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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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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南江的天色还带着几分潮湿的灰蓝,江高那边便已有风言风语如暗流般涌动起来。
乌澄趴在教室的桌上,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,昨天那场风波被捅到学校领导耳朵里后,她一早便被“请”到了这里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档案纸和茶叶混合的气味,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覃主任坐在她对面,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,眉头微蹙:“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?”
乌澄心头莫名一跳,那股子心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,她垂下眼帘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主任您看错了。您找我来,是有什么事吗?”
覃主任没急着答话,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搪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才道:“昨天食堂里,你和槐衫钰公然打架,这事性质恶劣。钟家已经派了家长过来,说要商谈。槐衫钰的母亲已经在会议室候着了,你这边,打算找谁?”
乌澄沉默着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木纹。
覃主任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上亮着的档案页,语气放缓了些:“我看你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外祖母。老人家年纪大了,经不起折腾。你有没有舅舅或者其他亲戚能来一趟?”
乌澄依旧没说话,只是咬着牙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。过了半晌,她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:“有。但是抱歉主任……我能不能不叫舅舅?”
“为什么?”覃主任抬起眼,目光锐利,“现在会议室里就差你的家长了。”
乌澄低着头,长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,像只把自己蜷缩起来的猫,无声地抗拒着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走动的声响,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而煎熬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口传来两声克制而清晰的叩击声。
乌竞屹站在门框边,身形挺拔如松。他先是淡淡扫了一眼旁边低垂着头的乌澄,目光在她紧绷的肩背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转向覃主任,嗓音沉稳如水:“主任,我是她哥。我去谈。”
覃主任愣了一下。他对乌竞屹向来印象极好——这孩子生了一副不太好惹的冷峻骨相,可成绩永远名列前茅,处理事务也公正有力,是学校里难得的省心苗子。只是他从未听说,乌竞屹还有个妹妹。
“你是她哥?”覃主任保持着审慎的怀疑,“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?”
“怕我丢她的脸。”乌竞屹回答得坦然,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,“主任,您知道我们的家庭情况。这个会议,我去。”
覃主任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旁边始终沉默的乌澄,最终点了点头,起身领着两人往会议室走去。
推开会议室的门,充足的冷气扑面而来,激得人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。乌澄跟在乌竞屹身后,脚步放得很轻。
槐衫钰坐在长桌一侧,看见她进来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。
乌竞屹伸手拉开椅子,让乌澄坐下,自己才在她身旁落座。
他的目光掠过对面坐着的钟情温和钟家父母,并未停留,而是转向槐衫钰身边那位气质温婉的女人,微微颔首:“伯母,好久不见。”
槐母眉眼舒展,笑意盈盈:“好久不见了小屹。祖母最近身体还好吗?”
“不麻烦,毕竟都是熟识了。”槐母笑着回应。
乌竞屹点头致意,这才将视线转向对面的钟家父母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:“听说你家女儿在学校受了伤,要向我们两家讨个公道?”
钟父不屑地瞥了他一眼,鼻腔里哼出一声:“你们家老的呢?换老的来。你一个小辈,还没资格坐在这里谈判。”
乌竞屹也不恼,往后靠上椅背,二郎腿随意翘起,抬眼看过去时,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:“抱歉,应家现在是我掌权。您找的那个‘老的’,不过是个代理。”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,“您要找他,他还得先来问我。多麻烦。”
钟父这才正眼瞧他,冷笑一声:“小辈就是不一样,口气倒大。”
“过奖。”乌竞屹面色不变。
钟母端正了坐姿,开口时语气严厉:“我们今天来,就是要个公道。”她转向槐母,言辞锋利,“你女儿大庭广众之下殴打我女儿,把我钟家的颜面置于何地?敢问槐太太,您是怎么教育女儿的?”
槐母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:“你钟家现在的颜面,还有吗?”她语气淡淡的,“不好意思,我女儿的脾气随我,不喜欢的人,打了便打了。钟太太,您怕是忘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了?”
钟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扯出一个更深的弧度:“槐太太这样说话,是不想谈判了?”
“你现在坐在这个会议室里,”槐母笑意不减,字字清晰,“是想在谈判之后,从我和小屹手里捞一笔钱,去挽救你那个千疮百孔的公司吗?”
钟家父母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乌竞屹见槐母撕破了脸面,也跟着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:“我家阿澄,从小到大虽长得乖巧,性子却比我还要狂烈高傲。监控录像我已经看过了——你们家女儿,拿着别人的家庭戳人肺腑。你们管教不了的,我妹妹已经替你们管教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旁边缩着肩膀、面色苍白的钟情温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讥诮:“而且我看你女儿气色好得很。想从我们这里讹钱,想过后果吗?”
