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目录 设置
1、第 1 章 记得回家 ...
-
南江市的雨季似乎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,像极了应家此刻凝滞的空气。
去年,父亲乌河出任务时因公殉职;
今年,一场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又带走了母亲应念慈。两场葬礼,间隔不过三百六十五天。
灵堂里
哀乐循环着单调的悲怆。
除了雇来的哭丧婆还在尽职尽责地干嚎,跪在棺椁前的一对兄妹安静得像两尊精致的瓷偶。
乌竞屹和妹妹乌澄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衣,手里捧着素白的菊花,脸上没有泪痕,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悲恸都吝啬给予。
那种超越年龄的平静,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惊。
哀悼结束,回到应家老宅。
客厅里没有开灯
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天光。
外祖母陈巧一身缟素,端坐在丝绒沙发深处,像一尊被时光风化的神像。她看着面前这两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孩子,浑浊的眼底满是无力。
“小澄,阿屹,”陈巧的声音沙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你们往后……就只能依靠自己了。外祖母老了,身子骨不争气,过几年,就不一定还有多少时间能护着你们。”
这话听着残忍,却是老人能给出的最诚实的交代。她没有许诺虚假的温暖,而是提前划下了生存的底线。
空气沉默了几秒。
“祖母,”乌竞屹先开了口,声音平稳得不像个刚满17岁的少年,“我和妹妹,想搬去母亲生前的那栋别墅住。”
陈巧明显愣了一下,目光在他脸上搜寻着什么:“是不喜欢这里?”
“谈不上喜欢不喜欢。”乌竞屹回答得滴水不漏,视线落在沙发扶手的暗纹上,没有回避,也没有直视——这是1他在表达拒绝时,维持礼貌与坚持自我的微妙平衡。
“那为什么要搬出去?”
这借口烂得要命。谁都知道那栋别墅位于半山腰,偏僻清冷,离市重点中学足有半小时车程,哪里比得上老宅所在的学区方便?
陈巧盯着他看了许久,最终叹了口气。她信了,或者说,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今天晚上。”
“这么快?”陈巧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,“你是来通知我的,不是来商量的?”
“嗯。”乌竞屹点了点头,没有解释,也没有安抚,“我们先上楼收拾东西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抬脚往楼上走去,步伐沉稳。乌澄像个沉默的影子,紧紧跟在他身后上了楼。
直到走进二楼的卧室,关上门,隔绝了楼下老人沉重的视线,乌澄才小声开口,问出了今晚第一个属于“孩子”的问题:“哥,那我们今晚怎么吃饭?”
乌竞屹停下整理行李的手,侧过头看向妹妹。
昏暗中,他的眼神依旧沉静,却多了一丝只对她才有的温度。
“我煮。”他说。
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绒布,沉甸甸地裹住了半山别墅。
乌澄拖着行李箱上了楼,轮子在实木楼梯上碾出细碎的闷响。
她没开灯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东西归置好,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,才轻手轻脚地下楼。
厨房里飘来一股淡淡的米粥香,混着煎蛋的焦边气息。
乌澄脚步一顿,看见乌竞屹正从厨房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,袖口挽到小臂中段,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。
乌澄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,像暗夜里被点燃的小星子:“哥,你什么时候会煮饭的?”
乌竞屹把碗放在餐桌上,没看她,只淡淡说了句:“赶紧吃。”
“哦。”乌澄应了一声,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碗筷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心里也跟着暖了一块。
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,米粒熬得软烂,咸淡刚好,是记忆里母亲常做的味道。
可这暖意还没漫到心底,就被另一股不安压了下去。她放下勺子,小声问:“哥,你这样出来……不会被舅舅骂吗?”
乌竞屹坐在她对面,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,咀嚼的动作很慢,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骂就骂了,掉不了一块肉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乌澄攥紧了筷子,指节泛白,“祖母怎么办?你走了,她身边也没多少人了。”
乌竞屹抬眼看她,目光沉得像潭深水,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你当舅舅是摆设?”
乌澄被他看得心口一紧,声音更轻了:“可你把我拉出来……祖母会不会觉得我们都不管她了?”
“我不把你拉出来,”乌竞屹打断她,声音陡然沉了几分,像裹着冰碴子的刀锋,“等着应东城那个老男人等你十八岁,然后把你塞给别人结婚?”
