股痛、脚痛、胃痛……哪哪都不舒服。”
一连串病症砸下来,教室里终于有人憋不住,“噗嗤”笑出了声,连带着好几片低低的闷笑。
“安静!”林老师厉声喝道,教室瞬间鸦雀无声。她盯着乌澄,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火气:“乌澄,你这样的学习态度,要不要我喊医生来给你看看?”
乌澄抬起头,脸上挂着乖巧的笑,眼神却亮得惊人:“不用了林老师,下次我肯定考好。”
林老师看着她这副模样,到底没舍得再说什么。毕竟人还在前十里挂着,没掉出去就是底线。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你多向岑厌学一下。人家刚来不到一个月,开学考考了746,年级榜第一。”
乌澄的目光越过几张课桌,落在前面那道始终没什么动静的背影上。
岑厌依旧伏案睡着,校服盖着头,连衣褶都没动一下,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。
“我尽量。”她轻声应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刚坐下不到半节课,那股熟悉的躁意又像蚂蚁一样爬满了骨头缝。
乌澄趁着林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,再次猫着腰,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