钟父终于沉不住气:“岑竞屹,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。小时候你被你妈带来宴会,我待你不薄吧?”
乌竞屹想了想,眼神凉薄如霜:“钟叔,我不会让一个不到八岁的孩子喝下三杯白酒。我今天坐在这里给阿澄撑腰,就是要告诉你们——整个江南,她还有我这个亲哥。”
“乌竞屹!”钟父拔高了音量,“你别忘了,你还没正式接管!”
“钟楼声,我还坐在这里呢。”槐母忽然开口,声音轻柔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我记得这周小屹就成年了吧?”她笑盈盈地看向乌竞屹,“小屹,过几天阿姨给你送个生日礼物。”
“谢谢伯母。”乌竞屹应声。
钟父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,心底终于涌上一股钝重的不妙感。槐家与应家是熟识,乌澄对槐衫钰更有救命之情。
开学前他们家公司被查,亏空巨大,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。老股东们生怕被牵连,纷纷跑路。后来听闻岑家那个独子回来了,便指使钟情温去接触。
第一次,钟情温不知怎的先去了乌澄那里,却发现对方根本不稀罕搭理她。
于是她把重心转移到岑厌身上——送水、搭话、看他打球、周末打听他的去向然后刻意堵他……什么都做过了,可岑厌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她,甚至叫兄弟拦着她不让靠近。
后来她看见乌澄和槐衫钰一起去杂物间抽烟,跑去告诉了覃主任,结果那两人跑了,只留下一块名牌被她捡到。
她还暗自得意了一番,却没想到那天在杂物间里,有人把她的名牌和乌澄的调换了。
他被喊上去念检讨,还得替人打掩护。
看着乌澄那张无所事事却又乖巧白皙的脸,她心里的不甘像毒草一样疯长,这才有了食堂那一出。
她说了一番自以为能刺痛对方的话,却没想到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。
更没想到的是,乌竞屹和乌澄竟是兄妹。明明这三年来,她从未见过这两人同框出现过。
这还是第一次。
钟父的脸色青白交加,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。他猛地一拍桌子,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:“柳林!你不要以为嫁给了槐生,就忘了自己是怎么爬上这个位置的!”
“柳林”二字从他齿间碾出来,带着陈年的轻蔑与不甘。
槐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她端坐在椅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,语气平缓得像在谈论天气:“我当然没忘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,“我与槐生情比金坚,这一点,就不劳钟先生费心了。您若想说什么旧事,尽管去说——只是钟家还能不能挺过这一夜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她说得轻松,尾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,可那笑意底下是淬了冰的恶意,扎得人骨头缝里发寒。
钟母的气势忽然弱了下去,像被抽走了脊梁。她攥紧了手里的包带,声音低了几分:“……现在是三个孩子的事,让她们自己解决吧。”
槐母闻言,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槐衫钰。
槐衫钰会意,坐直了身子,神色平静得不像个刚打过架的少女:“我冲动打人,属实是错误之举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钟情温身上,语气礼貌而疏离,“但我母亲教过我,如果好朋友遇到恶意的挑衅和伤害——那抱歉,请和我的散打教练,以及我身后的律师团谈。”
乌澄接着她的话音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我并未做错。”
她看向钟情温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,“她搬出我的家庭,拿我已逝的至亲做文章,是不该。道歉没有,就算你给我道歉,我也不接受。”
然后她转向钟父,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:“钟叔,我哥六岁那年的白酒,是我陪了他一夜他才好起来的。您没发现吗?”
她微微歪了下头,语气天真得残忍,“那杯白酒之后,我母亲就暂停了和您所有的业务往来。我觉得,我们谈到这里就可以了。”
说完,她看向身旁的乌竞屹,声音软了下来:“哥,我们回去上课吧。”
乌竞屹站起身,替她将椅子推回原位,全程未再看钟家人一眼。
槐衫钰见他们走了,也跟着起身。柳林最后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原地的钟家三人。
她的目光掠过钟情温苍白的脸,语气轻柔得像一声叹息:“想用孩子的拙劣把戏来挖钱?不好意思,对我们对于槐家是无用的。”她顿了顿,眼神骤然冷下来,“我不会让你伤害我的孩子。”
说完,她拉着槐衫钰的手,转身离去。会议室的门轻轻合上,将一室死寂关在了里面。
钟家三口坐在冰冷的会议室里,许久没有人说话。冷气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,吹得人骨头发疼。
钟父盯着桌面上倒映出的自己憔悴的脸,钟母低着头绞着手帕,钟情温缩在椅子里,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。
斟酌了很久,钟父终于哑声开口:“……转学吧。送到国外去读高中。”
钟母没有反对,只是点了点头。
当天上午,手续便办妥了。
钟情温的名字从江高的名册上被轻轻划去,像一滴水落进海里,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