空气瞬间凝滞。
乌澄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。
应东城的野心从来不加掩饰,母亲还在时,他盼着母亲早逝好继承公司;母亲走后,继承权落在哥哥身上,他只捞到个“代理”的空衔,便把算盘打到了她身上。
那些觊觎的目光像黏腻的蛇信子,缠在她十七岁的肩膀上,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窒息。
后来哥哥知道了,冲上去把他按在墙上打了一顿,拳拳到肉,事后被家族长老按着脑袋骂“不敬长辈”,罚跪祠堂一夜。
可他出来的时候,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迹,对她说“别怕”。
“不是就闭嘴。”乌竞屹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,却依旧强硬。
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乌澄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,温热的米香还留在舌尖,可心底那股被压下去的不安又像潮水般漫了上来。
乌竞屹已经站起身,拿了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,指尖勾着车钥匙晃了晃:“晚上锁好窗门,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你要去哪?”乌澄猛地抬头,目光紧紧追着他的身影,像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今晚有个比赛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去楼下便利店买瓶水。
乌澄愣了一下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她知道他说的“比赛”是什么——不是正规的赛道竞技,是城郊盘山路上那些不要命的地下飙车。
引擎的轰鸣、轮胎摩擦地面的焦味、还有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,都曾是她午夜梦回时的噩梦。
可她没说“别去”,只咬着唇吐出四个字:“注意安全。”
乌竞屹没回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脚步声渐远。
乌澄沉默地收拾完碗筷,水流冲过瓷碗的声音在空荡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把碗放进消毒柜,擦干手走到玄关时,刚好看见乌竞屹的手搭上门把。
“哥。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比平时软了些,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轻松。
他回过头,眉峰微挑,像是在问“怎么了”。
“我明天晚上想吃城东口的火锅,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得认真,“记得回来。”
不是“早点回来”,不是“一定要赢”,是“记得回来”。这四个字像一根细线,轻轻拴在了他身上。
乌竞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点头:“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
引擎声由近及远,最终融进山间的夜风里。
乌澄站在玄关没动,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,才慢慢转身往楼上走。
楼梯间的灯没开,她摸着扶手上楼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刚才那个会担心、会撒娇的妹妹从未存在过。
推开卧室门,月光从窗外涌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。
她走到窗边,没开窗,只拉开抽屉——最里面躺着一包未拆封的薄荷烟,是她上周偷偷买的,连乌竞屹都不知道。
她拿起烟盒,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,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。
抽出一根,指尖捏着滤嘴,另一只手摸出打火机。
“咔哒”一声,火苗窜起来,映亮了她低垂的眼睫。
烟雾升起来的瞬间,她终于打开了窗。
山风灌进来,吹散了烟草的辛辣,也吹散了眼底最后一点伪装的柔软。
她靠在窗框上,看着远处盘山公路上明明灭灭的车灯,像一串流动的星子。
那是乌竞屹的方向。
烟灰落在窗台上,被她用指尖碾碎。
她吸了一口烟,辛辣的味道呛进肺里,眼泪逼出来,却没掉。
盘山公路的终点被几盏临时架起的探照灯割裂成明暗交错的碎片,引擎的余温混着橡胶焦味在夜风里发酵。
乌竞屹把车停稳时,目光扫过旁边那辆哑光黑的改装车——他记得赛前名单上没有这辆车。
车门推开,他走向那辆车时,对方也正下车。那人穿着件黑色卫衣,兜帽松垮地搭在肩上,露出半截锁骨和上面一道淡青色的旧痕。
头发长得遮住了眉眼,下颌线却绷得像刀锋,整个人像被雨水泡过的野草,颓靡里裹着股没被驯服的野劲。他没看乌竞屹,只低头点了根烟,火苗映亮了他眼底一片沉郁的灰。
“车开得不错。”乌竞屹敲了敲车窗框,声音不大,却带着种笃定的认可。
那人吐出一口烟,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,只听见一声低低的“你也不赖”,尾音散在风里,像句漫不经心的客套,又像某种隐秘的共鸣。
乌竞屹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刚才过最后一个弯道时,他分明感觉到对方的车突然松了油门——不是失误,是刻意的退让。
那种收力时的从容,比全力冲刺更让人心惊。他忽然开口:“下次要不要比一场?”
那人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,抬眼望过来。
烟头的红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,像颗将熄未熄的星子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语气依旧平淡,却没了之前的疏离。
“加个联系方式?”乌竞屹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的蓝光映在他脸上,褪去了赛场上的凌厉,只剩少年人直白的坦荡。
对方拿出手机扫码,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,然后把屏幕转向他。微信名片上只有两个字:岑厌。
“乌竞屹。”他报上自己的名字,声音沉稳,像块落定的石头。
岑厌收起手机,烟已经燃到了滤嘴。
他把烟蒂按灭在车门边的金属槽里,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犹豫。
“你那辆车的避震调得偏硬,”他忽然说,目光落在乌竞屹的车上,“过弯时后轮抓地力会掉,下次可以试试软一档。”
乌竞屹挑眉:“你试过?”
“猜的。”岑厌扯了下嘴角,算是笑了,可那笑意没到眼底,像层浮在水面的薄冰,“你的驾驶习惯太干净,不像跑这种野路子的人。”
夜风卷过山道,带来远处未散尽的欢呼声。乌竞屹没反驳,只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