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2、第 12 章 啊满 ...

  •   乌澄生平最恨的,便是体育课。

      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厌烦。

      烈日当空,塑胶跑道被晒得蒸腾起一股焦灼的热气,她站在队列里,只觉得头顶的太阳像是要将人烤化。

      体育老师手里捏着秒表,目光冷冷地扫过每一个人,那“滴答”声仿佛催命的符咒。

      最后一圈跑完时,乌澄的体力已然透支到了极限。

      肺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棉絮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。

      冲过终点的那一刻,秒表被无情掐断,“四分零二”。她勉强喘息着,想支起身体缓一缓,可重心骤然失衡,眼前一黑,整个人便软绵绵地栽倒在跑道上。

      “乌澄!乌澄!醒一下!”

      同学们的惊呼声像是隔着一层水膜传来,模糊而遥远。

      体育老师愣在原地,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道身影已拨开人群冲了上来。

      岑厌将她打横抱起,径直朝医务室走去。他侧过头,对身后的体育老师说了一句:“老师,我带她去医务室。”

      “好好好……”体育老师忙不迭地点头,连阻拦的话都忘了说。

      没人注意到,岑厌的左手始终垂在身侧,并未用力。他仅凭一只右手,便将一个全然失了力气、昏沉瘫软的少女稳稳托住。

      那手臂线条紧绷,青筋微凸,臂力惊人得令人心悸。他把所有的重量都承在了右臂上,步伐却沉稳如山,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
     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运作的细微嗡鸣。

      乌澄在床上睁开眼时,视线还有些涣散。

      映入眼帘的,是岑厌手里拿着水杯的身影。

      “岑厌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怎么了?”

      岑厌将水杯轻轻搁在桌上,拉过椅子坐下。他看着她,语气低沉,却没什么温度:“体力透支,还有低血糖。你自己不知道?”

      乌澄愣了一会儿,才小声应道:“……知道。”

      “知道你还不吃早餐?”岑厌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话里带着刺,“嘴生来是干嘛的?不吃饭就缝上。”

      这话实在难听。

      乌澄望着他,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:“岑厌,你说话很难听,你的名字也是。你家人怎么会给你起这个名字?”

      岑厌明显愣了一下。

      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,剥开糖纸,递到她唇边。

      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
      乌澄接过那颗糖,含进嘴里。酸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,又慢慢泛起一丝回甘。

      “有点好奇。”她说。

      她其实知道他家里的一些事。虽不全面,却也足够拼凑出一个轮廓——一个从小就被送往国外的孩子,孤零零地在异乡长大。

      她只是不明白,为什么偏偏是“厌”字。厌恶的厌。难道他的出生,于他的家人而言,仅仅是一场令人厌弃的错误吗?

      正想着,她听见他开了口。

      “我是在厌恶里出生的。”岑厌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所以我叫岑厌。你说这名字难听,我也很不喜欢。”

      乌澄怔住了。

      果然是这样。

      嘴里的柠檬糖渐渐化开,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,轻声说:“可是‘厌’,还有一个意思。”

      岑厌抬起眼看她。

     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一字一句,说得极慢、极认真:“是满足。”

      满足。

      满足你的出现。

      医务室里静了很久。

      岑厌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,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,像是深潭被投进了一颗石子。半晌,他才低声开口,嗓音有些哑:“……或许吧。”

      乌澄想了想,又唤了一声:“阿满。”

      岑厌皱起眉:“你在叫谁?”

      乌澄盯着他,弯起眼睛笑了笑:“你啊。”

      “别瞎叫。”他冷着脸站起身,转身往外走。

      可走到门口时,他又停下脚步,背对着她撂下一句“……随你怎么喊。”

      乌澄望着他往外走的背影,那单薄的肩线在医务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。

      她心头一紧,脱口问道:“你去哪?”

      岑厌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声音隔着空气传来,平淡无波:“找你哥。”

      乌澄瞬间急了,连嗓音都拔高了几分:“阿满!别找我哥!”

      岑厌终于回过头,眉头拧着,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:“别叫我阿满。”

      “你不去找我哥,我就不喊你阿满了!”乌澄跟他急,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意味,像是抓住了他唯一的软肋。

      岑厌的脚步彻底停住了。

      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,似笑非笑:“你现在还跟我谈上条件了?”

      乌澄眨着眼睛看他,理直气壮地反问:“不行?”

      岑厌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折返回来,拉开椅子重新坐下。

      他抬腕看了眼表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:“行。你现在好了吧?”

      乌澄还没来得及回答,他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三分钟下课。现在是我去找你哥,还是你继续躺在这里?”

     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。

      乌澄哪里还敢躺,利落地从床上下来,顺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润了润干涩的喉咙。

      “回教室。”她说得干脆,仿佛刚才那个躺在病床上耍赖的人不是她。

      岑厌站起身,没再说什么,只是在她经过身边时,伸手虚虚挡了一下桌角,免得她刚恢复的体力腿脚又被磕到。

     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务室。

      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九月未散的暑气,吹起乌澄额前的碎发。她走在前面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冲他笑了笑。

      “阿满,走吧。”

      岑厌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。

      回到教室,乌澄刚踏进门,几个相熟的女生便围了上来,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心悸。

      “乌澄,你好点没有?你刚刚在跑道上倒下去的时候,真的吓死我们了!”

