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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死亡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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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乌竞屹是踩着夜色才起的床。
即便作息颠倒,他还是定了闹钟,带着乌澄去了城东那家老火锅店。
离开学还有两周,空气里弥漫着夏末秋初特有的黏腻与躁动。
但这几天乌竞屹几乎不着家,像是把灵魂都押在了某场即将到来的比赛上,临行前,他把十分之九的钱都塞给了她。
乌澄从那笔钱里拿了一张,转身进了网吧。
推开厚重的门帘,一股混杂着烟草与陈旧空调味的浊气扑面而来。
她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包间,用纸巾仔细擦拭过桌面和键盘,才坐下登录账号。
耳麦调到最舒适的音量,指尖在键帽上敲击,几局游戏下来,时间便如流水般淌过。
再出来时,外面的天色已经沉得像泼了墨。风起了,裹挟着潮湿的凉意,是暴雨将至的前兆。
她低着头,快步走进附近的便利店,拿了一把伞。刚踏出店门,雨点就砸了下来,由疏转密,瞬间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。
乌澄撑开伞,掏出手机,给备注为“一哥”的人发了条信息:【哥,下雨了,记得回家。】
对面没有回复,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她收起手机,走到马路边,打开打车软件。
雨天运力紧张,但运气不错,显示五分钟就能到。
五分钟,刚好够她点一根烟。
她低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,点燃。橘红色的火光在雨幕中明明灭灭,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,又被雨水打湿、消散。
就在这时,旁边幽暗的巷子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闷哼。
乌澄夹着烟,目光淡淡地望过去。
一个男生身后跟着两个兄弟。
为首的那个个子极高,眉眼生得带劲,透着股颓废的野性;旁边那个略逊一筹,但也算得上英俊,穿着斯文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他们手里拖着一个人,被拖着的那男生脸肿得不成样子,双脚离地,像件破行李一样被拽着走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看得有些入迷,并非出于恐惧或同情,只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注视。
“滴——”
车到了身前,司机按了一下喇叭。
乌澄回过神,将燃了一半的烟扔进积水里,火星嘶啦一声熄灭。
她倾身钻进后座,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巷子里的黑暗。
“姑娘,你那个地方,我只能送你到别墅区大门。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好。”乌澄应道。
雨刮器徒劳地摆动,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成河。不知过了多久,车稳稳停在了别墅区雕花铁门前。
乌澄下了车,撑开伞,拨通了一个号码:“喂,邓叔,我现在在大门口,你方便下来接我一下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男声:“好的小姐,你先找个地方避雨,我现在出去。”
“麻烦了邓叔。”
“分内的事情。”
乌澄环顾四周,走到门岗旁的凉亭下。雨声敲打着亭顶,像无数细碎的私语。
没过多久,一辆黑色suv从园区深处驶来,在门口掉头停下。车窗降下,露出邓叔温和的脸:“小姐。”
乌澄撑着伞走过去,拉开后座车门,收伞,上车,动作一气呵成。
车子重新驶入雨夜,往别墅区最里面开去。
“邓叔,我哥回来了吗?”乌澄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问。
邓叔看了看后视镜,轻声说:“没呢,估计要很晚。”
“这几天他还是老样子吗?”
“小姐,我不太清楚。”邓叔的语气谨慎而克制。
乌澄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窗外。
乌竞屹这个人,像是把命拴在了刀尖上。
极限运动、追日落、无装备潜水、徒手攀岩、高空跳伞、玩车、打拳……父母还在时,他尚且收敛几分;如今没了管束,便彻底放飞了自我,像一头挣脱了所有缰绳的野兽。
她还记得初中那年,第一次撞见他在阳台偷偷抽烟。
“哥,你怎么老是干这种危险的事?”她问。
那时的乌竞屹傲得很,吐出一口烟圈,连眼皮都没抬:“关你屁事。”
“你是我哥哥,为什么不关我事?”
他这才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:“我喜欢这种感觉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你知道死亡三秒吗?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秘密,
死亡三秒短暂缺氧晕厥,会出现幻觉,短暂失去意识。
“知道。”
“我喜欢幻觉里的世界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里有光,也有深渊。
从那以后,乌澄就没再问过。
只是每次看到他满身伤痕地回来,她都会一边替他处理伤口,一边轻声说:“哥哥,下次,早点回家。”
“那我要是不回来呢?”他曾这样问,语气里带着试探。
乌澄就用力按住他的伤口,看着他疼得皱眉,才一字一句地说:“那就记得回家。”
直到现在,乌竞屹依然在玩那些要命的东西。而乌澄也依然会对他说那句“记得回家”。
不知怎么的,他竟真的听了进去。
无论在外面玩到多晚、多疯、多不顾一切,最后都会回家。
然后坐在她对面,讲外面的一切——登顶时的风声,深海里的寂静,坠落时的失重感。
但迎接他的,永远是乌澄毫不留情的嘲讽。
“乌澄,你知道我登上顶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吗?”他眉飞色舞。
“庆幸自己没尿裤子。”她面无表情。
“你就这样损?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
然后便是他一顿说教:“你看你,天天一天到晚,跟个美国人一样的作息。”
“你才美国呢,”乌澄切了一声,“你给我等着,以后我肯定给你送美国。”
“就你?”