      乌澄弯起眼睛,笑着安抚她们:“没事了,已经好全了。”

      她边说边往座位走,目光不经意掠过身旁那个空着的位子——岑厌还没回来。

      有个女生凑到她耳边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满是八卦与后怕:“你不知道,你刚刚晕倒的时候,岑厌那张脸臭得简直能把人打死。”

      乌澄坐下,偏过头看她,眼里浮起一点好奇的笑意:“真的?”

      “真的!”女生有模有样地比划起来,连眉头皱起的弧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,“他当时过来的时候,眼神跟刀子似的,体育老师都被他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……”

      她正说得绘声绘色,上课铃声骤然响起。女生意犹未尽地撇撇嘴,匆匆回了座位。

      乌澄收回视线,拿起笔帽,轻轻戳了戳前边刚坐下的岑厌的手臂。

      他几乎是立刻侧过身来,微微低头靠向她,像是一种早已刻入骨髓的条件反射。

      “阿——”

      那个音节刚滑到唇边,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    她顿了顿,换了个称呼,目光落在他始终垂在身侧的左手上,轻声问:“岑厌,你左手怎么了?”

      岑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      他没有看她,只是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影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在国外打架打断了。”

      乌澄握着笔帽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沉默了片刻,才小声问:“疼不疼?”

     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才低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不疼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

      乌澄应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
      她将课本立起来挡住脸,然后直接趴在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午饭时分,食堂里人声鼎沸,饭菜的香气混着嘈杂的交谈声,蒸腾出一片属于青春的、滚烫的烟火气。

      槐衫钰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乌澄晕倒的事,一坐下便满脸心疼,筷子就没停过,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。

      “你多吃点,”她念叨着,语气里满是担忧,“不能再晕了。”

      “够了够了……”乌澄连连摆手,可碗里的菜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,油亮亮的酱汁浸透了米饭,沉甸甸地压着,像一份过于厚重的情意。

      她刚扒完最后一口饭,抬眼便看见不远处的餐桌旁气氛骤然紧绷起来。

      肖阳山带着几个兄弟堵在岑厌和边习戈面前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
      岑厌的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幕,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

      乌澄端着餐盘走近,恰好听见肖阳山压低的声音,带着刻意拿捏的恶意:“谢岚怡最近在打工,你家里的事,也不想让那么多人知道吧?”

      岑厌下颌线绷得死紧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我家什么事,需要你说吗?”

      肖阳山却没看他,只是用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的音量,轻轻吐出了三个字——

      “杀人犯。”

     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
      边习戈先炸了,一把揪住肖阳山的衣领往上猛贯,怒吼出声:“别他妈污蔑人!你家那档子事捅出来,两家谁受损更厉害,你应该明白!”

     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,乌澄手中的餐盘脱手而出,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结结实实地甩在了肖阳山脸上。

      饭菜汤汁溅了他一脸,他整个人被打得往后踉跄了一步。边习戈拎着他衣领的手立刻松开,还嫌恶地拽过他的校服擦了擦手。

      肖阳山懵了一下,抹了一把脸上的残羹冷炙,还没看清来人便骂道:“谁他妈活腻了是不是?”

      找打这两字还没说出口,他对上了乌澄那双眼睛。

      她就站在岑厌身前,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平静得不像话。

      槐衫钰赶紧凑到边习戈身边,小声问:“有事没?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边习戈答得干脆。

      乌澄这才开口,语气轻柔得像在道歉:“不好意思,手滑。”

      肖阳山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,脸色青白交加:“乌澄,你很闲吗?怎么每次都是你?”

      乌澄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笑得眉眼弯弯,甜得发腻,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阴翳。

      “看见我你不爽吗?”

      没等肖阳山接话,她又补了一句,声音依旧软糯,字句却像淬了毒的针:“不爽就对了。让你爽,那不是我该干的事。”

      肖阳山彻底怒了:“乌澄你他妈说什么呢!乱他妈说什么话!”

      乌澄的笑意瞬间收敛,脸冷了下来。

      她盯着他,一字一句反问:“你乱说什么话?你对着我的前桌说不该说的话——‘杀人犯’?”

     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轻蔑得像在看一团垃圾:“你配吗?”

      肖阳山被噎住了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乌澄,岑厌的传闻你也不是没听过,我说错了吗?”

      “那是他的家事。”乌澄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,“你看到了吗?你有证据吗?你亲眼看见他杀人了吗?你凭什么说?”

      肖阳山愣了一下,眼神闪烁:“你护着他?”

      “怎么着?”乌澄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丝毫退让。

      肖阳山瞪了她一眼,又转向岑厌,咬牙切齿道:“岑厌,你够可以的。”说完拉着那几个兄弟,灰溜溜地走了。

      边习戈看着他们的背影,吹了声口哨,朝乌澄竖起大拇指:“这嘴巴可以啊乌澄。”

      乌澄转过头,脸上的冷意散去,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:“好人好事,我是活菩萨。”

      乌澄笑着摆手,转身拉住槐衫钰,“我们先走了。”

      两人并肩离开,喧闹重新涌回耳边。

      岑厌站在原地,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过头,用只有边习戈能听见的声音说:
      “习戈,吃饭。”

      身旁的人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他以为不会回应时,才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被淹没在人声里的:
      “我要吃山珍海味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