两人斗嘴,互不相让,最后总是不知不觉不了了之。那些尖锐的、沉重的、无法言说的东西,就在这样的日常里被轻轻放下。
车子驶入车库,灯光亮起。
乌澄下车,对驾驶座上的老人微微颔首:“麻烦邓叔了,现在也晚了,你先回去休息吧。”
邓叔看着她,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:“好的小姐,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车库的门缓缓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风雨。乌澄站在原地,听着引擎声远去,才转身走向电梯。
手机依然安静地躺在口袋里,没有新的消息。
水汽氤氲,浴室的门被推开时,带出一团温热的白雾。
乌澄走了出来。身上是一件绸缎质地的红色睡裙,面料如水般贴合着身形,在昏暗里泛着幽微的光泽,衬得她露在外面的肌肤近乎苍白。
头发半湿,沉甸甸地垂在左肩,发梢还在往下滴水。她没有开灯,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、被雨水洗过的城市微光,整个人像一抹融在夜色里的暗红剪影。
电视屏幕亮起,是《末路狂花》。
塞尔玛和路易丝的车正驶向无尽的公路与悬崖。乌澄坐在床前的沙发上,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,指尖夹着打火机,却迟迟没有按下。
荧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,她的眼神落在虚空里,不知道是在看那辆冲向自由的雷鸟,还是在看穿过了屏幕的、某个更遥远的地方。
直到片尾曲响起,两个女人笑着握紧彼此的手,跃入那片永恒的峡谷。
她才动了动,拿起吹风机,将垂在肩上的发尾一点点吹干。暖风嗡鸣,驱散了最后一丝潮气。然后她关掉电视,回到床上,把自己埋进柔软的黑暗里。
城市的另一端,酒吧里正是最喧嚣的时刻。
灯光如碎钻般四射,音乐震得人心脏发麻。
乌竞屹却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,面前摆着一排空了的酒杯,整个人陷在阴影中,像一块沉默的礁石。
旁边的兄弟凑过来,酒气混着香水味:“屹哥,喝什么闷酒啊?要不要给你找两个妞陪陪?”
乌竞屹端起面前最后一杯酒,仰头一口闷了。玻璃杯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抬眼看了那人一下,眼神清醒得可怕:“不需要。”
另一个兄弟接话,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:“屹哥,你看你,下个月就成年了,还没吃过恋爱的苦呢。”
“我有喜欢的了。”乌竞屹说,声音不大,却被周遭的嘈杂衬得格外清晰。
这话一出,旁边几个人顿时来了兴趣,纷纷凑近:“哟?跟兄弟们说说呗,帮你出谋划策一下!”
乌竞屹没理会他们的起哄。他拿起酒杯晃了晃,冰块撞击杯壁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目光扫过手机屏幕——凌晨四点。距离乌澄六小时前发来的那条【哥,下雨了,记得回家】,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夜晚。
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,站起身:“不用了。我妹喊我回去了,走了。”
“不是吧?妹妹喊就走?”
“屹哥你还是不是兄弟了?”
“好歹透露点信息啊!哪家的姑娘?”
身后的嚷嚷被隔绝在酒吧厚重的门板之外。
乌竞屹叫了滴滴,车子驶入雨后的夜色,朝着城郊那片安静的别墅区驶去。
到家时,整栋房子静悄悄的,只有客厅厨房的小灯还亮着一盏暖黄的光。
流理台上整齐地摆着三样东西:一杯醒酒茶,一杯温牛奶,还有一杯蜂蜜水。
都是乌澄准备的,已经冷了下来。
乌竞屹站在流理台前,沉默了片刻,然后端起杯子,将三杯液体依次喝了下去。
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,胃里那股灼烧般的空虚感才被慢慢抚平。
他把杯子洗干净,倒扣在沥水架上,才转身回房洗澡。
热水冲掉了一身的酒气和疲惫。
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新消息。
【明天盘山公路不下雨,出来玩一场?】
乌竞屹把毛巾挂在脖子上,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。他单手打字回复:【明天不行,明天我开学。】
对面秒回:【?】
紧接着第二条:【你哪个学校的?】
乌竞屹:【江高。】
对面:【?,同校。】
他挑了下眉,继续回:【那刚好,有空再比一场。我看你和我差不多大,你哪一届的?】
【高三。】
【同届,那以后约车方便了。】
发完这句,对面便没了动静。
对话框停留在他的最后一条消息上,像一句没有落点的回声。
乌竞屹也没在意,放下手机,拿起吹风机将头发彻底吹干。
热风停歇的瞬间,世界重归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